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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 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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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启十三年,寒露。
今日,母妃薨逝,也有可能是昨日。薛俪已记不真切。高烧将她脑子里的记忆烧得七零八落,只依稀记得她临终前那句匪夷所思的话。“皇儿啊,近来狸奴食欲不振,你记得把它带到御花园的牡丹花簇中走走,它最喜欢那的牡丹了。”
可她应是女子啊,怎么叫儿呢?薛俪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疑惑地想。
镜中人看身形只有十三四岁,肤色白皙细腻,只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双上扬的柳叶眉,双眼圆溜溜的,鼻梁精致秀气,唇红齿白。虽面庞还存着几分稚气,但己隐隐能窥见几分少女独有的柔美。
于是薛俪更想不通了。
这真不是女子吗?
良久,她还是决定鼓足勇气伸手向下仔细寻找了一番。
……
“呼。”没多出东西。
薛俪松了口气,抬眸望向窗外,此时正值月圆之夜,月光如水,却照不亮她心中的迷茫,只剩下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荒诞。
她抓了抓头,思考起了那句话的后半部分。
疑点不止一处。
临终之言,按常理,不应该说一些大道理或者处事原则吗?再不济也是交代身后事。怎么却是在关心一只狸奴的精神状态,这太奇怪了。奇怪的不止是母妃,她也挺奇怪的。生母去世,就算与生母不亲近,也不至于连生母逝世而产生的悲伤都没有吧。难道她竟是如此冷血的人吗?
记忆的缺失让薛俪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叫薛俪,并不是她们口中的七皇子李景宁
淑妃真的是自己的生母吗?而自己身上又真的流淌着皇室血脉吗?
谜团一个接一个向薛俪抛来,强行梳理这一团乱麻更是让她本就因高烧而混沌的脑子不堪重负,险些晕厥过去。她坐在椅子上,缓了会。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殿下,您该喝药了。”宫女绿枝推开殿门走了进来。
薛俪刚拿起药碗放到嘴边,忽然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天旋地转,带来的眩晕感让她身子不稳,药碗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殿下。”绿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薛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最终她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呼吸。
薛俪以为自己到了地府,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素色帐顶,感受到胸腔内心脏强有力地跳动,她不可置信地低语“我…我这是重生了?”
她颤抖地抚上脸颊,高烧留下的余温让薛俪逐渐接受了重生的事实。待心绪平静下来,她开始思索自己的死因——明明在清醒后未服用任何东西,为何会突然离世?思绪纷乱间,她猛然想起母妃临终前的遗言,心中顿时一紧。想到那只狸猫,她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直觉,或许它能解决我的疑惑。
时间不多了。薛俪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中焦急万分。很快又到了自己毒发的时间。她必须赶紧找到那只猫,否则等待她的,将又是死亡。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急切,转身唤来候在一旁的另一个宫女陶喜,语气十分严肃“带本宫去御花园。”
陶喜内心疑惑,但见薛俪神色凝重,便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到了御花园,薛俪挥退了陶喜,独自一人开始在牡丹花丛中寻找。
终于,她找到了那片母妃提及的牡丹花簇。她蹲下身,屏息凝神,希望能遇见那只拥有异食癖的猫。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薛俪高烧初愈的身体渐渐支撑不住,双腿发麻,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准备站起身离开时,一声极轻的“喵”打断了她的动作。她猛地低下头,四处张望,却并未看见猫的身影。
“是幻觉吗?”她喃喃自语,心中泛起一丝失落。
但紧接着正下方又传来一声“喵。”,奇怪,她又蹲下去,仔细辩认。发现竟真有一只猫,只是这猫浑身发黑竟是与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
这只猫也是有趣,打量她片刻后便懒洋洋地卧在地上不动,等到薛俪想去抱它时,它又突跳进旁边的花丛中,她正要上前再次抱住它,却突然发现它的身旁还有一小团黑影,借着月光,她看见一种奇怪的生物。形似老鼠,又比一般的老鼠大些,背上生着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她忍着怪异靠近它,这只长着翅膀的怪异大鼠突然展开翅膀,露出一个只有一截手指大的信封,开口处甚至还被严丝合缝地用石蜡封住了。
等薛俪拿走了信封,这只异兽突然更加用力地展开翅膀,歪歪曲曲地趁着夜色飞远了。
薛俪震惊地看着它,连手上的信封都忘了拆。
良久,她才缓过神来。她怀揣着激动的心,颤抖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纸条以及一颗药丸。里头的字很小,薛俪眯着眼睛,将头靠得极近,才能勉强看清。
“淑妃间碟身份暴露己自尽…。”还没看完,薛俪就瞳孔骤缩,心也在扑通扑通的狂跳。
等等…所以她与母妃竟是敌国细作,薛俪猜到自己的身份不简单,但是却没想到是这种不简单。薛俪呆住了,担心身份暴露的恐惧让她的大脑停止运转。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能慌,不能慌,冷静下来。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个信毁尸灭迹。
最保险的办法就是……
薛俪迅速将信条混着信封团成一团,扔进嘴巴里,咕咚一声,强行混着口水咽了下去。
随着信封的冷硬滑过喉管的软肉慢慢到达胃部,薛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停滞住的大脑慢慢开始重新运转。她盯着手中的药丸,眼神复杂。这是细作组织用来控制她们的手段,每隔三个月必须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便会毒发,吐血而亡。
此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已的死因,竟然只是未及时服用解药。
想到信中命令她去窃取军事情报,薛俪不由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与苦涩。她深知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安排,拖着沉重的脚步,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寝殿。
三日后,淑妃的葬礼正式结束。
薛俪回到寝殿,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棺木里那张陌生又苍白的脸庞。她想起那张脸,心中就莫名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受,但那却不是对母亲逝世的悲伤,而是一种莫名的压抑与不适,甚至是恶心。
或许,她与淑妃的关系并非细作同僚那么简单。
心神恍惚间,薛俪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被拌了一下,差点摔倒。
“殿下,当心。”
陶喜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薛俪。
薛俪借助陶喜的胳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是想到什么,突然眼神一亮,哑着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唤陶喜。”陶喜小心翼翼地回答。
“喜儿啊,你也知道本宫刚醒,前尘往事尽忘。母妃虽己逝世三日,但我这内心始终悲恸无法面对,想来我与母亲的感情极深。可本宫却什么也不记得了,你能同我说说,母妃她…待我如何吗?”薛俪紧紧盯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让一双狗狗眼亮晶晶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几分恳求。
“这奴婢着实不知……。”陶喜为难地说。
陶喜也只不过是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女,资历尚浅,便被派来照顾流落在外、刚被认回的七皇子。虽说七皇子身份尊贵,可自从淑妃娘娘去世后,宫中私下到处传七皇子命硬克亲,这些流言越传越凶,甚至连皇上也受到了影响,待七皇子逐渐冷漠。七皇子的寝宫也愈发冷清,宫女们都对七皇子避之不及,自己如今被派来照顾七皇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只知道,几日前太监总管张公公突然说揽月居的宫女品行不端,硬是将揽月居的宫女全换了个干净。”陶喜低下头,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可心却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似的,痒痒的。最终,她忍不住补充道。
“换宫女一事,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薛俪追问道。
陶喜却好像突然见到了鬼一样,面色惊恐。“殿下,奴婢突然腹痛难忍,怕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准允我先行告退。”得到允许后便匆匆离去。
薛俪望向陶喜方才看向的方向,绀蓝色衣襟上的白色兰花格外晃眼,但很快又一闪而过。
有人在监视自己。
那是谁呢?
薛俪不知道,如今丧失了大部分记忆,一切都十分被动。最坏的情况,便是她的细作身份也被人怀疑了。
丑时,夜色如墨,周围安静得连门外守夜宫女的呼噜声都能听见。
突然,房内传来一阵呼喊声。声音不大,反正打呼噜的宫女是咂吧咂吧嘴,睡得更香了。
寢殿内
”啊啊啊。”薛俪苦恼地直抓头发,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苦思良久却仍是一无所获。她索性将自己扔在床塌上,被子的柔软包裹着她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如乱麻般的烦躁心情也随身体的下陷慢慢消散。
还是不为难自己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俗话说,天下之事,未有一觉而不解者。想到此,薛俪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阳光穿过雕花窗杦,将细碎的光影懒洋洋地洒在雕花梨木床上。
薛俪坐起身,一旁的陶喜连忙为她梳洗穿戴,却被她抬手拦下。
“不必,本宫之前流落在外,清苦惯了。”
陶喜只好退回一旁。用过早膳后,绿枝又端来药碗。
药汤的苦涩味扑鼻而来,薛俪下意识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高烧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还要喝药?”她转头盯着绿枝,皱眉问道。
绿枝眼神躲闪,不自然地解释:“这是太医开的药,说是能治您的失忆。您之前也是用过的。”
薛俪端起药碗,余光瞥见绿枝的双手紧紧攥住宫装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药汤入口前,她忽地一顿:“这药闻起来,似乎比之前苦了。”
绿枝身子猛地一僵“殿下说笑了,药方都是太医开的,怎么会不一样呢?”绿枝好笑道。
可这笑容却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僵硬。
“也是,不过自从高烧后,嗅觉格外灵敏,这苦味实在让本宫难以承受,还是先放一放,等苦味散了再说吧。”
薛俪放下了药碗。
“是。”绿枝不甘心地应了声。
薛俪看了看绿枝神情复杂的样子,又望了望那碗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