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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茶花 ...

  •   苏棠站在银杏树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周延川大衣上的金箔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母亲这些年往她身上贴的金玉良言——体面、知恩、门当户对。

      “你要是再发呆,阿姨的乌鸡汤该咸了。”周延川试图拉过苏棠,苏棠下意识躲开。
      手机在衣袋里持续震动,母亲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蹦出来。苏棠摸出蓝牙耳机正要戴,忽然瞥见周延川后颈处有道淡粉疤痕——三年前那个雨天,她的钢笔尖不仅划破自己手腕,还刺破了他熨帖的白衬衫。
      “周县,”她突然开口,惊飞了枝头栖息的夜莺,“关于这次招商引资,我有点新想法。”
      周延川脚步顿了顿,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满地碎金:“那辛苦你加个班,明早八点,我要看到细化方案。”

      苏棠推开家门时,紫砂炖锅在灶上“咕嘟”作响,水汽在玻璃窗上晕出蜿蜒的裂痕。母亲背对着门擦拭青花瓷碗,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你还知道回来?一天到晚忙得不着家,也没忙出个名堂。”母亲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碗沿叮当作响,“小周等到汤都凉了,我让司机先送他回去。”
      苏棠盯着鞋柜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穿着鹅黄连衣裙,身旁站着穿补丁衬衫的周父。
      那年外公病重,周家联系最好的医院,周父再忙也每天按时到病床前尽孝,俨然亲生儿子。外公摸着她的头说:“人要知恩。”
      “您知道当年周叔叔为什么总挑晚饭时间来送材料吗?”她突然伸手拂去相框上的浮尘,“因为这样就能赶上咱家留他吃饭——连吃四年的红烧肉,可比助学金实在。”

      砂锅“砰”地砸在玻璃茶几上,参片在汤面打着旋。母亲保养得宜的脸突然显出法令纹的沟壑:“没有周家知恩图报,你以为凭自己能坐上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所以您就要把我当利息还了?”苏棠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冷笑,“上周省厅来调研,周延川把我的报告批得一文不值。他比谁都清楚,只有把我踩进泥里,那点恩情才能变成捆仙索!”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屏幕亮起“周延川副县长”的来电。苏棠放下瓷碗往卧室走,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暮秋的夜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她摸到羊绒围巾上不知何时沾了片银杏,叶脉里凝着周延川常用的龙井茶香。
      “周县,”她握紧手机,“方案有哪些需要修改的地方?”
      “你到家了吗?”
      “嗯。”苏棠想好措辞,“周延川,我要去羊城。”
      ......
      凌晨三点,苏棠合上电脑时,窗外的银杏正簌簌落在窗外的阳台上。她将打印好的方案装进牛皮纸袋,指尖在“羊城”两个字上摩挲出毛边——那是她昨晚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坐标。
      还没到上班时间,县长办公室的茶壶已经腾起袅袅茶烟。苏棠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门缝里漏出的橘色灯光在青石地砖上拖出细长光带。她数到第七片银杏叶飘过窗前,终于听见里面传来茶盏轻扣桌面的脆响。
      “小苏啊,听说你最近在研究羊城的产业转移?”赵县长摘下眼镜,镜腿划过泛黄的《岭南经济年鉴》,在1997年的页码留下道折痕。他身后挂着幅“上善若水”的书法,镇纸是块羊脂玉雕的貔貅,嘴里衔着颗朱砂染红的玛瑙珠。
      苏棠将方案平铺在红木办公桌上,特意露出扉页夹着的书签:“去年羊城腾退的服装加工厂企业有37家,其中15家符合我们县产业升级需求。”她翻开数据页,油墨未干的折线图直指天花板,“如果能在春节前对接,明年开春就能落地5个扶贫车间。”
      赵县长的保温杯停在半空,枸杞在85度的山泉水里上下翻腾。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浑身湿透的周父抱着高烧的苏棠敲开卫生院的大门,白大褂们都说这孩子烧糊涂了,周父硬是在病床前守到苏棠父母回来。
      “延川知道你这个计划吗?”他用杯盖拨开浮沫,青瓷碰撞声惊醒了趴在窗台上的狸花猫。
      苏棠摸到文件袋内侧凸起的纹路——那里藏着张泛黄的火车票,2018年9月14日,云县至羊城的列车,票价栏被钢笔涂改成“自由”二字。那年她毕业后打算到羊城就业,身份证被母亲锁进抽屉里,说女孩子考编更安稳。
      “周县主张稳扎稳打。”她讲碎发别到耳后,“但羊城商会的张秘书长下周退休,新上任的是我大学室友的表哥。”
      走廊传来脚步声,苏棠迅速收起桌上的文件。赵县长望着貔貅嘴里的那颗玛瑙,突然想起周延川三年前刚到云县上任时,周父攥着他的手,说延川这孩子太顺了,得有个能泼冷水的在身边。
      “你准备带几个人去?”赵县长从抽屉里取出印章。
      “就我和招商局的小王。”苏棠摸到口袋里冰凉的U盘,里面存着全县留守妇女的刺绣作品,“轻装上阵才能抢时间,您当年不也是单枪匹马谈下高速公路的项目?”
      赵县长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秋收时的稻浪。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发改局项目办的主任时,也是这样抱着半旧的公文包,在省财政厅走廊堵了厅长整整三天。
      “带两瓶咱们的蓝莓汁去。”他在方案扉页签下“赵为民”三个字,笔锋扫过“羊城”时故意多顿了两下,“记得每天给延川发工作简报。”
      苏棠退出办公室时,晨雾正好漫过县政府门前的石狮子。她摸出手机,锁屏壁纸还是2018年夏天拍的珠江夜景。江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掠过指尖,她突然闻见露台传来熟悉的龙井香。
      周延川倚在栏杆上,大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烫金请柬。那是今早母亲让人送来的,中式婚礼请贴上手写着“天作之和”。母亲发来微信:“陈文锡比你还小一岁,人家都结婚了。下个月初八,你带着棠棠一起去,你们四个正好聚聚……”
      “羊城冬天湿气重,记得带护膝。”他将保温杯放在苏棠的办公桌上,杯底压着张被摩挲得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是苏周两家出去踏青时一起拍的合照,十二岁的苏棠红色的针织长裙,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野山茶。
      苏棠端起保温杯,突然想起方案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的备注:白云机场T2航站楼,3号出口右转的711便利店,收银台背后第三排货架最底层,藏着学生时代最爱的椰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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