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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依旧 ...

  •   机关大院的银杏铺成金色地毯时,苏棠正捧着会议材料往会议室跑。秋风卷起她浅灰色羊绒大衣的下摆,露出半截藕荷色长裙的裙角,像宣纸上晕开的工笔花鸟。
      “棠棠!”综合科的小赵从廊柱后探出头,眼珠子咕噜转了两圈,“周县在五楼会议室发火呢,说招商局方案像小学生儿童节活动方案。”她压低声音,“听说他今早又被县长叫去谈话了?”
      苏棠脚步一顿,想起周延川办公室垃圾桶及招商方案的碎片,心中涌上一股不安。电梯镜面映出她抿成直线的唇,微卷长发随着深呼吸轻轻颤动。一楼到五楼需要二十六秒,足够她把周延川蹙眉的样子在脑海里描摹三遍。
      会议室门缝漏出低沉的男声:“......要的不是花架子,是能够吸引投资商的东西。”苏棠推门的刹那,周延川端起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起,露出表带。他顿了顿,开口道:“苏主任来得正好,让她教教你们方案怎么写!”
      “周县,这是县长让我送过来的文件。”苏棠走上前,将文件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声音平稳而清晰。
      散会后,苏棠故意落后两步,听见走廊转角处传来细碎的议论,“周县可是最年轻的副处级,在这镀两年金肯定是要往上升的,真和苏主任谈?”
      “听说是两家长辈撮合的,周县的父亲是苏主任外公的学生,当年要不是苏主任外公资助,他连大学都上不了,说不定周县这是要报恩呢.......”
      苏棠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加快了脚步。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院里灯火通明,但四周一片静谧,手机里躺着母亲发过来的微信:“今晚带小周回来吃饭。”
      苏棠想都没想,直接回复:“很忙。”
      “小周说不加班。”
      “我忙。”
      苏棠攥着手机快步穿过长廊,玻璃窗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暮色里的银杏叶簌簌落在肩头,像要提醒她什么。
      “苏主任。”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她猛地转身,周延川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黑色大衣沾着几片金箔似的银杏叶。他抬手拂去肩头落叶时,腕表折射的冷光掠过苏棠的眼睛。
      “周县。”她将手机揣进衣兜,“今晚的招商方案我让小王重新…”
      “不是说这个。”他忽然向前半步,秋夜的薄雾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珠,“苏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苏棠后退时踩碎一片银杏叶,细碎的脆响让她想起上周被他摔在会议桌上的文件。那时他袖口沾着钢笔水,冷着脸说:“苏主任的策划案漂亮得像幅画,可惜画不出真金白银。”
      此刻他的目光却比月光还柔软:“我车在西门。”
      “我加班。”苏棠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等你。”
      “要改方案。”
      “我帮你改。”周延川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苏棠攥紧羊绒围巾的流苏,忽然瞥见他领口别着的银杏叶胸针。那是上次常务会她遗落在会场的-一镀金的叶脉纹路里,还留着被钢笔尖划过的痕迹。
      手机又在震动,母亲的语音带着笑:“我炖了山药乌鸡汤,小周最爱喝的...”
      周延川忽然伸手抽走她的文件夹。修长手指翻动纸页时,袖口露出半截红绳,坠着颗暗金色的转运珠--和她抽屉里那条一模一样。
      “第三页的税收优惠政策要细化。”他不知何时凑得这样近,松木香混着龙井茶的气息笼住她,“比如对高新技术企业的设备补贴,可以参照临县的政策,再结合咱们的实际情况,适当做一些调整。”苏棠盯着他滚动的喉结,忽然发现他今天衬衣扣子解了两颗。月光淌过敞开的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听明白了吗?”他抬头时,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垂。
      苏棠仓皇后退,文件夹“哗啦”散落。他们同时蹲下捡拾,指尖在飘落的银杏叶间相触。周延川突然握住她手腕,体温透过羊绒衫灼烧肌肤:“三年前的秋天你在这摔过一跤。”
      她当然记得。那天暴雨初歇,青石板上铺满湿漉漉的银杏叶。她到县政府大院交资料,她抱着被雨水洇湿的材料在走廊狂奔,沾着银杏叶的鞋底猛地打滑,天旋地转间意外撞进他怀里。松木香混着龙井茶的气息,钢笔尖划破手腕的刺痛,还有他扶住她时说的那句:“苏棠,你总是这么要强。”
      此刻他的拇指摩挲她腕间淡粉的疤痕:“缝了四针,怎么不说疼?”
      “周副县长这是要写回忆录?”旧伤疤在他的凝视下隐隐发烫。她抽回手,碎发扫过发烫的耳尖。
      周延川轻笑出声,将最后一份文件递给她时,指节有意无意擦过她无名指:“我在老银杏树下等过你三个秋天。”他转身时大衣下摆扫过满地碎金,“第一次是汇报工作,第二次是送还胸针,第三次…”
      手机屏幕在衣袋里明明灭灭,母亲又发来消息:“你外公当年资助周家整整四年,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如今小周他爸爸说要亲上加亲,你让妈妈怎么回?”
      夜风卷起泛黄的银杏叶,周延川的背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苏棠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外公抚着泛黄的相册说:“那孩子眼睛亮,和你外婆一样有股不服输的劲。”相册里是三十多年前的助学仪式,少年周父捧着证书,身后站着穿中山装的外公。而现在,那个寒门学子已是地产大亨,他的儿子正站在银查纷飞处等她。
      “周延川!”她脱口而出。
      他猛然转身,银杏叶落满肩头。苏棠看见他眼底晃动的星光,像摔碎的月亮跌进深潭。
      “你知道我外公为什么资助你父亲吗?”
      “因为他在图书馆蹭了三年暖气。”周延川走近时银杏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叹息,“但我选择回来,不是为报恩。”
      他抬手接住飘落的叶片,金黄的扇形脉络在掌心舒展:“知道银杏为什么能活三千年吗?雌雄异株却总要并肩而生,根系在地下缠绵千年。苏棠,经济学讲究资源最优配置…”
      手机在衣袋里疯狂震动,母亲的消息不断弹出,周延川突然摘走她的蓝牙耳机,温热的呼吸扑在耳畔:“而我的最优解,是二十八岁那个雨天,有个姑娘摔进我怀里时,头发上沾着的银杏叶。”
      远处传来夜鸟惊飞的声音,苏棠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落满树秋意,周延川的指尖拂过她发间的人银杏,轻声说:“你外公资助的是周家,而我贪图的,是苏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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