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潜意识》思微漪

13、流浪猫

　　直到试镜结束，许忆才微微送了一口气，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很久没有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熟悉的紧张感、聚光灯下的审视、甚至是导演眼里的期待。这一切让他又陌生，又怀念。
　　许忆走下台，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顺势把额角的汗擦了擦。
　　“表现不错。”邵亚斌走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没想到你是真的有实力，看来我没白推荐。”
　　许忆微微一愣，随即回过神，淡淡地笑了笑：“谢谢。”
　　邵亚斌轻轻一笑，没有再说什么，朝不远处的周应抬了抬下巴：“回去吧，你的‘经纪人’在那儿呢。”
　　许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对上周应的目光。
　　她站在演播厅的角落里，手里还捏着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似乎看了他很久。
　　许忆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试镜通过了。”
　　周应微微扬了扬眉：“哦，恭喜你。”
　　许忆笑意更深了一些，随手把外套搭在肩上，像是终于卸下了放了很久的沉重情绪。
　　周应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外走：“走吧，回家。”
　　外面已经是黄昏，天边的云霞被夕阳染得一片绯红。两人走在街上，寒风从身旁掠过，许忆的围巾被吹起一角。
　　他调整了一下围巾，忽然低声说道：“谢谢你。”
　　周应侧头看他，目光平静：“谢什么？”
　　“谢你收留我，还谢你推了我一把。”
　　周应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不用谢。”
　　许忆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交错着，像是并肩同行，又像是各自独立。许忆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走在街上了，没有多的顾虑，没有被窥探的压力，也没有随时可能到来的危机感。
　　风卷起落叶，擦着两人脚边而过。许忆缩了缩手，有些冷，他下意识地往周应那边靠了靠。
　　“晚饭想吃什么？”
　　周应略微思索了一下，缓缓道：“米线。”
　　“好。”许忆应道。
　　突然，周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她的裤脚。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米白色的小猫。
　　“嘿！”许忆蹲下打了声招呼。
　　周应也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小猫凑近了些，鼻尖在她指尖嗅了嗅，然后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在做小小的试探。
　　“你是饿了，还是冷了？”周应轻声说，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小猫歪了歪头，轻轻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是羽毛擦过空气。
　　“它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
　　周应仔细打量着这只猫。毛色有点脏，爪子上沾了灰，瘦瘦的，看起来是只流浪猫。
　　小猫又叫了一声，带着一点不安。
　　“要不要带回去？”许忆忽然问。
　　“你确定？捡这么个麻烦回家。”
　　“你不是已经捡了个麻烦回家吗？”许忆笑道。
　　周应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许忆伸手抱起小猫，它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几下，最终安分下来，柔软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前，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似乎是第一次在这么温暖的地方停留。
　　“你捡的，你可得对它负责。”
　　许忆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感受到它微微的呼吸。
　　“好。”

　　回家后，许忆先洗了个澡，推开门的时候，周应正坐在沙发前，腿上摊着一本医学期刊，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热气氤氲。
　　许忆拿了条毛巾盖在头上，走到周应旁边，略微弯腰，在她杯子里看了一眼，“大晚上喝咖啡？”
　　周应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翻书。
　　“你这几天睡得够少的。”许忆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小猫立刻跳上来。
　　“你现在已经有资格教育别人了。”
　　“当然。”许忆略带自豪地笑了笑，忽然伸手去拿她的咖啡杯。
　　周应动作一顿，偏头看他。
　　“你喝太多了。”许忆不紧不慢地说。
　　周应看着他的动作，像是要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只是浅浅笑了一下，没去抢。她的视线落在他随意搭在沙发上的手臂上，发现他手腕上隐约有一道红色痕迹。
　　“受伤了？”她微微蹙眉。
　　“没什么。”许忆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试戏的时候蹭了一下。”
　　周应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没一会儿拿着药箱回来，坐在他旁边，把药膏放在茶几上：“手伸过来。”
　　许忆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慢悠悠地把手递过去。
　　周应低头，仔细地把药膏涂在他的手腕上，指腹碰到皮肤时，许忆能感受到一点点微凉的触感。他没怎么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摩挲，一圈又一圈地推开药膏。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他觉得有点痒，但没躲开。
　　“好了。”周应收回手，把药盖拧上。
　　“谢谢。”
　　周应没回应，只是把药膏放回药箱，随手拿了一个创口贴递给他：“贴着点，别再蹭破了。”
　　许忆接过创口贴，慢吞吞地撕开包装，贴在伤口处。
　　周应起身把药箱放回去，回来时，许忆正躺在沙发上，用手轻轻拨弄着小猫的爪子。那只米白色的小猫缩在他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会伸出小爪子去拍许忆的手指，像是在跟他玩游戏。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许忆也是这样逗猫的。
　　蹲在老旧的矮墙旁，轻轻地伸出手，等待着小猫的接近。
　　那时，她站在远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又为什么把目光留在那个少年身上。然而只一眼，从此便无法再把眼睛移开。
　　听到周应的脚步声，许忆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还没给它取名字呢。”
　　周应的视线落在那只小猫身上。小猫眯着眼睛，趴在许忆的怀里，呼噜声很轻，像是在撒娇。
　　“你想叫什么？”
　　“不知道。”许忆低头看着它，像是在认真思考，“小喵？”
　　“想了半天就想出来个小喵呀？”
　　许忆笑了笑，手指顺着小猫的脊背轻轻滑了下去，抚顺它的毛发。
　　“不然呢？它就是只小猫啊，叫‘小喵’有什么问题？这样吧，既然是跟着你来的，就叫‘周小喵’。”
　　“你抱回来的，不应该叫‘许小喵’吗？”
　　许忆耸耸肩，低头摸了摸小猫柔软的耳朵，“行吧，你妈不要你跟她姓。你以后就跟着我姓‘许’吧。”
　　小猫叫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周应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掩去。
　　“你去帮我拿杯水。”
　　许忆无奈地站起身，朝厨房走去，“懒得你。”
　　周应倚在沙发边，许小喵蹭了过来，把脸枕在她的肩上。她戳了戳它的小脑袋，“你爸还挺听话的。”

　　洛杉矶的阳光充足，空气干燥，天际线广阔得让人心情都跟着舒展了些。许忆和周应到达的这天，拍摄还没正式开始。两人开着租来的车，沿着太平洋海岸公路一路向西，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扑面而来。车窗半开着，阳光洒进车厢里，投在周应的侧脸上，暖融融的。
　　“风景真好。”许忆撑着下巴，目光随意地落在海岸线那边的金色沙滩上，海浪一层层地拍打着岸边，像是无休止的呢喃。
　　“嗯。”周应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圣塔莫妮卡的海边尽是游客和街头艺人，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炸薯条和焦糖的香气。周应穿着一件针织衫，走在许忆旁边，偶尔低头踩着沙滩上的贝壳。
　　许忆买了两杯柠檬水，递给她一杯：“喝点东西，不然你又要说这里太热了。”
　　周应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气泡感在舌头炸开，确实让热气消散了不少。
　　走到一处热闹的小摊前，许忆停下脚步，看着摊主正在烤一串串的鱿鱼，炭火的香气混着酱料的甜辣味弥漫在空中。周应也看了一眼，随口问：“要吃吗？”
　　“你吃吗？”许忆反问。
　　“尝尝吧。”
　　两人各拿一串，坐到一旁的长椅上，海浪声伴着远处街头艺人的吉他弹唱，让这片海滩多了几分悠闲的气息。
　　周应咬了一口：“有点甜。”
　　“你的是甜辣的。”许忆轻笑，把自己的那一串递过去，“我这个是辣的，你尝尝。”
　　周应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吃哪个？”
　　周应指了指许忆手上那串。
　　洛杉矶的海风轻柔地吹过，扬起周应的长发，许忆侧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伸手替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周应随口问。
　　许忆晃了晃手里的竹签，眼神看向远处的海浪，像是在翻找记忆：“没来过洛杉矶，但以前来过旧金山，拍广告的时候。”
　　“什么广告？”
　　“嗯……刚出道那会儿，拍的香水广告。”许忆笑了一下，“那时候也没什么经验，整整拍了三天，结果最后广告成片就五秒不到。”
　　“辛苦吗？”
　　“那时候不会觉得辛苦，只觉得新鲜。”许忆低头咬了一口鱿鱼，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第一天去片场，所有人都围着你化妆、换衣服、调灯光，然后导演喊开始，镜头对着你……那时候觉得，一切都特别梦幻。”
　　“后来呢？”周应轻声问。
　　“后来就习惯了。”许忆轻笑，眼底的情绪变得淡淡的，“习惯了站在镜头前，习惯了被人关注，习惯了被人喜欢。后来，也习惯了被人厌恶。”
　　他语调不轻不重，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周应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啜饮了一口手里的柠檬水。柠檬的酸味混着薄荷的清凉，在喉间缓缓散开。
　　“你呢？”许忆忽然问，“你以前呢？”
　　“大学在国内，毕了业就来美国了。实习、工作……一直没离开过。”
　　“听起来很安稳。”许忆慢悠悠地说，“那你小时候什么样？”
　　“学习很好。”周应简短地说。
　　“这我信。”许忆低声轻笑。
　　“怎么？”
　　“你看起来就是要争年级第一的那种类型。”
　　“是。”周应承认得很干脆。
　　“那你高中时，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应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竹签在指尖上停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晃了晃：“怎么，想听八卦？”
　　许忆歪了歪头，笑道：“是啊。”
　　周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发了会儿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有吧。”
　　“哦？是什么样的人？”
　　周应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漫不经心地扯开话题：“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吧。”
　　“我高中时什么样你可都知道了。我在你这儿一点秘密也没有，你还这么小气。”
　　周应垂下眼眉，“又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许忆看着她，心头莫名有些发闷。他低头咬了一口剩下的鱿鱼，半开玩笑道：“听起来像是没什么好结果。”
　　“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许忆不知怎的，突然有些不爽起来。他换了个姿势，懒懒地靠在长椅上。
　　“你不会是单恋人家吧。”
　　“嗯。”周应承认得很快。
　　“……那你喜欢的那个人，知道吗？”
　　“不知道。”
　　风吹起海面的细浪，远处的街头艺人还在弹着吉他，声音随着海风传来，模糊又悠扬。
　　许忆看着周应，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低声道：“那他运气可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