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试镜 ...
-
邵亚斌走后,公寓里恢复了宁静。
许忆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只盘子冲干净,擦干水渍,收进橱柜。餐桌已经整理干净,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红酒香气。
客厅的灯光柔和,周应坐在客厅地板上,旁边是一瓶快喝完的红酒。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许忆注意到她的左臂上缠着的绷带边缘微微泛黄。
“该换药了。”
周应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药箱的位置。
许忆拿过药箱,在她身旁坐下,
周应已经把右臂钻了出来,正扭着身子尝试把另一边脱掉。
“我来吧。”
许忆轻轻一拽,布料便顺着身体滑落。
周应的肩胛骨线条分明。灯光下,苍白的肤色映着脊柱淡淡的阴影,更显得瘦削单薄,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许忆注意到周应今天在短袖下面穿了背心,他移开视线,拿起纱布,低声道:“有点凉。”
周应微微偏了偏头,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敷上冰凉的药膏。
许忆的目光顿了一瞬,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些莫名的情绪。
“为什么要帮我安排工作?”他突然问。
“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整天躲着也不是办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暴露自己。有了曝光度,赵歌想对你下手,反而更难。”周应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许忆垂下眼,看着自己刚包扎好的绷带,过了几秒,轻声道:“谢谢。”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落在课桌上,映出淡淡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暖意,窗外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微风拂过,叶片轻轻晃动。
期中考试刚结束不久,大家的心境都轻松了许多。午后的教室里散发着慵懒的气息,三三两两的同学聚在一起说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也有人漫无目的地翻阅课本。
高思语正用一支红色中性笔,在自己偷偷整理的“期中考成绩排名表”上标注各科成绩。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除了她自己的,还有班上那些好学生的分数,都被她一一记录下来,排名也大致排好了。
只差语文。
“许忆,你这次语文考怎么样啊?”
许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开着一本书,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选择题错了两个,阅读题有几道也不是很确定。”
陆程懒洋洋地凑过来插话:“你还问他语文成绩,咱班谁语文分数比他高过?”
“也是。”高思语耸耸肩,“这回那个作文题目太难了,我都有点乱写了。”
“是啊,确实有些难。”许忆淡淡地附和着。
“你怎么写的?”
许忆想了几秒,“有点往了,反正写的是散文。”
高思语正想继续追问,一个别班的女生走了进来,她手里抱着一沓试卷。
“你们班的语文卷子送来了。”她轻声说。
“谢谢啊。”语文课代表起身走过去。
女生转身要走,全是线头的校服口袋却被门把手缠住了。她低头解了几下,零碎的头发挡住了脸上窘迫的表情,线头越绕越紧。
教室里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几个坐得近的女生小声笑了一下,后排有男生压低声音打趣:“这校服都赶上济公的袈裟了。”
女生的耳朵已经微微泛红,动作变得急躁,手指在布头上用力一扯,随着滋啦一声,缠绕的线头终于断开,校服口袋也全部裂开了。
许忆的视线不由地也落向门口,女生的背影已匆匆消失在走廊。
教室里的气氛依旧懒散,刚刚的小插曲很快被人抛到脑后。教室最后一排的几个男生却似乎分外激动,他们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真的,小虎哥就是这么干的。”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充满兴奋和炫耀,“上次我们去夜市,一个小摊贩不给‘场地费’,结果他带人过去,直接把摊给掀了。”
另一个男生听得津津有味,带着几分崇拜地问:“小虎哥真这么厉害?他以前干什么的啊?”
“一直混社会的呗,他就是专门做这种收保护费的事,手底下有十几号人呢,听说以前还砍过人。”讲述的男生一脸神秘,“不过这事儿不是能随便跟人说的,你们可别乱讲。”
“你小子牛啊,这种人你都认识。”一个男生啧了一声。
“那是当然,前几天我哥带我去他们的场子玩,我都见过小虎哥好几次了。”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最后一排几个男生的谈话戛然而止。他们懒洋洋地趴回自己的座位上,脸上依旧带着兴奋未消的神色。
语文老师走上讲台,翻了翻试卷,正式开始点评这次考试的整体情况。
“这次语文考试,大家的整体表现还不错,只不过作文部分,丢分比较多,很多同学的文章都存在结构不清、逻辑混乱的情况。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许忆的方向,笑了笑:“这次卷子是出得比较难,不过也有写得挺不错的文章。许忆,你起来念一下你的作文。”
许忆接过老师递来的试卷,垂眸扫了一眼自己写下的字迹,然后起身,语调温和而沉稳地开口——
“时间会过滤掉很多东西,但有些画面,尽管当时不以为意,后来回想起来,却成了记忆里最清晰的瞬间……”
今天的催眠很快就结束了。
催眠是在客厅的沙发上进行的,房间里没有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冷冷的白炽灯。一切舒适的让许忆几乎忘记了这是在治疗,反而觉得像做了一场浅梦。梦里浮现的画面就像旧电影的剪辑片段,不疼不痒,稍一醒来就变得模糊不清。
周应合上笔记本,随手把笔夹进书页里,像往常一样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许忆摇摇头,从沙发上坐起身,靠在软垫上缓了几秒,才慢慢整理起意识里的片段。他对这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没什么感觉,但周应说,作为她研究报告的一部分,这些看上去没什么意义的细节,其实也是重要的素材。
“今天就先这样。对了。”周应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今天下午有个试镜,你准备一下。”
“试镜?”许忆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有些意外。
“嗯,邵亚斌推荐的。”
“试什么角色?”
“反派团伙里的一个成员,戏份还可以,动作戏比较多,跟主角也有点对手戏。”周应走到厨房,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导演叫乔纳森霍尔曼,听说比较年轻,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他之前的几部片子口碑不错,尤其是《午夜边境》,我看过,拍得很好。不过,他的作品风格和我以前拍的作品都不一样。”
“所以才适合你。”周应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
许忆一时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像是在整理思绪。
周应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缓缓收回,语气平淡地问:“怎么了?”
许忆微微抿唇,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就算试镜通过了,观众应该也不会接受我这样的人出演……”
“你以前拍戏的时候,也爱想这些吗?”
“那时不一样。”许忆垂下眼脸,“至少……没有人在等着看我笑话。”
周应淡淡地说:“你演得好,他们就会忘了以前的事。你演得不好,就算没有那些新闻,也一样有人嘲笑你。”
许忆看着她,微微蹙眉。
“你总要迈出这一步。”周应平静地说,“不管你是不是做好了准备,该来的舆论还是会来。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放回舞台上,看看你还能不能站住。看看你想要的东西,能不能拿到。”
许忆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收紧了一瞬。
他当然想。
许忆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试镜地点在一间不算宽敞的演播厅,光线比许忆想象中更明亮,顶灯将整个房间照得一览无遗。试镜的主考官正是这部电影的导演霍尔曼,还有两个动作指导,邵亚斌坐在角落,神色不动地翻着试镜表。
霍尔曼坐在摄像机前,他目光专注,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像是已经进入了对角色的审视状态。
许忆站在场地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简单的折叠椅,算是场景道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试镜剧本,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却异常狠戾的角色。霍尔曼要求试演的是一场审讯戏,角色在拷问一个被绑架的人。
“准备好了吗?”霍尔曼抬头看着许忆,手里捏着一支笔。
“嗯。”许忆点了点头。
“好,那就开始。”
许忆的手指搭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缓缓扫过“被绑架”的替身演员。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冷淡而深沉,像是在审视猎物。整个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连霍尔曼的笔都停在了纸上。
他微微偏过头,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他俯下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语调平缓:“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被绑架的替身演员下意识绷紧身体,连呼吸都跟着浅了几分。
许忆的手指无声地敲了敲椅背,每一下都像是在计算时间。
他没有过多的肢体动作,但那股危险的压迫感却无处不在。他的目光太过安静了,反而像是某种即将吞噬一切的野兽。他甚至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威胁,只是坐在那里,低声说话,就能让人感到窒息。
这一刻,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表演以许忆预想的方式进行,直到霍尔曼放下手里的笔,目光复杂地看着许忆。
“……不错。”他沉吟了一下,随即转头和邵亚斌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的镜头感很好,情绪控制也很精准,比我预想的要强很多。”
动作指导也点了点头:“虽然还没排动作戏,但你的控制力和节奏感都很有感觉。到时候如果再编排一下,你的表现应该会更好。”
霍尔曼思索片刻,最终合上剧本:“这场戏通过了,我们等会儿再试一场动作戏。”
周应坐在不远处,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始终没有从许忆身上移开过。
她一直知道他是个好演员,是个生来就应该站在舞台上的人。
即使只是一个恶角,许忆却演出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癫狂,让人恐惧,却也移不开眼睛。
他属于那里。
他是天生要被人爱的。
周应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