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流光芙蓉醉》左扈

2、偶遇

　　天黑了。
　　孤独又慢慢割着。
　　有人的心又开始疼了。
　　爱很远了。
　　很久没再见了，
　　就这样竟然也能活着。
　　——阿桑《寂寞在唱歌》
　　十月低着头坐在酒吧门口的木篱笆前，侧着的脸还是红红的。远远近近的灯火辉煌，如繁星满天。蓉城的鲜活与热闹，已经开始随着夜色的加深而逐渐盛放出来。
　　她单手扶额，另一只手在把玩着打火机。
　　点燃。熄灭。点燃。再熄灭。
　　木然的脸在灯火闪烁着散发着些许凄楚的神色。
　　她觉得有点晕。这酒的后劲有点大。
　　拿出了烟，仍是低着头，点燃了。深吸一口，窒人的疼痛从胸腔传来，她只是紧紧地握着打火机，按在自己身体上传来疼痛的地方。手腕上的碧玉镯子在蓉城七月的深夜里，贴着她的乱发，晃动着淡淡的光辉。
　　有风轻轻吹过，薄薄的烟雾立刻被吹散，千丝万缕中纠缠着许多的不舍与留恋。
　　“你出来吧，站得不累吗？想和我打招呼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她还是低着头，来回抚摩着打火机身上鹰饰的花纹，看不清表情的脸，听不出感情的语调。
　　酒吧门口的小彩灯闪烁着。进进出出的人，并不会仔细去看那高高的绿萝花旁，站立着的那个身材还算高大的男人。
　　听到还算礼貌的邀请。他似乎愣了一下，抽烟的手在举到嘴边的时候有稍微的停顿，但是很快地又恢复了镇静。只见他向前跨了一步，嘴角缓慢地向上一弯，吐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没有想到……”
　　“我也没有想到。”十月回过头，声音虽然刻意充满了嘲讽，表情也仿佛是那么无所谓，眼睛却是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她看着他微笑地走向她，一如相遇的那年夏天。
　　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起了一层潮湿的雾气。这缭绕的雾气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恍惚听见他说“我会努力让你幸福”，她站在台阶上，还是要仰望着他当时无比认真的表情，天上的星星也没有他眼神明亮；这雾气中，她看见他搂着表姐安静，单手还拎着她的包包，那对视一笑，如同一把利剑，永远悬在十月胸口。
　　“我也曾想过，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或者我们见面的时候都有着什么样的表情。”他认真地说。
　　“我倒是想，再见面的时候要不要用一个廉价的耳光把耻辱讨要回来。”十月一字一句地慢慢地说了出来。
　　他看着她咬牙切齿的表情，笑了出来，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反着光，右手抚弄着十月乱七八糟的头发。
　　“你还记得。”他的声音忽然间就低了下来，双臂忽地用力，就把她抱在了怀里，“原来你一直都记得。”
　　忽然来的温度灼痛了十月的身体。这温度，带着他的味道，隔着遥远的岁月，陌生又熟悉，近在身边，一张手就可以拥抱得到的，如此诱惑致命，如同毒药，却又是那样遥远。象是小时候在山脚观望的那场烟火，美丽缥缈地从山顶坠落，落下来却是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残忍地就这样消失。纵然自己兴奋地跑着笑着，却也只是为别人的一场游戏增添戏码。
　　“我当然记得。不过……”十月用力推开了他，表情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安静。”
　　他哑口无言地看着她，双手维持着一个可笑的姿势，却再也不能前进半分，将她搂在怀里。
　　她拼命压抑着声音中的哽咽，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了地流了下来。果真是冤孽，刚回来就见到了他，但是心底这点可耻的快乐是怎么回事？
　　或许他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见面，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推开她一直迷恋的怀抱，但是他看到她流泪，他心底也不太好受，他犹疑地伸出手，如同当年一样，抚摸她的头发，轻轻地说：“晓晓，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晓晓，很久都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这三年来，她一直都叫十月。如果不用回来，她还记得自己叫陈晓晓吗？她在内心低嘲道，却依然是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晓晓？”他的声音，有一点迟疑，双手轻轻地捧着她的脸，逼迫她抬头看着他。
　　“不要再这样叫我了”陈晓晓闭上眼睛，又瞬间睁开，狠狠地说，“事实上我很想你。我一直在想，见到你以后该用什么力道的耳光偿还给你！不是为我，而是为安静。李盼，请你不要再出现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一边跑的时候，内心还无比悲凉的惶惑地想，为什么要跑？我做错了什么，难道不应该是他从我身边消失吗？
　　李盼站在原地，望着她倔强的背影渐渐离去。昏黄路灯拉长了她明显瘦很多的身影，撞到了篱笆也没有丝毫犹疑，一瘸一拐地跳走了，直至消失在转角处的尽头。
　　他慢慢地，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点燃了，仰头吐出一个烟圈。手指摩挲着打火机身上的鹰饰花纹，嘴角缓缓舒展开来。无名指上，钻石的光芒如清冷的闪电，转瞬即逝。
　　风吹动绿萝花的叶子，沙沙轻响。
　　街道的转角处，陈晓晓停了下来，靠在墙壁上。天上明月皎洁，树的暗影遮住了她的脸，只听得她轻轻叹气：“宿命吗？一回来就遇见了你。”
　　很快又懊悔不已，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又轻易在他面前哭？难道不应该对他恶声恶气要他赶紧签字给彼此一个痛快吗？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不已，孩子气地甩甩头，看见前面停着一辆出租车。赌气一样跑过去，拉开车的后门就坐了进去：“转一圈，去合江亭。”
　　半晌，没有动静。
　　她抬头，见司机尴尬地看着她，又看看旁边。她转头，才发现副驾驶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正惊讶地用他的大眼睛看着她。
　　陈晓晓一愣，实在是没有想到前面坐着人，而自己就这样冲了进来。她恶从胆边生，面不改色地说道：“看什么看，臭小子！没有看过美女？”
　　前面那被称为臭小子的人也不生气，咧嘴一笑，说：“美女，我不介意与你同行。”说完就开了车门走了下去。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就拉开了后面的车门，挤了进来。也不顾她睁大的眼睛，得意洋洋地就坐了下来。
　　陈晓晓看了看车外昏黄路灯下有些冷清的街道，估计一时半会也来不了一辆车，再看看身边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恶意的臭小子，还不忘丢下一句“车费你付”就转过身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可能没有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也就无奈地冲好奇的司机笑笑。司机或许见多了这样的怪事，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问“去哪里”的时候，把两个人都问愣住了。陈晓晓也不看车内的其他乘客，只对司机说：“散心而已，随便转悠一下吧”。司机闻言从后视镜瞧了瞧另外一位乘客，见他点头默许了，也就慢慢从府河桥西路往合江亭方向开去。
　　一路上，陈晓晓都在沉默地看着窗外，另一位乘客也安静的奇怪。
　　可能司机觉得这样的气氛太过于诡异，就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奶茶的声音缓缓轻唱着：“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哦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车内的气氛继续诡异的沉默，电台主播要死不活用如同要断气一般呢喃道：如张爱玲所言——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两个躁动的心就这样偶然相遇了，如果上帝都允许，那后面还有什么能阻拦他们向幸福一路狂奔。所以，相遇才是爱情中最难的一步。因为是最难的，因此一旦相遇也会衍生出最美丽的回忆。
　　独自望着窗外的陈晓晓心情并不见好，倒是一旁的另一位乘客有些受不住的样子，对司机起话来：“师傅，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毕竟陈晓晓和司机对话的时候用的是四川话，而这个一口流利普通话的家伙，明显是外地人。成都的出租车司机脾气都还不错，就算是脾气不好的，用成都话骂起人来，语气也不是很激烈，抑扬顿挫的，杀伤力并不大。大概是晚上人并不多，司机一个人也闷得慌，所以打开了话匣子，用地道的成都普通话和乘客聊得十分开心。
　　“我们要去的地方，嗯，这个美女说随便转一哈，我想的是，成都嘛，府南河才整好，晚上路灯开起后，还算是漂亮哦，所以就这样转哈嘛。当然如果你们要去其他地方，我也可以继续带你们转。”
　　听到司机的□□后，陈晓晓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那是呢，大晚上没生意，有顾客要夜游车河，你当然是求之不得呢。同车的男乘客不小心转头，倒是看见了陈晓晓同学的临窗微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说：“师傅您看，您一开口，我们的美女都笑了。那就麻烦您继续兼职导游，替我这个外地人介绍介绍成都吧。”
　　“可以哦。来了成都嘛，首先要去吃，这个时间吃的东西正是时候，你要宵夜不嘛？”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司机又热情地说：“我们现在走的这个路，叫府河西路，你看嘛，其实我们是在河边上走的。说起这个府河，历史就有点远了。它主要是府河和南河是环绕成都而过的两条人工河。南河在古时候也叫锦江，所以你看成都还有锦江区，也还有个锦江宾馆，我估计也是有这个原因在里头。这个南河啊，古时候是李冰修都江堰的时候从岷江干流上分流出来的支流，绕成都西、南，向东流的。而府河则是在都江堰崇义镇那边的一条支流，绕成都北门，然后东下与南河汇合。唐朝的时候，改了路，成为护城河，后来才叫府河。这个府南河算的上是给成都平原带来了经济繁荣，我们成都两千多年的文明史基本上来说也跟它息息相关。可惜60年代以后，现代工业的兴起和城市人口的猛增，府南河就不行了。93的时候，市政府开始整治府南河。现在的府南河功能强大了，防洪、环保、旅游……听说新建了共400多亩的绿化带和小公园、小游乐团，还有历史文化建筑、雕塑等。等下我们要去的合江亭及其对岸的音乐广场啊，你们等哈注意看这沿岸原有的名胜古迹，基本上府南河是成都的新形象名片嘛，听说还有啥子豪华游船和快艇，不过我没有看到。”
　　“师傅，你可以哦，都可以当导游了。”陈晓晓听到司机这么专业的解说，实在忍不住打趣道。
　　“咳，我们嘛，现在经常接待外宾的哈，有时候还要整两句英语才得行，所以成都的基本景点，我专门背了好久呢。不过我们跑车的嘛，对成都的美食才是必须要熟悉的，很多外地人有时候一来就问我们，哪里火锅好吃喃，哪里烧烤如何喃？我们都要晓得才对得起我们整天在路上跑的辛苦撒。”
　　同车的陌生男人很是时候的赞美，让出租车司机很受用。两人虽然有默契地彼此没有讲话，但是都会跟司机聊上几句。陈晓晓心中的抑郁莫名消散不少，好好地看起了这座已经别离了三年的城市，空气中飘散的味道是熟悉的，水汽夹杂着树木与青草的味道，偶尔有路旁和谁家的花香，玫瑰，茉莉与夜来香，都有。不熟悉的，是那些更换的店面与新开的商店，或者是哪里又多出来的几个小区与新楼盘。
　　道路与气息未变，熟悉与陌生交缠，一时间心中颇不是滋味。车停在了离合江亭有一段的距离的地方，是为了方便欣赏合江亭在夜色中的美丽。同车男子看了看周围，对司机说：“师傅您等我们一会吧，待会估计不太好打车。我刚听您介绍的非常带劲，想待会去体验一下您说的成都美食夜生活。当然如果这位美女要回家，我们先送她走也可以。”司机喜不自胜点头，便将车停在路边，眼见着二人下了车。他便挂起了暂停服务的牌子，也下车到路边，一边抽烟一边用对讲机跟人聊天起来。
　　合江亭变化并不大，如今夜色已深，虽然灯光如织，但游人并不多见。这是它一天中最美的时候。合江亭的美，白天与夜晚，是迥然不同的。曾与她同车走过一段路的陌生男人，在路边喃喃自语道：“恩，华灯朗照，灯水相映，光转影随，色彩斑斓，美人相伴，心旷神怡。人造景观里多了美人，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陈晓晓站在一旁，听得好笑，但也并未开口。大约是因为夜晚气氛太好，她纵然没有忘记，她是在这里跟李盼表白，进而开启一段不可逆转的孽缘……
　　但此刻夜色甚美，静谧而张扬的美。她抬头看向夜空，今晚原来也有星星呢。她默默地说：“很多成都人拍婚纱照都喜欢来这里，主要是意境太好了。合江亭的“合”，代表合美，百年好合；“江”，寓意柔情似水，缠缠绵绵；亭，即是停靠的港湾。大约人们都喜欢寓意美好浪漫的东西——海誓山盟，天长地久。这世上有几份感情是真的能天长地久？”
　　陌生男子一旁安静聆听，听得她话末那毫不掩饰的落寞与嘲讽，于是调侃道：“难得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虽然可能很多人都会跟你说着同样的这番话。哎，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我得庆幸上辈子修了这么十年，遇到你，才能有相看这，嗯，寓意浪漫又美好的夜色。”
　　陈晓晓不可置否，她懒得驳斥他，这附近这么多共同赏景的人们，那都是多少年缘分，谁知道是善缘，还是孽缘……想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对他说：“你去看看吧，也许就能遇到你的缘分了。”
　　陌生男子转头看她，夜色中周围光华流转，她神情中莫名的哀伤让她看上去显得如同一尊活生生的雕像，有种宁静破碎的美。眼见她不发一言离去，他看了看夜色中几步之遥的合江双亭，笑了笑，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