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蔷薇》蝶鹿得飞鱼

5、谭悠余 中考后的暑

　　中考后的暑假可把谭悠余玩爽了，却忘了告诉路惊蛰他要找他去上同一所高中，江渝市的云梁附中。也不知道谭悠余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作为风帆中学排球部的体育生，谭悠余本来应该直升风帆高中部的，但谭悠余那个富豪老爹，听路惊蛰他爸说云梁附中扩招，就给自己儿子先报了云梁附中这第一志愿。

　　去云梁附中对于谭悠余来说到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反正也是和路惊蛰还有孙炎翳一块去上，云梁附中是云梁大学的附属中学，还有实力不错的排球社团，怎么看都是一个很好吃的……选择？

　　一双踩着运动鞋的脚有力地踏在了落叶上，身穿运动服的少年，叼着一根草莓棒棒糖，摘下墨镜，仰面看向高悬在头顶上的大石头，缓缓地摸出了一张纸，“我去？云梁附中这么气派？”

　　少年眯起眼睛，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那块巨大的花岗岩校名石上跳跃。他舌尖抵着草莓味的糖球，甜腻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这是他进新学校前最后的仪式感。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上，“谭悠余”三个字下面，印着“云梁大学附属中学”。

　　“气派是气派，”他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含糊地嘀咕，“就是不知道食堂气不气派。”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到了吗？报道别迟到。”

　　谭悠余咬着糖棍，单手打字：“到了到了，这学校大门比咱家小区还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爸呢？”

　　“开会去了。晚上给你打电话，别忘了去你路叔叔家，惊蛰应该在那里等你呢。”

　　谭悠余撇撇嘴，把手机塞回去。父亲永远在开会，就像他永远会在关键时刻替他做决定——比如填志愿。风帆高中部的直升表都已经递到他手里了，父亲却从某个“老同学”那儿听来了云梁附中扩招体育生的消息。一夜之间，志愿表上的第一行就变成了这所他只在招生简章上见过的学校。

　　“云梁附中，重点率全市第一，”父亲当时说，手指敲着简章上烫金的大学保送率，“而且有排球特招。两条腿走路，懂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路惊蛰的信息，言简意赅：“鱿鱼你他妈几点到？我搁麦当劳这等你很久了，我云梁附中的录取通知书没拿你等会骑个共享电动车来接我！”

　　谭悠余盯着那条信息，愣了三秒，然后“噗”地一声把嘴里残余的棒棒糖碎渣全喷了出来，呛得自己连连咳嗽。

　　不是……大哥？！

　　他手指发抖，用力揉了揉眼睛，几乎要把手机屏幕盯出个洞来。

　　路惊蛰……让他，骑共享电动车，去接他？然后一起去拿录取通知书？还理直气壮地抱怨等很久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

　　搞没搞错啊傻逼！是他谭悠余要背井离乡（虽然也就隔壁市），千里迢迢（虽然动车半小时）去投奔江渝市的路惊蛰，是他在路叔叔家客厅打地铺，是他要开始寄人篱下（虽然路叔叔一家对他比亲儿子还亲）的高中三年！怎么现在听起来，路惊蛰反倒像个在本地车站等朋友来接，还等得不耐烦的东道主？

　　一股荒谬感混合着“果然如此”的熟悉无奈，涌上谭悠余心头。路惊蛰这厮，果然还是那个路惊蛰。天塌下来他都能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应该知道怎么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那点被糖渣呛出来的痒意，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屏幕：“路惊蛰！你清醒一点！是我！谭悠余！要去你家借住三年上云梁附中的那个！你现在应该在家！或者在学校门口等我！而不是在麦当劳让我去接你！”

　　发送。

　　“不接算了，老子自己走过来。反正就搁一个红绿灯。”路惊蛰发来一条信息。

　　“二货…”谭悠余抬头看见云梁附中校门口一个身影走来。

　　谭悠余看见路惊蛰一套彪马的运动衣，登一双匡威，一张白净的脸盘上，连汗水都是晶莹透亮的，于是暗自腹诽。

　　路惊蛰是跑步来的，其实并没把开学当回事情。他家就在云梁大学后面，下午玩了半天游戏后，想起自己的床铺还没有搞定，所以一路跑着溜达过来了。

　　半路又想起谭悠余要来，就不紧不慢的去麦当劳吃饭了。

　　谭悠余看着路惊蛰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短短的光影。那身干净的彪马运动服在九月的日光下白得晃眼，匡威鞋踩在柏油路上几乎没什么声音，整个人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懒散，好像不是来开学报道，只是下楼买个饮料。

　　“二货。”谭悠余又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路惊蛰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额头上确实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抬眼看了看谭悠余，又看了看那块巨大的花岗岩校名石，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是挺气派。”

　　“是吧！”谭悠余立刻来了精神，把刚才那点荒谬感抛到脑后，胳膊肘撞了撞路惊蛰，“走走走，先陪我去报道，然后去找宿舍！听说四人间，带独立卫生间！”

　　路惊蛰“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进校园。他确实没怎么把开学当回事，反正离家就两条街，床铺没铺好可以晚上回去再弄，食堂好不好吃试试就知道了，排球部……他瞥了一眼身边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高中生活的谭悠余，目光落在对方后颈那截被晒得微红的皮肤上。

　　“你通知书呢？”路惊蛰忽然问。

　　谭悠余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这儿呢。你的真没带？”

　　“忘家里了。”路惊蛰说得轻描淡写，“等会儿回去拿。”

　　“……”谭悠余无语，“大哥，报道要用的。”

　　“知道。”路惊蛰步子迈得不大，却稳稳跟在谭悠余半步之后，“先去你宿舍看看。听说你们这届住新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谭悠余狐疑地看他。

　　路惊蛰没回答，只是目光扫过校园里那些陌生的建筑和面孔。云梁附中确实很大，比风帆中学大得多，绿化也好，走在林荫道上几乎晒不到太阳。但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谭悠余走得太快，像只第一次出窝的兔子，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报道处排着队。谭悠余一边等一边刷手机，路惊蛰就站在他旁边，插着口袋看头顶香樟树的叶子。两人之间没什么话，但那种沉默很自然，像过去三年里无数个一起排队打饭、等训练开始的午后。

　　轮到谭悠余的时候，老师核对信息：“谭悠余……体育特长生，排球方向。”他抬头看了看谭悠余，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路惊蛰，

　　“哟，是惊蛰啊？”高二级部主任宋松正在接待点上看新生，这时候在远处招呼路惊蛰。

　　“宋老师啊！”路惊蛰心里说完蛋完蛋，这老家伙废话最多，脸上却如春花灿烂，毕竟是从云梁大学退休的，和他爹有点关系，也是得罪不起的。

　　宋老师的手指在名册某一行划过，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文化生录取，一班。路副校没给你走体育特长生渠道？”

　　“宋老师好。”路惊蛰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乖巧，他往前走了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谭悠余和宋松之间半个身位，“我爸说，名额紧，先试试文化课能不能跟上。”

　　宋松，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从远处的接待桌后站起身，背着手踱了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路惊蛰和谭悠余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路惊蛰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混合着审视和亲近的笑意。

　　真是的……

　　“你爸那脾气，我还不知道？”宋松呵呵一笑，拍了拍路惊蛰的肩膀，“就是不想让你搞特殊。也好，也好，一班学习氛围浓，对你将来有好处。打球嘛……”他拖长了调子，目光转向谭悠余，“这是你风帆那个搭档？叫……谭悠余？”

　　“宋老师好！”谭悠余赶紧挺直背，下意识把手里皱巴巴的通知书捋平了点。这老头眼神太利，像是能把他暑假通宵打游戏的黑眼圈都扫描出来。

　　“嗯，听老李提过你，扣球有点意思。”宋松点点头，没再多说，目光又转回路惊蛰身上，“惊蛰啊，你爸下午有个会，让我看见你告诉你一声，晚上回家吃饭，你妈炖了汤。还有，”他压低了点声音，但谭悠余站得近，听得一清二楚，“你那个通知书，是不是又忘带了？刚才教务处刘主任打电话问我呢。”

　　路惊蛰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正打算回去拿。”

　　“赶紧的！”宋松挥挥手，像赶苍蝇，“别耽误正事。还有你，”他又看向谭悠余，“下午排球部选拔好好表现，周教练眼光毒，别给他丢人。”

　　“是！谢谢宋老师！”

　　宋松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位置，继续跟旁边另一个老师说着什么，时不时还朝他们这边瞥一眼。

　　路惊蛰肩膀松了下来，脸上那层假笑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他转头，对负责报道的老师点了点头：“老师，我先去拿通知书，等会儿再来办手续。”

　　老师显然也认识宋松，态度更和蔼了些：“行，快去吧。宿舍钥匙和校园卡可以先给你，1413。”

　　路惊蛰接过钥匙和卡，道了谢，拉着还在愣神的谭悠余快步离开报道处。

　　走出人群，谭悠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我靠……路惊蛰，你爸是副校长这事儿，怎么跟演谍战片似的？还有那宋老师，什么来头？”

　　“什么副校啊，就是云梁大学生物技术系的副主任而已，副校啥的都是虚职，挂牌的。至于那宋老师，是云梁大学退休的老教授，返聘回来的级部主任。”路惊蛰语气没什么波澜，“跟我爸是棋友，废话多，爱管闲事。”

　　“怪不得……”谭悠余咂咂嘴，“那他刚才说，你没走体育特长生渠道？你真考进一班的？”

　　路惊蛰“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牛啊蛰哥！”谭悠余用胳膊撞他，“深藏不露！那你下午还去选拔吗？一班学习压力很大吧？还有时间打球？”

　　路惊蛰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说呢？”他反问，但谭悠余听出了里面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这还用问”。

　　谭悠余嘿嘿笑起来：“去！必须去！少了你，我扣球给谁看？”

　　路惊蛰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继续往前走：“我先回家拿通知书。你回宿舍收拾，一点食堂见，介绍几个新朋友，吃完饭去体育馆。”

　　“得令！”谭悠余学着古装剧里抱了抱拳，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晚上去你家吃饭？你妈炖汤了？”

　　“嗯。”路惊蛰应了一声，“宋老头废话多，但消息准。”

　　“那……我一起去？”谭悠余试探着问。虽然路叔叔一家对他很好，但毕竟今天刚开学，又是人家家庭聚餐……

　　路惊蛰瞥他一眼：“不然呢？让你自己去食堂吃？”

　　谭悠余心里那点犹豫立刻烟消云散，笑容又灿烂起来：“那敢情好！替我谢谢阿姨！”

　　谭悠余犹豫了一下，“蛰哥，晚上去你家，我需要带点啥不？水果？牛奶？”

　　路惊蛰回：“带嘴就行。”

　　谭悠余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行吧，带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