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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舟 ...
夜泊秦淮,画舫烛影摇红。
林黛玉端坐于蒲团,被沈凌月一句“表哥表妹” 逼得血色尽褪,连耳朵也是一色的雪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帕,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自幼敏于情而羞于言情于众,此刻心跳如擂鼓,只顾垂眸盯着案上酒盏里晃动的涟漪。
林瑾一口酒呛喉,咳得惊天动地。他今日身着深色,连腰间玉佩都无,自上船边默默在一旁自斟自酌,鼻观眼眼观心,本想做个透明人。
“咳咳……沈、沈小姐慎言!”林瑾一边咳还一边拿眼睛在云铮和林黛玉处来回扫视,数日来的疑云突然豁然开朗——难怪云铮对林如海大献殷勤,难怪他看黛玉的眼神有些不清不楚,原来……
沈凌月不妨他反应如此之大,忙要上来给他拍背。林瑾吓得往后一跳,碰倒了案上的油灯。火苗“噌”地窜起,舔上垂地的帘缦。
“沈小姐!男女授受不清!”林瑾边躲边由自顾自喊,全然没注意到火势。
沈凌月很是无语,懒得理他,只顾着浇灭他脚边的火,却不妨情急之下,错拿了桌上的甜米酒。
酒液泼在火上,火舌瞬间暴涨,顺着地毯窜向桌帘。船舱里为了保暖和点缀,铺着厚厚的地毯,挂满轻纱,皆是易燃物。
火苗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上蹿下跳,左奔右突,眨眼间蔓延了小半个船舱。
“啊!”几个姑娘吓得各自惊呼,花容失色。
云铮剑眉紧蹙:“鬼叫什么!还不快救火!”这声冷喝像刀切断了船上的嘈杂,他转向黛玉时的语气却一贯的温和、安定:“跟我走。”
黛玉只觉腕上一紧,转眼已被带到船尾。月光下,青霜的小舟如一片柳叶不远不近的缀在画舫后方。
“别怕。”云铮的声音混着夜风掠过耳畔,黛玉还未及反应,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待回过神,鞋底已触到小舟的甲板。
青霜和燕一无声现身。云铮简短吩咐:“去灭火。动静要小。那三个伶人……你们看着处理。”
“是。”青霜和燕一领命而去。
小舟随波,灯影碎金。
云铮瞥了一眼站在船帘后,借着一点小缝眺望画舫的黛玉。她满脸惊惧和焦虑,手指绞着绣帕,指尖泛白。他没阻止。自己取了个杯子,用茶水涮了三四遍,方倒了一小盅酒递给黛玉:“喝一口?压压惊。”
黛玉看了看他,终究接过来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嘴唇张了又合,终于道:“沈姐姐她们?”
云铮看着她轻颤的睫羽下干净无暇的双眸,看了很久很久,方道:“你放心,青霜在,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们俩很清楚,黛玉指的不是沈凌月,而是那三个伶人。即使她们是卑贱的下九流,即便沈凌月那句戏言传出去,对她的闺誉影响不可估量。她还是不忍心,一如前世。终究是他没护好她。
他本来是为了安她的心。如果他不说,燕一布置成失火意外,合情合理,纵有人猜疑,也没有证据。算了,终归是要为她和他们未来的孩子积福报。
云铮扬声叫了句:“燕二。”
燕二如鬼魅般现身,黛玉不自觉地往云铮身后缩了半步。
云铮心下很满意,轻笑地吩咐:“让白芷去施针。”
“是。”燕二悄无声息地去了。
“这些事你该知道了。”云铮突然握住黛玉的手腕,牵人坐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来,让黛玉心下一颤。
“白芷精通医术,可用针灸消除人的记忆。我手下有些本领高强的暗卫,青霜边上的是燕一,是他们的统领。燕二轻功绝佳,他们在外戴的是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等下次有机会,让你见见他们的真面目……”
黛玉惊得又站了起来,低眉道:“不敢当。臣女愚钝且多病,惟愿守老父安康。”这些机密就别跟我说了。什么皇子妃的高位我不敢求,亦不适合。
云铮不紧不慢地饮尽本来要递给黛玉的酒,方冷笑道:“朱门既拆,绣户何存?”
言下之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可出自贾家、林家,贾林高门倒塌之时,闺阁女眷岂能独善其身?
黛玉不语,只一味地看着几步外的灯火,眼里光影浅浅。
云铮起身走到她面前,强势地占据她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你素来聪慧又敏感,我不想你多虑。也罢,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能告诉你的是,你我有两世的缘分。”
他不愿在她面前,有任何的隐瞒或半句谎言。但他确有私心。其实不论黛玉嫁给谁,他总是会护她周全的,但他总是还奢望——如果她能选择,她愿意予他那个正大光明守护她的身份。
云层之上,警幻面沉似水。跛脚道人在一旁问:“他难道想起来了?可要让王母娘娘知晓?”
“且慢,先观察看看”警幻制止道,月光在眸中凝成寒星,“若他真忆起了,你我吃不了兜着走不说,这天上地下还不知道掀起多大的波浪。”
灵河畔的水汽漫过三生石,小泥鳅的尾巴欢快地拍击着水面:“同走。”
“同舟”
“同走”
绛珠草纤长碧绿的叶片卷了又舒:“是‘舟’,不是‘走’。”
“同揍”
“同舟!舟!说了是‘舟’”绛珠用叶片扶了扶额头,无奈道,“算了,你以后就说‘船’吧,同船。”
“同床!”小泥鳅欢快地翻了个跟头。
“同船!”
“同床!”
“哎呀,不是啦,是‘船’不是‘床’,船是舟,是行在水里的,‘床’是睡觉的卧具。”绛珠气鼓鼓地解释到,连叶片上也晕开一层红色,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
“同床。同床……”
小泥鳅还在继续刻苦练习,却见往常极有耐心极其温柔、无所不知的绛珠老师嚯地站起身,丢下一句“你慢慢练”就急匆匆跑开了。这还是上岸后跟着绛珠学习这么久以来头一遭。
小泥鳅不解地问三生石:“石爷爷,她怎么了呀?是不是我太笨,她不愿意教了呀?”
“没事,你学你的。她大概是困了,去睡觉了。”三生石笑容可掬。话音未落,就感觉后背处被一片叶子挠了一下。
小泥鳅道:“啊?她睡觉怎么不喊我?”
这下连三生石也有点绷不住了,虽然他们一个草一个泥鳅,也犯不着忌讳,但这大剌剌地口吻,若是将来让其他仙灵听了该多丢仙。
于是,三生石很严肃地说:“她睡觉干嘛喊你。睡觉自是各睡各的。”
小泥鳅疑惑道:“可是,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就跟他一起睡了呀,他还睡在我里面呢。”它指的是绛珠为救它损耗过大,被它圈在中间,一起闭目养伤的那些岁月。
三生石抽了抽嘴角,心下暗道,这两性教育是该尽早科普了。
躲在三生石身后的绛珠也是一愣,怎么说,他们竟然是如刘玄德和孔明一般同榻抵足而眠过的关系了?
三生石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答,便选择了跟凡间新手奶爸奶妈的同款拿手把戏——注意力转移法:“好了,别说有的没的了,你还不好好练习,明天仔细绛珠考你,答不上来。”
小泥鳅忙刨根问底道:“爷爷,什么是‘船’啊?”
“就是在水上能载人载物的行驶工具,像荷叶、木头、河龟等等都可以引申为广义上的船。不过诗文中多用‘舟’,以抒发情感、营造意境。”三生石耐心地解释道。正暗自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却听见小泥鳅懵懵懂懂地奶音:“那我是不是也是老师的舟呀?”
三生石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瞬间想起近日来,小泥鳅每每让怕水的绛珠用叶子或扶两角,或抱脖颈,驮之畅游灵河的事情,忽又想起《韩非子》上载:“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
罢了,毕竟你俩都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灵河河域诸多生灵见证过的关系了。这又算什么,开心就好。
于是,三生石微笑不语,留下一句“好好学习”便闭目养神,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转瞬间,眼前又改换了天地。
现代人可能不能理解这件事传出去的严重性。
林如海本来就是风口浪尖的人物,而娼艺戏子的本就是淮扬一带达官显贵的情报媒介。
凤姐他们在荣国府打趣,那都是亲戚,也都是私下的。
这件事如果传到有心人耳里,轻则影响女方的闺誉,礼法流言再严苛一点,重则女方为清名上吊;更有甚者,以此攻击林如海和云铮私下结交,官职、皇位、林家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
云铮:老婆,信不信由你,咱俩上辈子和上上辈子都是一见面就同床共枕的关系。
黛玉:哪里来的登徒子,打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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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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