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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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五刻，林府仍笼在青黛夜色里。檐雨如丝，敲在琉璃瓦上碎作轻铃。
黛玉蜷在榻上，睫羽微颤，唇色惨白，指尖冰凉得骇人。外间，宿着白芷和青霜，恐有人闯入。
内间，云铮双臂如铁箍般将她锁在怀中，掌心贴在她后背，渡着体温。可她得身子仍像一捧雪，怎么捂都化不开，气若游丝，一如前世。
“玉儿……”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怀里的人突然颤了一下，细弱的呻吟从唇间溢出：“小泥鳅……”
云铮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刀做得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闭上眼，前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太医院院使率太医院十四名御医及以上职官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脉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忧思过甚，伤及肺腑……已是油尽灯枯……”
他攥着那份不顾礼部尚书等诸大臣的反对，模拟“罪己诏”写下“罪夫诏”，墨迹被眼泪晕开“朕办理机务，宵旰不遑，未及留心商榷诊治，凡方药之事悉付医家，以致耽延日久。”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焦。
可是就算他招来太医院八十七名全体职官，也没能留住她。甚至连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托付给他——他们唯一在世的孩子，他也未能护住。那个眉眼像极了她的孩子，也于两年后追她而去了。
雨越下越大，敲得窗纸砰砰作响。黛玉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呢喃声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不要……不要伤害他”。其声如泣如诉，闻者落泪。
云铮低头，吮她眼角沁出的泪，是苦的。他恨不得拿刀捅自己两下，若早知“绛珠”和“小泥鳅”唤起的是她痛苦的记忆，他说什么也不会提起。
三生石畔，灵河波光粼粼。
“小泥鳅？我给你带了晨露！”绛珠草甩着叶片上的水珠，提着根茎一蹦一跳。她刚晨起梳洗完。因她生性喜洁，又恐灵河水深，小泥鳅便为她造了个浅浅的小池塘。
灵河边却静得出奇。她凑近一看，顿时愣住——小泥鳅面前立着两位华服仙子，为首者仙袂飘渺，环佩铿锵，珠翠辉辉，云堆翠髻，赫然是鼎鼎大名的王母娘娘。
“泥鳅？”王母红唇一勾，嗤笑，“倒是会自轻自贱，果真是贱种。”
绛珠叶片一抖，假装天真地挤到前面：“仙女姐姐，小泥鳅是灵河土生土长的，可不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泥鳅一把拉到身后。“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他冷冷地对王母说道。
王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肆！你以为你是谁，敢跟我讨价还价？”
绛珠知道这位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忙捅了捅小泥鳅，附耳劝道：“小泥鳅，那个是王母娘娘，我们别跟她争了，快走……”
王母冷笑，袖中忽甩出一道金光：“既然知道我的身份，留着你也是个祸害！”王母的声音满是狠戾。
小泥鳅猛地暴长，张口叼住绛珠草，扎进灵河。
王母见状，凤目一眯，当年没弄死它，奄奄一息丢进灵河竟然还活到了现在，幼体已有这等功力，待长成岂不是要找她寻仇。想到这里，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愤怒。
她转头吩咐随侍：“警幻，你在岸上等着，留心别有他人来。”说完，拔下头上的凤钗，划开灵河水面，追了下去。
灵河底顿时波涛汹涌。小泥鳅带着绛珠左躲右闪，可他旧伤未愈，渐渐落了下风。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冲上岸，将绛珠吐到三生石的夹缝中，自己则晕了过去。
王母走到小泥鳅面前，踢了踢它浑身是血的身子，眼神阴冷：“忘尘酒呢？”
警幻仙子连忙幻化出一盏赤红滴血的酒递上。那酒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人不寒而栗。
王母打开来，尽数倒在在了小泥鳅身上：“敢跟我斗，等你醒了，有你好受的！”
灼人的酒液顺着伤口渗入残躯，小泥鳅痛苦的挣扎、翻滚，嘶吼。绛珠急得直想冲出去，可三生石死命捂住她的嘴拉住她，低声道：“你出去也救不了他，只会白白送命。”
“小泥鳅！”黛玉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大口喘气，眼前还有些模糊，待看清眼前的人时，愣住了。
云铮青丝散乱，眼眶通红，像极了一只困兽。见她睁眼，慌得滚下榻，语无伦次：“我、我只是…你…太冰了……”
黛玉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上次醉酒更过分的他都做了，前世他们怕是连孩子都生了不止一个，现在倒在这装起纯情来了。她懒得理他，只淡淡道：“我渴了，扶我起来，喝口水。”
云铮如蒙大赦，忙不迭去外间端来小火炉上温着的参汤，放在案上。他小心翼翼地扶黛玉坐起，又在她背后塞了两个软软的大靠枕，全程眼神飘忽，不知道该往哪看，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黛玉见他这副非礼勿视的模样，快要气笑了，早干嘛去了。她浑身无力，懒得跟他计较，扬声道：“白芷、青霜。”她心里清楚，云铮能待在这，外间候着的必是他的人。
外间的白芷和青霜，早在云铮滚下榻的时候就醒了，但主子没叫，她们也只能装睡。听到黛玉的声音，两人连忙推门进来。
“我手没劲，喂我。”黛玉吩咐道。
白芷连忙端起参汤，小心翼翼地喂黛玉喝了几口。又问道：“姑娘，可要在用点药膳？”
黛玉颔首：“也好。”
白芷应声去了小厨房，房里只剩下黛玉、云铮和青霜。空气瞬间变得死寂，黛玉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云铮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一旁面壁思过。
青霜见状，只好找些事情做，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她先是点上灯，又往炭盆里添了些碳，开了点小窗透气，接着又打来热水，伺候两人净了脸。
白芷很快做好了药膳，恰好紫鹃和雪雁也醒了，一同捧着来到黛玉房中。
见云铮也在，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稍微有点惊讶，但她们位卑言轻，自也不好说什么，只行了礼。
黛玉扫了一眼白芷、青霜摆上来的早膳，果然是两人份的，又扫了一眼博物架上显眼的柳编小泥鳅，暗自腹诽，不愧是他的丫环，倒是心疼他。
云铮和黛玉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用着早膳。白芷和青霜站在云铮身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两人怎么跟吵架冷战的老夫老妻似的？
云铮刚拿起碗筷，王嬷嬷的声音从门外炸响：“老爷早，姑娘大安了。”
云铮如惊弓之鸟，“嗖”地闪避到屏风后，差点赚翻花瓶。青霜嘴角抽搐——这哪是皇子？分明是《西厢记》里爬墙的张生。
林如海入内，见紫鹃、青霜、雪雁、白芷四个大丫鬟正经危立、神情略有一丝紧张，盯着桌上两副碗筷皱眉：“这是……”
“知道父亲会来，特意备下的。”黛玉扬起小脸，满脸孺慕地看着林如海，“爹爹陪玉儿用过早膳再去上职吧？”
林如海被女儿地笑容暖化了心，笑着点了点头，在黛玉对面坐下。父女俩有说有笑地用着早膳，忽然，屏风后传来“咕噜”一声肠鸣。
诸丫鬟瞬间白了脸色，林如海没太听清，疑惑地问：“什么声音？
黛玉面不改色，淡淡道：“青霜她们守了我一晚，想来是饿了。这里有紫鹃雪雁伺候就行，你们且下去用早膳吧，顺便把榻上的脏衣也带下去。”
青霜连忙应了声，趁机往屏风后塞了一碟糕点，然后和白芷一起退了下去。
林如海见四下无外人，压低声音道：“玉儿，你和四皇子究竟怎么回事？昨天他抱你回来，不少人都看到了……”
“咳咳咳……”雪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打断了林如海的话。
“雪雁啊！”林如海皱起眉头，“不舒服就去看大夫，让白芷给你瞧瞧。玉儿这里人手够，你这两日就先歇着吧。”宝贝闺女刚好些，可别被你传染了。
“姑娘！”雪雁急得跺脚，心里暗自叫苦：老爷啊，您可长点心吧，我要是走了，姑娘指不定就被四皇子吃干抹净了。
“下去吧。”林黛玉头也没抬，语气淡淡地说道。
林如海见黛玉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四皇子工于心计，玉儿莫被他骗了。”那语气，只差没指着云铮的鼻子骂他阴险狡诈、卑鄙小人了。
“……”紫鹃在一旁听着，心里急得像火烧。老爷啊，您可别说了，再说下去，还不知道怎么得罪屏风后面那位。她连忙接话道，“老爷，您放心，姑娘心里有数。况且，四皇子对姑娘一片赤诚，送来地补品药物无一不是上佳之品，有白芷照料，姑娘的身体相比旧时好多了。”姑娘啊，你倒是说句话阻止老爷啊！
“你懂什么，小姑娘家家的。”林如海严肃道，“不要看那个四皇子长得一副好皮囊就被骗了，他到时纵没有个三宫六院，也少不了妻妾成群，就你家姑娘这样单纯……”
屏风后的云铮捏碎了半块糕点——岳父大人，您倒是给我留条活路啊！
黛玉垂眸，指尖绕着腰间玉佩：“父亲长命百岁，长长久久护着玉儿，可好？”
林如海大笑：“好！那玉儿就陪在为父身边，谁也不嫁。”要他说，什么四皇子？什么贾家凤凰蛋？谁也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