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龙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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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风软雨酥，蛰龙苏醒。
万物抬头，情思亦悄悄抬头。
自元宵那场风波后，云铮与黛玉各自养病。云铮是心怀愧疚不敢叨扰。黛玉则是刻意回避不愿相见。细算来，竟已十日未曾谋面。
转眼便到了“龙抬头”的大日子，又称“春耕节”。
《燕京岁时记》有载：“二月二日，食饼者谓之龙鳞饼。”
卯时，林府后院小厨房已热气氤氲。
黛玉着月白小袄，袖口挽至肘弯，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皓腕，纤纤玉指正将荠菜虾仁馅料细细拌匀，指尖沾了星点翠绿，衬得肌肤愈发莹白。雪雁在旁揉面，面粉扑上脸，像只偷腥的小花猫；紫鹃手巧，在王嬷嬷的指点下，学着擀皮，手法欲渐娴熟。
“姑娘，今天真要做‘龙耳’？”雪雁揉着面团，鼻尖还沾着面粉。
黛玉指尖轻捏点馅料，舌尖轻触咸淡，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怅然：“五年一度…愿父安、岁稔。”
王嬷嬷笑道：“方才我碰到林忠，说姑娘前脚刚走，四皇子后脚就去了老爷那，还提着个极其精巧的竹篮，不知装了些什么。”
黛玉包饺子的手微微一顿，葱指灵巧一捏，将麦穗饺封了口。
“管他作甚。”她将饺子轻放在案板上，语气淡得像檐角垂落的露水，“吩咐大厨房备四种龙耳：烫面麦穗饺、月牙蒸饺、薄皮扁食、北方元宝饺四种造型，馅料要青菜、荠菜虾仁、猪肉大葱、三丁四样，以供客人选择。”
午膳时，黛玉与父亲对坐。紫鹃已将其亲手做的龙耳送往二位姨娘处。至于其他人，则享用府中的配供。
“玉儿身子刚好，何必亲自下厨？”林如海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一切，眼中满是欣慰与疼爱。
黛玉为父亲斟了杯桂花酿，浅笑道：“今日祈愿咱们家平安顺遂，两淮五谷丰登。”
云铮那边却食不知味。燕二来报：“沈小姐约了林姑娘未时踏青。林姑娘亲手做的龙耳只给了林大人和二位姨娘。林姑娘正跟林大人在用午膳。”你还不快去，还能赶得上蹭顿饭，蹭完饭顺理成章跟林姑娘去踏青。
“知道了。”云铮咬了口三丁蒸饺，是前世吃惯的味道，却觉味同嚼蜡。前世，他不知道品过多少黛玉亲手做的珍馐佳肴，每一口都蕴含着深情与爱意。而今，这份温情却咫尺天涯。
皇城谁人不知宫里住了位玉妃娘娘，容色倾城、绣染天香、炊金馔玉？谁人不晓，每当圣颜盛怒，只要她素手奉上一盏羹汤，便能化雷霆为春风。偏是他那藏不住的心意，如朗月悬空，到给她惹来暗处窥伺的毒芽。
燕一见云铮出神，面露悲伤，忙悄没声息地把燕二提溜出去了，开什么玩笑。一个暗卫，老想着看主子…算怎么回事？
未正正刻，城南长堤。
柳丝堆烟，荠菜点点。
《帝京景物略》记载：“二月二日，男女簪荠花，士女嬉游，踏青斗草。”
黛玉刚下马车，就见沈凌月头戴靛蓝印花布巾，挎着菜篮站在高处招手，活像个俊俏的乡下小媳妇：“快来，我都摘了半篮子了。”
昨日一夜春雨，青草坡仍有些湿滑。
黛玉一手提裙摆，一手扶紫鹃，缓步往坡上走。雪雁早提了竹篮蹿到前头，蹲在花丛里惊呼：“姑娘，这朵荠菜花还挂着露珠呢！”荣国府这几年快把她憋坏了。
紫鹃忽然拽了拽黛玉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云公子和瑾二爷跟在后面。”
黛玉眼皮都没抬，没好气道：“他是皇子，腿长他身上，我还能管他不成。”
说着鞋跟在青苔上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
紫鹃的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云铮已像阵风似的掠过来，右手已稳稳攥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他眼中满是焦虑与关切：“怎么样？可有扭伤？”
“没事，谢四皇子。”黛玉挣脱他的手，礼貌而疏离，扶着紫鹃就走。
云铮讪讪地闭口，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却始终留意着黛玉的安危。
紫鹃小声欲劝：“姑娘？”她虽不知元宵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来姑娘心里有事，而且还跟云铮有关。她怕黛玉得罪了云铮，毕竟云铮不比宝玉，是皇子。
“怎么？之前在府里……”黛玉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眶突然就红了，“也是，现在又要替他劝我？在你眼里，我合该是给取乐的不成？”
“姑娘！”紫鹃急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却见黛玉已侧头落下几滴泪来。
她不是不好奇前世，但无需问云铮，她都能猜到是个什么境况。四王八公老派勋贵效忠的都是太上皇，而当今和云铮显然是新生势力。父亲去后，她一介孤女，只能是被人拿去搞裙带关系的。然而她又姓林不姓贾，自是比大姐姐处境不知难堪多少。这种情况，死于非命，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云铮默默跟在后面一丈之地，看黛玉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株被雨打蔫的玉兰，心疼的不得了，恨不能将人掳了去，择一无人处，任打任踢，只要能让她开心便可。可又怕人言可畏，不敢造次。
“妹妹快看，我摘的荠菜花，好看不？”沈凌月蹦跳过来，全然未觉异样，“对了，元宵那天究竟怎么了？我竟然全记不得了？只听说你那天出去染了风寒？可全好了？你快跟我说道说道那天的趣事。”
“我又何尝记得？那天回去就昏睡了几日，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黛玉懒得费心编谎，只也推说不记得了。
沈凌月并不疑她，只挤眉弄眼道：“好吧，那你跟那个阎罗王什么关系呀？”
“阎罗王？”黛玉疑问。
沈凌月朝云铮的方向努努嘴：“咯，就那个。”
“呵，你这个促狭鬼。”黛玉没忍住笑出声，倒是形象，又收了笑意道，“你别乱说话。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表哥表妹的关系。”她本来想说是君与臣的关系，但又思及沈凌月并不知云铮身份。
沈凌月并不信，就云铮那明晃晃的眼神，瞎子才看不出，但见黛玉不愿意说，便道：“好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只要你不跟我抢林瑾就行。”
黛玉一口气卡在喉咙，咳得惊天动地。因贾敏身为两公兼两侯之后，未出阁时最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结交的都是公主、王侯之女，对黛玉的教养自是非同一般，何尝见过这般……直抒胸臆的女子。
沈凌月一边给她拍背，一边说：“你手巧，你待会教我编香草环。我要送给他。”
黛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冷不丁就想起了凤姐。也不知道琏二嫂子未出阁时是个什么直爽模样。
折腾完整整两篮香草，方才编织出一条像是那么回事的手环。
沈凌月是沈家的掌上明珠，被沈父宠得不知门第根基，只觉得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喜欢谁就可以嫁给谁，于是直接大剌剌当着众人的面递给了林瑾：“给你！龙抬头的香草能辟邪！”
林瑾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谢……谢……你。”
众人各自低头偷笑。
云铮趁机走上前，递给黛玉一条用柳枝编的小龙，只见其身以柔条为骨，青叶为鳞，其龙首昂然，以嫩枝为角，以墨玉棋子为龙睛，日光照之，似有流彩。
实在是巧夺天工、栩栩如生。黛玉忘了避嫌，下意识接过，认真端详起来。
“哇！”沈凌月一把抢过，举着小龙转了个圈，惊叹：“哇，好灵巧的龙。你还有这个手艺？”
云铮不悦，又不好伸手去抢，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只看着黛玉道：“不过是一条小泥鳅罢了，以前编了哄孩子玩的。”
前世，福宝随娘，幼时最是爱哭，为了哄孩子，他特意跟匠人学了这一手。黛玉那时候还打趣他“木匠王爷”。
沈凌月翻了个白眼：“龙，角似鹿，眼似兔，鳞似鱼，爪似鹰。我也是读过书，看过画的，好不？这明明是龙，说什么小泥鳅，你家泥鳅长这样？”
言辞之大胆，让周围知道云铮真实身份的人为她捏了把汗。
却不曾想，云铮竟不生气，只含笑：“你没见过这样的泥鳅，林姑娘见多识广，自是见过的。”
沈凌月只当他有病，指龙为鳅，懒得理他。转头对黛玉道：“妹妹，咱们来斗草吧。”忽又瞥见云铮两手空空，便问：“你采的草呢？
云铮看了一眼黛玉，目光温柔而深邃：“我想采的草，天上地下只有一株，这里没有。”
“什么草？说得那么神秘？你说出来，我让我爹去找。”沈凌月不服气道。
“绛珠草。”云铮一边说一边观察黛玉的反应，眼中闪烁着期待与紧张。
绛珠！黛玉心下纳罕，这个名字好生熟悉，是在哪本古书上看过吗？
“绛珠？”沈凌月复述了一遍，确实没听过，便问黛玉、林瑾是否知道，二人也只说不知。
沈凌月见连黛玉也不知，只当云铮瞎编：“连林妹妹都不知，只恐是你的杜撰。”
云铮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湖绸汗巾，以掌托着给诸人看：“且看，可是我杜撰的不成。”
只见汗巾上赫然绘着一株娉娉婷婷的小草，红珠欲滴，仙气缭绕。
“绛珠？”黛玉喃喃重复，忽觉头痛欲裂，脑海中碎片翻涌——青的草、黑的龙、一望无际的河……
“姑娘！”在紫鹃惊呼中，黛玉纤弱的身子如折翼蝶般坠落。云铮箭步上前，将人紧紧搂入怀中。她苍白的面颊贴在他心跳如雷的左胸，呼吸几不可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