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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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重生以来，云铮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他不知是在海底还是河底。
水深不见底，光透不下来。
周围没有活物更没有人，只有一望无际的幽暗。寂静、冰冷、压抑，有种让人喘不上气的窒息。
他数次从梦中惊醒，醒来后，那种深深地绝望、孤独还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恐惧如影随形。
前几日，他的梦境终于有了变化——
梦里有一些大鱼小虾，甚至还有疑似《山海经》等神话怪志上的怪鱼，如鱼身而鸟翼的赢鱼、鱼身蛇尾的虎蛟、音如吠犬的何罗。
甚至连他自己亦非人，好像是一条丑丑的脏脏的长虫。
他能感受到梦里的他对自己的嫌弃和厌恶。
然而他顾不上深究，整个梦里，他都在仓惶逃跑，那些大鱼怪物以他为小鱼小虾为食，也包括他。他东奔西跑、左撞右冲，早不知身上有多少处伤口。
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跟着别的有妈妈的鱼宝宝学聪明了，会找洞躲起来了，会把身体藏在淤泥里。
云铮喘着大口大口地粗气，从噩梦中惊醒，他虽然解释不清，总觉得这些事情是真实在他身上发生过的。
他甚至不敢闭眼，他深怕他一闭眼，又陷入到那可怕的梦魇中去。
直到三更的钟已敲过，他才握着要送给黛玉的订婚玉佩沉沉睡去，这一次梦境异常的清晰和完整，仿佛回到了他生命之处——
他不知道他是谁，亦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从他记事起，一睁眼便是一片的漆黑。
路过的生灵告诉他，这是灵河河底。再多的，他就不知道了。
寒凉刺骨的灵河河底数千年如一日的漆黑，与他相伴的生灵不知繁衍了多少代，又逝去多少代，只有他一条虫孤零零的在河底。
直到有一天，从上面泄下一星小小的红光来，于是他游啊游啊，不知道游了多久，游到了河面，他看到了那一星红光。
原来那是一粒通体浑圆的红珠子，长在一株碧色的小草上。
这株草生得比河底他见过的任何一株都要好看。
他在看小草，小草也在看他。
小草垂下红色的珠子，问：“你是谁？”
他看了看小草干净美丽的身体，又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脏兮兮的身体，怯生生地小声道：“他们叫我‘小泥鳅’。”
其实更多的生灵叫它‘小怪物’，因为他跟所有他见过的生灵长得都不一样，他也没有妈妈和爸爸，一直只有他一个，为了躲避大鱼的猎杀，他一直东躲西藏，身上全是伤口和疤痕，不过也看不见伤口，毕竟他一直灰扑扑的裹了一层泥。
小草疑惑道：“咦，你跟我见过的泥鳅有点不一样。”
小草想了会，恍然大悟道：“哦，你是不是从东边来的？所以跟我们西天灵河的泥鳅长得不一样？”
他说：“不是，我就是从灵河河底游上来的。”
小草惊讶：“哇，泥鳅能生活在那么深的海底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在河底，我没见过第二只泥鳅。”
小草笑道：“那你怎么知道你是泥鳅？”
他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低到了河面下，很不好意思的道：“我也不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只大鱼告诉我的，它说它见过的泥鳅就长我这样。”他实在太难堪了，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物种，他不是有意要欺骗这株好看的小仙草的。
她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美又这么温柔又耐心待他的人。他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如果她愿意做他的朋友的话，
他以为她听完会生气，就像曾经那些河底的生灵一样，离他而去。
却不想她只是歪了歪圆圆的珠子：“那就姑且叫你‘小泥鳅’吧。你可以叫‘绛珠’。”
说完又用叶子拍了拍她身边那个硕大的，高不见顶的石头：“这是三生石伯伯，你可以叫他‘石爷爷 ’。”
他依言，低低地唤了：“绛珠、石爷爷。”
石爷爷一直合着眼，没有搭话。
绛珠不知道石爷爷今日为何如此沉闷，但她很高兴多了个小伙伴，自她一千前发芽开了灵识来，除了偶尔路过的神佛，她每日除了看三生石上记载的人界历朝历代的典籍史书，便只能偶尔跟三生石说说话。
绛珠又道：“哎，我发现你可以离开水呼吸，又有爪子耶，你是不是可以跟乌龟一样，爬上岸来呀？”
他也想离美丽的小草近一点，但他又羞愧于自己肮脏的躯体，他怕吓着她，于是他不好意思地道：“我有点脏。就不上去了。”
绛珠很热心地道：“没事的，你上来呀，我给你掬点水洗洗就好了。我和石爷爷每次沐浴了雨水就干净了。”
于是，在她热情又真诚地数次鼓励下，他终于尝试着，搭上一只爪子，又搭上一只爪子，慢慢地爬了上来。
他站在岸上回过身，定定地望向深不见底的灵河，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他就这样上来了，这么轻易，这么简单地离开了那个困住他两千多年的深河。
他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有一瓢水兜头浇了下来。
伴随着绛珠灵动的声音：“哎呀，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浇到你的眼睛里。”
他涌上了一泡眼泪，这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有生灵关心他，原来仅仅是他的眼睛也是值得被关心的。原来他也是可以被人关心着的。原来他也可以拥有海底那些生灵天生就享有的来自父母亲族的关爱。
他摇了摇头，把眼底的眼泪甩出去，低着头，压抑着哽咽道：“没事，我是小泥鳅，不怕水的。”
“我下河去洗洗。”他留下一句，跃进了河里，他不想让绛珠看见他的眼泪。
他洗了好一会，才浮上来，爬上岸，远远地趴在离绛珠几米远的地方，他怕被她看到身上的尚未结痂的伤口和丑陋的旧伤疤，幸好他通体乌黑，不离近了细看，看不出来。
却不想，绛珠作为一株草，竟然可以信步游走，没待他反应过来，小草已经提起小根轻快地走到他面前。
小草惊呼道：“天啊，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柔软地绿叶拂过他的旧伤疤，特意避开了他的新伤口。
三生石不动声色地睁开一丝眼皮看了看，仍旧没说话。
小草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一片绿叶的尖就划破另一片叶子的经络，流出一道赤色的汁，一滴滴浇到他未愈合的伤口上。
小草一边滴，一边解释道：“三生石爷爷说我的灵汁是灵丹圣药，老妪涂之可重返青春，丑女抹之能闭月羞花，笨人饮之得满腹经纶，病人沐之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不让我告诉别人。从前只救过一只未开灵窍的紫鹃，今儿是第二遭。如今我予了你，可不许传给他人知道。”
他见状忙道：“不敢不敢，灵汁珍贵，还是留着吧，我这点伤不打紧。”他有心拒绝，想要躲开，又怕宝贵的灵汁落到地上，白浪费了。虽然两千年来，他已是遍体鳞伤，已不大记得第一次受伤有多疼，但他能从绛珠泛白的珠上感受到她的疼痛。
绛珠只顾继续滴，边道：“你别乱动。你要是觉得有愧于我，往后就好好养着，每日陪我说说话吧。”
奈何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几无一处完整之处。
绛珠用了医治紫鹃十倍的灵汁才将将覆盖住全身的伤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
他正要道谢，就见绛珠绛红色的小球血色尽褪，仅留下一层淡淡的粉萦绕其间。他大惊失色地接住晕倒的绛珠，向三生石喊道：“石爷爷！快醒醒！快救救她！”
三生石无法再假装沉睡，无奈地睁开眼，真是个傻的，给人治病也得不急于一时啊。
三生石叹了口气：“你先把它移回来原处栽好，等你身上的伤口愈合了，再去吸一些灵河水给她浇上，养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三生石话音未落，小泥鳅已经一猛子扎了下去，接触到水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是灵河水刺激重塑皮肉伤口处时钻心窝一般的疼。
三生石忙道：“你等会啊，不用着急。”
小泥鳅并不理他，飞上来吐了水，又接着下去，如此反复几次，直到绛珠身畔的土壤已被灵河水浸透。
筋疲力尽的小泥鳅方用身体绕着绛珠草圈了两圈，把绛珠草牢牢地护在中间，方才放心的昏睡过去。
——那绛珠分明是黛玉的声音！
重生以来，云铮第一次带着微笑从梦中醒来，胸口回荡着淡淡的暖意。
“爷，到扬州了。”是表弟林瑾的声音。
闻言，云铮睁开眼，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眼下青黑一片。
自重生以来，他已经一个月不得安眠了。
夜里，他被困于河底，孤立无援。
白天，他一睁眼，便是前世纷杂且憋屈的画面——
金碧辉煌的养生殿，除了病榻上弥留的云铮，和病榻前妆容精致、衣着高贵华美的皇后，再无一人。
皇后打开黄底红字的传位诏书，认真看完后，满意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苟延残喘的皇帝，端庄秀丽的脸上浮上一抹嘲笑：“云铮，你还不知道吧？你辛辛苦苦养了十八年的皇太子，其实是你父皇的儿子，你的亲弟弟。”
云铮闻言，又惊又疑，拼尽全力伸手去抓皇后的裙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怎么敢？那不仅是她公爹，还是她姑父。
“也罢，夫妻一场，本宫就让皇上死得明白点。”皇后拽回自己的裙摆，微微俯下身来看着云铮的眼睛，恨恨地道，“若不是为了姑父，为了佟家，谁愿意嫁给你。从嫁给你以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云铮听后，气得不行，扶着床榻，一边咳，一边颤颤巍巍指着皇后：“你这个贱人，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这样对我。”
云铮虽不喜爱皇后，但因为是养母和先皇指给他的发妻，谈不上恩爱，一直以来也算敬之重之，相敬如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后笑得发冠都散了，“你问我为什么？你真不知道？你娶我难道是爱我？你还不是为了佟家的势力，你对我对所有人可有一句真话？除了林妃，你可曾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以为你是因为身体和罪孽的原因，才命中无子，实话告诉你吧，你和林妃那三个孩子，都是你那好表妹林贵妃林瑶弄死的。”皇后一句一句地说到，看着云铮越来越惨白的脸色，笑得愈发的得意。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垮了云铮。“你！你！你——”云铮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一命呜呼了。
再后来，他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些非常非常模糊的色彩，画面里似乎有一些人影，他似乎好像再跟谁说些什么。但具体的，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一想就头疼欲裂。
再睁眼，他就回到了二十年前。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他还没有娶妻，林黛玉还没嫁给他，还不是埋葬在那个厚厚宫墙里的潇湘妃子。
上一世，因为她出身贾家，上属太上皇的四王八公嫡系，下属皇上贤德贵妃的亲表妹，又兼从外面听得她和贾家那个公子哥一些闲言碎语。
他始终对她有几分猜疑，不信任她冰清玉洁的品格。
谁知，到头来，众人皆劝自己要远着的藏奸的竟是最干净的。质本洁来还洁去。
而他最信任的表妹和发妻竟是那床下的毒蛇，床上的蜜剑。
这一世，只要有她，父不亲母不爱，兄弟阋墙算什么，他不在乎。
这一世，他只想牢牢地抓住她，护好他们的孩子。当然权力他要，仇他也要报，子民还是他的子民，他也当守护。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了，只愿做到问心无愧罢了。
这一世，仙妻为贵，子女次之，社稷为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