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交竟是我夫郎》放云

3、第三章 总角之年，

　　十年前。亭怀音刚满六岁。

　　不同于上京的春天还带着寒气，三月的扬州已经春意袭来，太阳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一辆马车缓缓驶过石板路，右拐至大路上，朝着目的地驶去。

　　马车摇摇晃晃，小小的亭怀音倚靠在母亲的臂弯里，半梦半醒间听着头顶传来娘的唠叨：“去了之后不要像在家一样耍小性子。娘看着这批货上了船就来接你，知道吗？”

　　“知道了娘……”亭怀音正犯困，因赶路久了，坐马车又有点晕，此时听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随便应了两句。她振作了下精神，掀起车帘，好奇地看着扬州城的景象，三步一桃，五步一柳，这就是夫子说的“烟花三月”吧。

　　亭夫人游岚年轻时就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如今盘子越做越大，不说养着几百个伙计，就算是要她撂开来，自己的心气也是不许的。亭怀音就这样偶尔跟着娘奔波，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此次，她需要做的就是到游家的远房亲戚家暂住一段时间，等娘的生意差不多了再被接回去。原本这房亲戚不怎么来往，只因这一脉渐渐起势，也在沈家订过货，逢年过节互相送起节礼，竟也渐渐走动起来。

　　马车停在游府门口，一位妇人带着一众仆从围了过来，沈夫人下车见礼问了好，又命人送上礼物，寒暄几句，又嘱咐了亭怀音几句，匆匆上了马车离开。

　　亭怀音自来熟得很，对着面前的妇人甜甜地叫着：“姨母好～”

　　游姨母见这娃娃不仅长得白净，胆子也大，喜爱极了，搂在怀里就往里头走。“你娘年轻时就这么风风火火的，也不坐下吃杯茶再去……”

　　游姨母游芳年少时就欣赏这位姐姐，现在为游家这一脉撑着门楣，同为要强的女子，自然内心更加惺惺相惜。

　　亭怀音乖巧一笑：“姨母别担心，母亲忙完就回来，到时候喝完了姨母的茶……”

　　“你娘在外已经是声名远扬的游老板了，姨母只怕你娘喝不惯我们的茶。”姨母捏了捏她的脸。

　　游家早就给亭怀音收拾好了住处，住在梅苑，另配了几个侍从。她在门口往里望了望，又往旁边看去，是个极为雅致的小院，种着不少竹子。她好奇问道：“隔壁院子也有人住吗？”

　　游芳笑了笑，正要回答，忽然一个小丫头跑来说了些什么，游芳脸色变了变。亭怀音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游家哪个铺子遇到些麻烦。

　　“姨母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

　　游芳不太放心，但事急从权，她只好派身边最伶俐的丫头好好安顿好亭小姐，然后动身去铺子里。

　　亭怀音早就习惯了，自己娘有时也这样，于是安顿下来后，休息片刻，晚间自己在小院里吃了晚饭。春日傍晚，坐在院子石桌前吃着饭，饭后又喝了茶吃些点心，好不惬意。

　　晚上，院子里灯盏渐渐亮起。侍女玉竹给她梳着头发，亭怀音抬头询问：“小竹姐姐，可打听清楚了？”

　　玉竹是她走到哪里都带着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尽管稍长她几岁，性格却老成得像个大人：“小姐，清楚了，这家有一位小姐，一位少爷，年岁应当和小姐差不多……”

　　亭怀音眼前一亮，她最怕的就是无聊。

　　玉竹话没说完，继续一板一眼地说着：“不过都在书院读书，上三天休三天，过几天才回来。”

　　亭怀音两脚一蹬躺在床上，无聊地盯着顶上的帷幔看：“好吧……”

　　……

　　接下来的几日，亭怀音在游家被姨母带着，整日不是吃好吃的就是出去玩。

　　游芳对孩子们一向严苛，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小姑娘却极为疼爱。这娃娃不过六岁，性格活泛极了，一双圆眼滴溜溜一转就尽说些好听话。

　　游芳一想到家里她带着的两个孩子，和亭怀音差不多大，一个调皮捣蛋，一个却总是闷着不多说话。所以她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喜欢极了，恨不能把扬州城孩子们喜欢的的小玩意买个遍，又给了一个大荷包让她想买什么买什么。

　　亭怀音也喜欢这个亲切的姨母，像她娘似的，也不会像家里日常往来的亲戚说她弄脏了衣裙或是没个正形。

　　“明日姨母算完账晚上才回来，你不要去太远的地方，要出去玩一定要带着人……”游芳晚间和亭怀音一起用饭，给她夹着菜叮嘱着。

　　亭怀音玩了一天早就饿了，嗯嗯答应着，大口大口吃着饭：“知道了姨母，明天我就在院里待着哪也不去～”

　　……

　　第二日，玉竹早上正给亭怀音梳着发，分成两支两个可爱的发髻，再给她系好赤色小金铃铛。

　　“小姐，今日穿什么？”

　　亭怀音想了想：“红色那身新做的裙子！”

　　穿戴整齐，亭怀音去前厅和姨母一起吃过早饭，随后便自己在院子里钓鱼玩。

　　午后，她闲着没事做，便发动一众侍女捉迷藏。

　　……

　　此时，扬州城一处书院内。一个七岁男童正把自己的书箱递给侍从述风。

　　“少爷，我去乙班找小姐了……只见到她院里的百灵在收拾笔墨纸砚，百灵说小姐等了好久的画册终于出来了，一下学就带着云雀去取，所以不一起回去了……”述风接过书箱，滔滔不绝说着。

　　男娃娃抿了抿唇，一副小大人模样，看了述风一眼：“说重点。”

　　述风这才恍然大悟，从衣袖里拿出两个盒子，道：“这是问百灵要来的小姐的面膏和香粉。”

　　男娃娃不情不愿地，嫌弃地看了眼那两个盒子，把脸转向了一边，露出右脸下颌处的伤疤。那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一抹淡红还是很明显，逃不过姑姑的眼睛。

　　述风明白自家小主子的心思，拿着面膏给他抹上，一边说着：“小少爷，其实这事大可告诉芳夫人，何必自己瞒着……”

　　他家少爷依旧偏着头目不斜视，打断他：“不打紧，难道我要次次让家里出头吗？”

　　述风比少爷大出六岁，自然知道小主子是不愿给游芳夫人添麻烦。自从大小姐带着小小姐从夫家和离，独自撑起游家，能被大家称一声“芳夫人”，其中一定少不了辛苦。加上他家少爷的亲爹驻守边疆两年未归，少爷越发沉默寡言，不愿给自己姑姑添麻烦。

　　述风叹了口气，收起盒子：“少爷，好了，这下看不出来了。”

　　小少爷嗯了声，带着述风往家去了。

　　……

　　这边亭怀音还在玩闹。听着倒数的数字，她情急之下跑着跑着就看到隔壁竹院门开着一道缝隙，于是迅速窜进去，手脚并用爬上一座假山，等着玉竹她们找到这里来。

　　“你是哪家的孩子？竟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去，快下来！”忽然，传来一道稚气的声音，声音中有担忧，也有些许怒气。

　　亭怀音往前探了探身子，但下午阳光刺眼，她看不太清来人的脸，能看出和她差不多大，穿着蓝色衣袍，袍边是银线绣的竹叶图案，一头墨发披散——这一定是从书院归来的表姐，亭怀音猜测。

　　说话的孩子是从书院归来的小少爷——游逸川。他与述风五日未归家，去问安但姑母不在，还不知家里来了个妹妹，只当是姑母哪位朋友家的孩子，从前院跑进来胡闹。他正打算回屋换衣服，就看见一道红色身影冲进来穿过他的小竹林，上了假山。

　　亭怀音想下去，却发现上来容易下去难，此时她尴尬极了，未经允许闯进了表姐的院落，表姐听起来好像还有些生气。左右看看，她别无他法，只好求救：“我，我下不来……”

　　游逸川眉毛一拧，出声：“述风，你去。”

　　指挥述风把这个小不点抱下来后，游逸川叉着腰不满地看着这个小丫头，正要发作，只见她目不转睛地呆呆看着自己。

　　下来后亭怀音看清了表姐的样貌，圆圆脸，年岁和她差不多，比她见过的所有玩伴都好看，眉眼间带着一些嗔怒，不知擦了什么面膏香香的。她紧张得屏住呼吸，怯生生叫了一声表姐。

　　游逸川也才看清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娃娃，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头上还绑着小铃铛，年画娃娃一般。

　　听她叫自己表姐，游逸川觉得这顽劣孩子大概待会儿就走了，不必解释和纠正，咳了一声，点头又拿出院子主人的气势：“你是何人？”

　　“我……我叫亭怀音……”

　　此时玉竹终于找到这边来了，听到院里两个娃娃说话，自家小姐被捉住责问，一个箭步上前问好。

　　玉竹本就是个实心眼，听着自家小姐叫对方表姐，行了个礼道：“小姐，我们小姐是上京亭家的，四日前刚来扬州，住隔壁梅院。冲撞了小姐，玉竹替我们小姐陪不是了……”

　　“嗯……怀音不知这是表姐的院子，还请表姐原谅……”亭怀音小心翼翼说着。

　　游逸川快被一声声“小姐”、“表姐”绕晕了，难道一个两个都看不出他是男孩？他又看了眼述风，小声问：“上京亭家是哪家？”

　　述风大他许多自然知道，小声回答：“这些年常有往来的亭家，亭小姐母亲与芳夫人应当是远房的表姐妹……”

　　游逸川点了点头，看向那个小不点，她此时正在看他的脸色琢磨着什么。他正色道：“咳咳……原来是表妹啊，无妨，你没摔着就好。”

　　听见表姐并不介意还关心她，亭怀音马上灿烂起来，主动挽住表姐的胳膊表示亲近：“谢谢姐姐……姐姐可算回来了！这几日都没有人一起玩，姐姐喜欢什么？我近日得了很多宝贝……”

　　亭怀音早就打听过了，表姐性格很好，一定和她处的来，所以她也并没有觉得表姐真的会生气。

　　游逸川看着这个娃娃扑过来挽住他，登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小小的眉毛拧在一起。他从未与同龄的孩子这样玩闹过，顶多他那位姐姐游逸然会看不惯他闷着不说话，冲过来把他的脸揉圆捏扁，或者抹上哪里沾到的泥巴。

　　亭怀音还在吧嗒吧嗒说着，游逸川缓缓抽出手来，敷衍着：“表妹，我刚从书院回来还未更衣，你先回去，有空再来吧。”

　　亭怀音并未听出他话语里的敷衍，只乖乖点了点头：“好，姐姐，我什么时候都有空，晚间我们再见吧。”

　　游逸川还没有过妹妹，看到这小不点他说什么是什么，不禁又回头看了眼那个远去的小小背影。
　　......

　　此时云雀正跟在她家小姐身后：“小姐，慢点……”

　　一个孩子穿着书院的衣袍，咬着糖葫芦回头：“云雀，你快点！晚了就卖完了！”这正是游府小小姐游逸然。

　　城南的画册坊前早就排起了长队，门口木牌上烫金的字写着“新书有售”。今日这本的作者自上京告老还乡，专画儿童喜爱的图画与小故事，扬州富庶，愿意为此买单的家庭不少，游逸然就是其中忠实的小读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