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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碎片(十六) 这是藏在故 ...

  •   故事十六最后一支安眠曲
      「序」
      “就是这个孩子。”
      “她吗?”
      “她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了。”
      ——
      (1)上
      大概是清晨时分稍后一点,林让醒了。
      今天没有侍女来叫醒她,对了,侍女临时有事告假,这几日私塾老师也有事,爷爷索性就让他们都放了假,庄园里除了常驻人口只留下几个管事仆从照应。
      反正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生活可以自理,不需要太多人手照顾。
      从房间出来,走廊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林让不喜欢这个花纹,颜色暗沉得几乎和夜里的烛光融为一体,难以看清脚下。
      她穿过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通向大厅,挂着很多壁画,看起来比她还要高,多半是些风景画,如果这么大一面墙壁挂着一个人,那真是一件可怕的装饰。
      林让打算到大厅去,路过一副半人高画像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不禁想,这真是一副无趣的画儿。它就这么摆在这,在每个人都会走过的走廊上,任凭阳光和黑夜轮流洗刷。画像中一排排房屋光秃秃的,建立在一览无余的平整地面上,每一间房子看起来别无二致,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连照射在房顶的光影都排列得那样整齐。
      她紧闭着嘴,从那副画儿前面走过去了。
      走廊尽头是大厅,大厅一角,就是那儿,有一座古老的座钟,没有人知道它存在了多久,不过她想可能比爷爷的年纪还要长。
      座钟安静地靠墙摆放,凑得近些能听见里面传来缓慢的响声,呼噜呼噜,沙啦沙啦,像每一个年迈的人身体运作时的响声。
      整个大厅一侧装置了落地玻璃窗,窗外是花园一角,秋意正从颓败的黄灰色中显露出来。窗户在夏天时很好看,可是在冬天,如果下了雪,玻璃就会被窗帘遮挡住,显得更加无趣。
      这些全部是他人喜好,和她无关。
      林让穿过大厅,从一侧楼梯上去,楼梯直通二楼,整个二楼是一片环绕墙壁的平台,墙壁上彩绘花纹和壁画延伸到天花板,被天花板上更加精致的纹路覆盖,侧面则连接着落地玻璃窗。
      她盯着花纹看了一会,不管看多少次,她还是不喜欢它们。
      站在楼梯上,从二楼窗台向外望去,能看见远处山坡,盛夏时节花海绽放,如今只能看见满坡深红暗橘色正开败的花。
      明明找人清理掉种上新的花就可以了,不知为什么爷爷总是拒绝。理由是什么来着?……爷爷总说要顺应大自然的规律。
      二楼上来是餐室,她立在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向内张望。天花板高高耸立,立柱在头顶汇聚成尖顶,几片高大玻璃映照着长得出奇的餐桌,餐桌上铺着暗红色桌布,与纯白的桌椅互相渲染,有股诡异的融合。唯一始终不便的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几乎想象不出餐桌坐满宾客的样子。她不喜欢这儿。
      餐室的门被关闭,她叫住一个正巧从楼梯上来的女仆。这个女仆很年轻,好像是最近选中的新人,名字是叫安……安德吗?
      “我有些饿。”她说,“叫璐森准备一下。”
      璐森是她们的厨师长,住在这里有十几个年头,脾气和这座庄园一样古怪,只在乎做饭有关的事,甚至会为了贡品的质量和爷爷抗议,不过璐森的手艺让人赞不绝口,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那时还是个小孩子的她就认定了这个厨师,而后来璐森兢兢业业的态度也让其不负众望地成为了厨房的管事人。
      女仆对她鞠躬,领命而去。
      阳光落在女仆前行的脚下,光影动作间,她突然叫住女仆离去的背影:“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女仆立刻转身,对她回以微笑,恭敬刻板地回答:“我是安泽莉,很荣幸您这样问,小主人。”
      没有一丝问题,同样很无趣。她对女仆没有任何不满,点了点头:“知道了,去吧。”
      女仆再次转过身,她好像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嘲弄传进她的耳膜。
      这没有问题,住在这么空荡荡没有人气的房子里,听见什么声音都很平常。她见怪不怪。声音可能是任何一样东西发出来,绝对不会是女仆。或者说,不可能是人。只是这次她听见声音时身旁碰巧有人,仅此而已。
      林让抬起脚步,向与女仆相反的方向走去。这可以算作晨间散步,可以助长胃口,让她稍微多吃一点。她总是吃得太少。不过林让很少走出宅邸,相比于室外,她更愿意在有屋檐遮蔽的室内漫游。这里只住着她和爷爷两个人,她们家是做海上生意的,双亲出事之后就只剩下她和爷爷居住在这里。然而说归说……其实爷爷也不经常在。他太忙了,忙着生意,忙着和钱财有关的一切,忙到没时间多看林让一眼,她就长大了。他也变得老了。
      反正没什么不好,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只是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她不喜欢她自己,也并不讨厌,可以说,在这里她自己勉强算是能够讨她欢心的存在。她有她自己就足够。至于天气是否晴朗,季节如何变化,月落星沉,海洋潮汐,全部是和她无关的事。爷爷看起来并不关心她的婚事,一次都没有提过。也许是因为女儿女婿突然出事打击太大,变得一并不愿提起了。她每天要做的事无外乎上课,和自己独处,漫游吃东西睡觉,醒过来开始新的一天,她很自在。
      闲来无事,林让走出宅邸主建筑,没有进入下一栋房子,而是在建筑间连通的走廊迂回前进。当她不紧不慢地走过主建筑后面第一栋房子时,走廊尽头传过来一道餐车的影子。车轮吱嘎声从那头传来,女仆安泽莉的身影出现在转角,与她正对面。
      ……安泽莉怎么知道她走到这里,又怎么会从她对面过来?也许是从宅邸外侧小路过来,透过窗户看见她漫游的身影,为了不让她继续前进而截住她,她没有留意罢了。
      安泽莉推着餐车走到她面前,垂首等待她发号施令。这个女仆话不太多。
      也许她可以故意不说话为难安泽莉一下。这个念头仅仅诞生了一瞬便被推翻。这么做有趣吗?
      她再度迈开脚步,安泽莉恭顺地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等待她寻找地方用餐。
      经过安泽莉过来的转角处时,哗啦声从脚下响起。林让平时走路没有看地面的习惯,那些地毯装饰总是让她觉得无趣,越看越心情不畅,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这并不是说她不会低头看。
      林让看了眼脚下,她踩到一小串钥匙,不像是宅邸里任何一扇门的钥匙,至少她从来没见过。安泽莉想过来帮她捡起,但是她更快,一弯腰便轻巧地拾起来。林让没有看见在她身后安泽莉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这让这张容貌出色却表情死板的脸增添些许神秘色彩。
      拾起仔细端详,林让确定这串钥匙她真的从来没见过,到底是开哪扇房间的门?
      “那个…是我的。”默不作声的安泽莉开口了。
      林让“哦”了一声,回身把钥匙交给安泽莉:“得收好才行。”
      安泽莉垂着头双手接过:“感谢您为我捡起来。”
      尽管安泽莉这句话重心落在“为我”两个字上,听上去有点奇怪。林让不在乎,她不会为了女仆的语言习惯吹毛求疵,为难一个女仆实在是很无趣的事。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想起这件事了。
      “你好像对这栋楼很熟悉。”林让顺带也想起安泽莉刚才从对面过来截住她,作为刚上任的女仆来说,安泽莉业务能力可以算优秀,虽然寡言少语,但并不愚笨,不会惹主人嫌恶。
      “回小主人的话,我住在这里。”安泽莉回答。
      真是相当精简的话语。既解释了缘由,又不会过分张扬。林让开始考虑另一件事。
      “我的女仆最近请假了,这几天庄园上下都在放假,虽然不知道你原本做什么工作……”林让也考虑过安泽莉不答应的情况,肯定和否定都是假设,“你可以考虑一下来我这里临时当差。”
      安泽莉平淡的表情毫无变化,拉开裙摆,行了一礼:“这是我的荣幸,小主人。”这次句尾称呼咬字很轻,飘散在空旷的走廊里。
      至于支会主管什么根本不必交待,林让相信安泽莉会处理好。
      路过一条向上的楼梯时,楼梯口挂着一张“佣人房”字样挂牌。林让推测安泽莉就住这里,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两人目不斜视走过楼梯。
      她该找个地方吃早餐,在哪里好呢。就地解决也可以,可她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今天走得有些远了。
      “那后面还有一条通路,是仆人的近路,能够快速回到主建筑。”安泽莉的声音轻柔响起,音量恰到好处,不会使人受惊。
      “那就回去吧。”这番话刚好和林让心意。
      “请跟我来。”
      安泽莉走在林让前面,红白相间的女仆服裙摆摇曳。
      穿过这条路,真的很快回到大厅,林让有些惊异,她竟然没注意过这条路何时连通。她几乎不去后面的建筑里面漫游,只是从外围走廊穿过再返回,如果从其他的建筑里稍微穿过,应该也有很多这样的通路。
      林让坐在落地窗附近的沙发上,任凭上午时分阳光照在身上。医生说过她要多嗮嗮太阳,这对身体有好处。可是就算在阳光下再久,她的身体也不见起色。她已经习惯了。
      餐点摆上桌,安泽莉恭顺地垂手站在一旁稍远的地方。安泽莉似乎在观察她。用不动声色,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偷偷揣度主人的心思也是必要环节,林让突然想到,这个女仆说不定会在庄园里工作很久,最后像璐森一样做到主管的位置。
      收走餐盘以后安泽莉消失了一会,可能是去向主管汇报自己的行程,那之后再次回来,就这样一直站在离林让不近不远的地方。如果主人出声召唤,平常声音就能被听见,又不会打扰到主人。
      林让挑了几本书打发时间,这是前几天随手拿来的,里面竟然有一本绘本。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本书,上次还是在十多年前,根本记不得故事讲了什么内容。
      林让稍微提起兴致,投入阅读中。
      她翻开封面,第一页四边画着深蓝色,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海神的安眠】
      奇怪的是,这本书没有作者名字,没有落笔时间,装订用的材质不那么崭新,但也不陈旧,让人完全无法辨别诞生年代。
      翻到第二页,林让还是没看见任何和作者相关的信息。没准是在最后一页,读完就能看到,她想。先把书翻到最后多此一举,她总是会读到的。
      【广袤而神秘的大海上,住着一位海神。大海是海神的居所,海神掌管海洋上的一切。】
      出现这种绘本绝非偶然,林家世代靠海上生意谋生,会从方方面面加深培育子代对海洋的相关知识。可惜到林让这里人员凋零,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多走一步,更别提在海上航行了。林家应该不会绝后,也许再过几年爷爷会领着其他孩子过来,说这将是你的小孩,你要负责教育她,日后帮你打理家业。在以海为生的人家,血脉没有海水的联系来得重要,林让依稀记得,自己的妈妈好像并非爷爷亲生,爸爸则是招赘进来的,就是说,她和爷爷没有亲缘关系。不过……小孩子吗。也许不会。
      【风是海神的使者,从风势揣度海神的心情。云暴是海神的眼睛,它的眼睛俯视着海上生灵。】
      这让林让继续想到爷爷。她的印象里,爷爷从来不是一个亲和的人,她只能看见他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容,庄园占地辽阔,却很少见到有宾客前来。林让不知道庄园外是什么样子,她想,无非是土地,植物,建筑还有人,或者也可能是海。世界哪里都一样。
      【海神给予人它的无私博爱,人向海神供奉祭品表示敬畏。】
      祭品吗?祭祀的日子往往是庆典的日子,可是这里很少有客人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宴席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海神需要睡眠,那将是长久的,平和的安眠。】
      海神的安眠意味着风平浪静,好天气十分重要。林让掌握了许多海洋知识,都是纸上谈兵,无所事事的时间有很多事可做,对她来说就像每天茶点吃什么一样无关紧要。
      【这位海神的名字是……】
      直到这里,原本蓝色调的绘本突然出现不和谐音。红白色颜料肆意挥洒在纸张上,覆盖住原本图案,使画面变得些许突兀。真的很突兀吗?红色和蓝色不是最棒的搭配之一?在杂乱无章的涂抹中,林让勉强推测出一个十分模糊的字眼。
      “祭品?”她喃喃出声。
      我是它的……
      遥远的记忆穿梭过去而来,只来了一点。出于身体原因,她对于过去的记忆十分模糊,那些模糊总是恰到好处,从不影响生活。人活着总是在重复记忆和忘却,记得这个就会忘记那个,脑袋只有那么大,这很平常。可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在她这里任何记忆没有好坏之分。她的意思是,什么才能被称之为好,什么又足够坏?如果对所有事物看法一样,神就是这样无慈悲地俯视众生吧。神不发难,或许是因为无聊。
      等等,这种颜料……即将翻过最后一页时,抚摸过沾染颜料变得厚实的书页,林让突然意识到也许她在哪里见过同样的色彩。
      那是一条昏暗的走廊……挂着很多……人的画像吗?
      “奇怪……这是哪里呢?”
      “您呼唤我吗?”安泽莉走近了一点,微微俯身问道。
      “你知不知道,哪里有挂着人像画的走廊?”她凝视安泽莉的眼睛。
      “陈列室附近的走廊上挂着主人们的肖像画,您要移步那里吗?”
      “不,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平淡的肖像画,而是有很多人的,记录着什么东西的画,“我想要找的是,画着什么其他东西的人像画。”
      “据我所知没去过这样的地方。真是抱歉,没能帮助您,放置昂贵画作的场所不在佣人们的活动范围内,”或许是看见了她在读的绘本,安泽莉又凑近一些,低着头,仿佛轻声耳语一般,轻柔的语调送入耳膜,“但神无所不知……小主人。”
      “……”林让的手指停留在绘本最后一页,整本书合上还是没能找到作者信息,“是吗……也许神也会感到兴致缺缺,想要发脾气。”
      “怎么会呢,”安泽莉轻声说,“神的花园很大。”
      “你,相信神吗?”有信仰是好事,林让不反感信仰本身。在挑选进入庄园工作的人手之事上,有信仰的人往往致力于自我约束,拥有更高的追求,更加便于管理。
      “我……”意外地,安泽莉这么说道,“比起任何东西,我更关心您,小主人。”
      她以为安泽莉会用一套公事公办的说辞,说神是毕生信仰,遵从神的旨意服务于主人之类,安泽莉这句话……过于直白了。但林让还是无法挑毛病,这不算阿谀奉承,作为女仆来说最多算一句直白的实话。
      整整一个下午到晚上,她们只交谈过这几句。
      入夜前夕,安泽莉去准备夜晚需要的东西,她的物品应该已经搬到附近才对,但林让没有多问。
      现在不是很晚,安泽莉是想有备无患。林让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现在她该睡了,困意却没能如约而至,头脑中仍旧时不时掠过白天那段被她忘却的记忆。
      突然间,透过窗户,她看见外面闪烁着火光。
      巡夜的守卫已经过去了,谁会在那儿?
      那道火光如此之快,转眼便向主建筑后面滑去。同时,她听见了声响。
      有人拉响警报。敲击声从远处传来,在各个走廊间回荡,远处窗外又有火光闪过,她隐约听见脚步声。
      从警报声听来,是有入侵者?
      虽然庄园处于休假中,但守卫的人手应该不算在内,怎么会有强盗挑这时闯入?空荡荡的庄园,休假的仆人房间上着锁,躲藏未必会找到地方,也许连人质都抓不到……
      安泽莉没有来。
      刚才第一道火光直接向后面建筑而去,也许那是被守卫追得慌不择路的强盗,毫无防备的安泽莉会不会碰巧被挑中……
      想到这种可能,林让原地踱了几步,紧接着转身拿上提灯走出房间。她的脚步十分坚定。
      知道安泽莉要来她这里的人不多,庄园里没剩下太多人手,如果安泽莉真的被劫持身处险境,就算知道也来不及,最好的做法是在这件事发生前避免。
      林让停在收藏室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拎出其中泛着银灰色冷光的一把,借着灯光把钥匙塞进锁孔,快步走进去。
      收藏室里银光闪烁,她准确地从墙上取下一根长条状物,抬手上膛,一手握住猎枪,一手提着灯,重新回到走廊上——她细心地锁好了门。
      走廊上铺着地毯听不见脚步声,只有窸窸窣窣摩擦声在脚下响起。
      直到她离开主建筑都没有遇见任何人。没有任何声响从任何地方突然传来,刚刚的骚乱仿佛是幻觉。她向白天经过的路线走去,她不能确定安泽莉是留在房间还是手无寸铁停留在走廊上。
      走着走着,林让发现这条走廊和白天时不太一样。她不可能走错路,不可能连不久前走过一次的路都会忘记,如果这真的发生,她怎么还记得住白天的事?
      夜晚的幽光萦绕在侧,烛光在墙壁挂毯间滑动,留下鲜艳的红色残影。
      突然,视野尽头出现一副画。一道人影在画框正中,月光从背后渗透,整幅画面光影分明。尽管相隔很远,林让意识到画中人神情应该是慵懒的。
      “神……无所不知。”
      有风吹来。风轻抚林让的脸,送来夜晚的潮湿气息和这样一句话。她离那幅画越来越近。
      深夜的风吹动窗帘,安泽莉坐在窗框正中,一条手臂斜倚窗棂,修长的双腿搭在窗台上,红白相间的女仆服随风摆动。
      林让没什么表情地抬眼望过去。
      至于安泽莉,则是微笑了。死板的面容不见,一个极具侵略性的迷人笑容出现在脸上。
      “小主人,晚上好。”
      这句称呼还是很轻,相比之下没有白天那么温和。
      安泽莉看也没看林让手里的枪,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对她微笑着。
      林让放下提灯冲过去,一把将安泽莉从二楼窗台拉了下来。
      “这里是二楼,别告诉我你没有想过。”
      安泽莉好像不太对劲,但这和阻止人摔下去不冲突。刚才离得太远,她还以为这是一幅画。
      “你不惊讶呢。”被从窗台上拽下来,安泽莉有点不满。
      这句话语气好像不是敬语,林让后知后觉。
      “有强盗进来了。”没去在意安泽莉的语气问题,林让觉得还是强盗的事更重要。
      “强盗吗?”月光下,安泽莉对林让张开手臂,一道劲风席卷走廊,吹乱挂毯和其他装饰,“你在找这条走廊?”
      林让下意识顺着风的去处回过头,整条走廊焕然一新。幽幽灯火亮起,一幅幅画像在火光跳动中忽明忽暗。
      那幅画。
      林让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副画像上。那是一副她曾经见过的画,就在……什么时候?
      “你曾经见过它,”安泽莉不经意地提起那段过去,语气轻柔,听起来十分深情地开口,“我一直注视着你。”
      林让一直是警觉的,她始终手握猎枪,只是不愿把它对准除了强盗之外的人:“你不是安泽莉,你是谁?”
      “我就是她。她也是我。我不需要身体,这是……暂时的。”
      “所以,安泽莉不存在。”林让松了口气,如果看起来是安泽莉的存在把安泽莉吃掉替换成另一种东西,那将不是一把猎枪能解决的麻烦。反之如果女仆从来不存在,她就不需要去解决这个麻烦。
      “请不要这么说,我会伤心的,小主人。”安泽莉的语气听起来又和白天时一样了。
      林让盯着安泽莉,心想猎枪也许派不上用场:“你说注视着我,为什么?”
      “为了接触你。”安泽莉补充一句说明,“为了……履行约定。”
      “为什么……是我?”
      “谁知道,选中你的是人。而我,来履行约定。”安泽莉的语气好像在说林让是什么麻烦事,满不在乎所以无所谓。
      林让隐约猜到这是谁了。这是一位暧昧的存在。
      这是所有以海为生的人的神明。
      “我的妈妈……”如果这个自称是神的存在的话为真,为什么她的家人会遭遇不幸……?
      “你只是听说而已。你亲眼见过人如何死去,尸体如何被下葬吗?”
      林让沉默了一会,很干脆地扔掉猎枪:“你如约来找我,你要带我走,还是……”在这里杀掉她?
      “原本,我只是如约来收取供奉。不过,最近来说……”安泽莉叹了口气,“吃腻了。灵魂真的不好吃。”
      面对一点不避讳收割祭品事实的神,林让除了一言不发无事可做。
      “如果我不回收他们……和神扯上关系的人,如果没能按照因果与神相遇,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她怎么能够知道,她是一个作为人出生的普通人。
      “世界将会陷入永无止境的动荡与循环。直到原本该发生的事发生。神是无法扭曲世界的。”
      林让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发自内心,没有恶意,她只是觉得有趣。
      “什么又是神呢?拥有绝对强大的力量和喜怒无常的心性?”
      过去,她也曾提出这样的问题。
      “神已经无所不能,怎么还会在意人的供奉?”
      那是她怀抱真诚提出的问题。
      “所谓供奉,难道不是人强加于神的吗?”
      就在这条走廊,同样的地方。她在这里被选中了。
      爷爷告诉她,老师们告诉她,她是被神喜爱之人,未来的某一天,将会蒙受神明召唤。那时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她仍旧认为这是林家的教导方式。现在也是。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直到她遇见神的这一刻,才知晓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谎言。
      神爱她的子民,也在意她的贡品。
      所有与神相遇的人,从产生联系的那一刻起,在人世间的存在意义相当于死去。于是从此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神,是她的死神。
      “我啊,可是一位正直的神。”面对林让的指责,安泽莉大发慈悲原谅这份无礼,“在你成为我的眷属之前,会先向你展示我的领地。”
      林让跟着安泽莉走了。
      “我的领地在海上。”神明这样说着,向宅邸外走去。
      林让以为要走上很久。原本是走不了很久的,但她要去另一个世界,即将舍弃的身体,多远都可以走。
      可是没走几步,眼前出现港口。
      港口停着一艘小船,飘飘荡荡,起起伏伏。
      两人上了船,船自己驶离港口。
      以现在的气候,船无论如何不可能开往这个方向,然而,如有神助般,船平缓前进着。
      林让轻笑。的确如有神助。神就坐在船上。所以无风无桨无浪也能前进,船更多的是用来载她这个人的载体,神可以让它去任何地方。
      “说吧,你可以问任何事。”安泽莉开口,“回答问题也是展示的一部分。”
      “任何事?”林让反问。
      “神无所不知。”
      林让问:“今晚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因为对人类来说,任何事都需要因由。你不可能凭空离开宅邸,但有入侵者就不一样了。你会被掠走。”
      “那……你现在,掠走我了吗?”
      “是你跟我来的。”
      林让哑口无言。这句话没错。
      她可以挣扎抗拒。但是她跟着走了。跟随神明的脚步,走向她的死亡。
      神明仿佛在问她,
      你真的在乎你自己吗?
      如果是,你怎么还会跟来?
      林让想了很多事。
      月光下,安泽莉手撑着下巴,对任何事既不感兴趣,也不在乎。
      “你胡思乱想的样子很有趣。”安泽莉说。
      林让否认:“骗人。”这位神明,分明对她的祭品兴致缺缺。
      她继续说:“人总是犯下同样的错误。神也会犯错吗?”
      “神的对错。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比如……祭品。”
      “承诺献祭的是人。没有神要求这么做。”
      林让问:“什么又是神呢?拥有绝对强大的力量和喜怒无常的心性?”
      安泽莉像月下雕塑,月光华美,雕塑安静。
      似笑非笑看着林让。
      这副面孔很有侵略性。很迷人。
      “那,让你看。”
      安泽莉对林让伸手。
      林让被带着,身边风景突变,两人落在平地上。
      地面是甲板。这是一艘货船,很大,驾驶室里有身影忙碌,甲板上没有人闲着,货舱附近也没有。
      “这是……什么?”林让应该问的是,这是哪里。但是她甚至不能肯定这是正在发生的事。
      “这艘船上,有东西给你。”安泽莉看向货舱,“来吧。”
      神明步履轻盈在甲板上游荡,林让只觉得步伐沉重,头重脚轻。直觉告诉她,会被神提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人来了。林让下意识躲避。
      来人看也没看她们,径直走过。
      怎么回事?
      安泽莉回头解释:“你现在,不算死去,也不算活着。你在两个世界之间。”
      一条路通向生活,一条路通向永恒的安眠。
      一路上,林让陆续遇见船员,奇怪的是,没有人接近货舱。
      这样一艘大船,竟然没有人定时检查货物吗?
      等到进入货舱时,林让更加吃惊。
      货舱里空无一人,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放着一个显眼物件。
      一人宽,一人半长,红白蓝三色相间,四四方方,有盖子。
      林让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棺材。
      为什么知道……
      她好像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也许是妈妈的葬礼上。
      妈妈的……葬礼?
      奇怪,妈妈死后,埋在哪呢?林家没有海葬传统,妈妈一定是埋在哪了。
      “你的窗外。”安泽莉说。
      “我的,窗外?”
      “那个座钟,影子落下的地方。”
      林让仔细回想。她不喜欢那片花园,夏天时花园色彩靓丽,季节一过到处是黄褐色,花园里只有夏天时开放的花。尤其到了深秋,地表失去遮盖,从室内望去,窗外正对着的某个地方,地面总是凸出一块,而且,因为座钟的影子时不时落在那,那里总是容易被看见。
      “在那里?”林让一直很憧憬那样的场景,甚至在梦中不断出现,开满花的花园,山坡……爷爷从来没有回应过她想要整理庭院的请求,如果院里埋着什么,的确说得通了。
      “就是你想的那个地方。”
      “可是,那里空间那么小……”对啊,她的双亲是海难中丧生的,根本找不到遗体,所以只有一块小小的墓穴。
      爷爷是想让亲人陪伴她,又怕她难过,才没有提起。
      那也不对,既然没有遗体,她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棺材?
      “你的安眠之地。”安泽莉不在乎人类对于这个词的定义,人这么形容一口棺材,多余又拗口。
      “哪里?”
      “那里。”
      安泽莉指的,正是林让视线中的棺材。
      “我的祭品,总是睡在那。因为你不在,派人把它运过来。”
      “你派人来……”林让不敢相信那个答案。神明怎么可能会派遣人类?
      “不会。”安泽莉说,“是你家里。”
      林让不说话。看着棺材。
      过了许久。她问:“它……棺材这么重要,这里为什么,无人看守?”
      安泽莉没有立刻回答。
      神明,竟然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安泽莉好像困惑为什么林让有这么多问题,好看的脸拧了拧。
      “因为只有你能够使用。”神明给出回答,“现在你看完了。”
      两人重新回到小船上。
      夜更深,船随波逐流,在海神广袤的领地自由飘荡。
      林让问:“神已经无所不能,怎么还会在意人的供奉?”
      安泽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可知道,人死后会去哪?再比如说,神从何而来?”
      小船盛着破碎的星河,空气中充斥着海水的咸味,夜晚暗藏波澜。
      “我只知道,人死后不会再回来了。这就是死。”林让看着倒映夜空的水面,想她的妈妈死后从来没回来过,人们说这就是死,如今她知道了墓穴在哪,这个说法已经被证实,“那你呢,你是如何……成为神的?”
      “神,并不是因为会成为神才是神,按照你们的说法,神从诞生时就是神。但并不是那样。神曾经也活过。我呢……是会和人定下协议的神。”安泽莉躺在船板上,伸手指着天空,她看起来很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神。
      至少林让是这么觉得的。
      “为什么?”
      安泽莉把手放下,坐起身,船因为她的动作摇晃。“想知道?”安泽莉做出一副努力回想过去显得很困扰的样子,“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一个刚刚被挖掘出神力,各种法术盛行的年代。那时候没有人,也没有神。我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在乎。”
      “我和另一个存在一起诞生,我们各自生长,不得不感知到彼此,有一天,我知道它的力量消失殆尽。”
      “就在那个时候,我死去了。就是这样。为了解决我与它的问题,不知不觉间成了被供奉的神。”
      安泽莉用温柔但是没有太多感情的眼睛注视林让,那个死板女仆的身影再次出现。
      海浪环绕的夜晚,摇晃的船,平和的话语,还有神明的注视,林让觉得困倦。
      “你见到的样子,是我活着时的样子。神明无形,无所不知,为了降下诅咒于世人,需要幻化形态……”
      林让睡着了。
      “真是……相当无趣的故事。”安泽莉收回注视林让的视线,转头看向阴沉的天际。
      警示要来了……因为神明没有如约收取她的祭品。
      因为太无聊,害她想起了更加无趣的故事。
      她该按照约定吞噬祭品的灵魂,而不是在人类的世界无所事事漫游。她该俯瞰众生,而不是……一直注视某一个人,无聊到破坏约定。
      世界允许她吞噬灵魂,扩充力量,再以能量回报与世界。如果她不这么做,世界将会降下警示,然后是……毁灭吗。
      所以在那之前,她必须完成约定,或者彻底打破它。
      ……
      ……
      轻飘飘,轻飘飘的梦境。
      这是,哪里?
      她诞生了。
      她用双眼注视世界,发现另一个存在。
      它是我吗?是我的一部分?
      它也看着她。
      它是她的同胞,是她命运的一部分,它也是这样认为的,她在她们互相对视的眼中找到答案。
      她们一起生活了一阵子,可能有几年,也可能只有几天,那之后她们各奔东西,无形的感应把她们联系在一起。
      有一天,感应不见了。
      等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不再拥有实际存在的身体,而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可惜她意识到得太晚。
      那时,她一心想要复活它。她听说巫师们有黑魔法可以逆转生与死,于是她成了一个巫师。
      她找到它的尸体,切下手指炼制成粉末,倒进牛奶里,牛奶被分成三份,每一份指向不同的路。
      第一条路指向中年人,他喝得醉醺醺,见到她时仅剩的意识表现出疑惑,他好像还记得把它卖掉换了酒钱,但很快又沉浸在美梦里,不曾对他的酒产生半点怀疑。对付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很轻松,她用切肉刀把他切碎,把掺有骨灰的牛奶倒在碎尸上。
      第二条路指向年轻人,他替中年人找到买家,把抗拒的它打晕,封在罐子里卖出去。她在深夜敲响房门时,在他脸上看见了惊恐。被误以为恶鬼索命,他吓得晕了过去。她用牛奶毒死他,切下他的头扔进熊熊大火。
      第三条路指向老年人,他买下它,为了保持青春永驻用光它所有的血。她把毒气灌入房子里,他无声无息地死掉了。她把尸体吊起来,在血液中找到它的那部分,再用绳子把尸体撕裂,内脏通通掉在地上。
      她举行了仪式,让血液逆流进它干瘪的身体,用切好的血肉,烘烤的贡品和内脏复活它。
      死而复生的它动了起来,吃掉了所有尸块。她没能在它的眼睛中看见理智的迹象。于是她把它关起来,去寻找让它复原的办法。
      ……后来?
      后来她在生者的定义上死掉了,肉身消散,可她还是没有放弃,不断与人立下协议,她是一个巫师,这她知道。不知不觉间,她成了人们口中无所不知的神。又有一天,她放弃复活它,再有祭品送上来时,她就会吞噬祭品的灵魂。就这样她从游荡的亡魂变成神,作为神而诞生。
      不如说,神本来就是没能成功脱离世界的亡魂。
      她找到了吗?……谁知道呢。
      也许直到今天她还在找,等着下一个仪式的祭品送上门来。

      (2)下

      “我做了……一个梦?”
      醒来是新的一天,林让觉得不可思议。
      她在船上睡着,还做了梦。
      安泽莉不知睡没睡,林让一醒来就发现这位神明盯着自己瞧。
      “我做了一个决定。”安泽莉说,“我决定结束供奉,在你之后。你说得对,这是件无趣的事。”
      在她之后。
      也是呢。
      妈妈死了,爷爷知道她是被选中的人,没有人希望她活下来。
      那么,在宅邸被入侵,她失踪后,宅邸的人,会怎样?
      “那边?”安泽莉问。
      是的。那边。
      “可以回去,正好,我也有事。现在棺材运到了。”
      这次出现地点是……空旷礼堂。
      房间中央只有那口三色棺材,还有一个铃铛。
      这个场景,甚至没有人在。
      安泽莉站在铃铛前。
      「叮——」
      铃声响起。
      有人闻声推门而入。
      是爷爷。
      林让注视爷爷。
      爷爷很老了。
      她还没有这样细致注视过一个人。
      爷爷站在铃铛前,在她面前,仿佛等待,等待不知是否会降临的预示。仿佛——他此生从未踏入过这个空间?
      “他没来过。”安泽莉说,“在过去是否被选中需要竞争,他不是被选中的人。他的兄弟才是。”
      果然,与神明接触,需要竞争才可以。
      「叮——」
      铃声响起。
      一段话,出现在棺材上。
      【
      神将
      迎来安眠
      供奉
      永远结束
      】
      原来,所谓结束供奉,这样轻而易举。
      “或许如你所想。”
      “所谓的供奉,真实内容,能问吗?”
      “可以。”安泽莉说,“内容是,为神的安眠,献上一个自己的孩子。海洋风平浪静,世界兴隆。”
      自己的……孩子。
      那么……
      是谁,选中了她。
      不,不是这位神明。神只收取,不会主动挑选。安泽莉说过,选中她的是人。
      某个人。
      林让只是看,没有问。
      神知道她在想什么,却因为她并不想问而不去主动回答。
      不苟言笑的爷爷离开房间,安排人员。
      然后,宅邸的人开始撤离,爷爷是最先离开的,林让一直看着,直到大部分人搬离出去,剩下几个处理事务。
      她看见璐森还在,而且没有收拾行李。
      是有事没做完吗?
      离开的人,去了哪里?
      这时,林让才意识到。她所接触,所熟知的世界如此渺小。小到走出一座宅邸,一座岛,就不知道去何处。
      “想知道,这些人去哪?”安泽莉问。
      林让无所事事,点点头。
      “来吧。”
      天色是傍晚前后,她们出现在陆地上。这应该仍旧是一座岛。
      面前是山坡,不高。
      安泽莉先跑过去。她像一个普通的,这个年纪的少女,跑向山坡顶。
      双脚踩着地面,林让才确定这是真正的土地。
      眼看那位神明消失不见,不由得快步跟上。
      林让很少走这样快,这样多路。为了分担身体上的不适,她抬头向上看。看天空,也看山坡顶。
      半面天空覆盖着层层升起的,明暗交替的云朵,坡顶隐匿在从云后透出的少许光线中。
      林让在急促的呼吸中登上坡顶。在这里,她看清了这片云全貌。山坡背后升起一片带着暗色的巨云,云层半白半灰,大片阴影笼罩整个山坡,云看起来很近,天幕像一张贴在世界尽头的画布。
      其实它很远。林让知道。她与云雾的距离,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土里。她看向在云雾下方笑眯眯张望的安泽莉。
      至少在此刻,安泽莉终于看起来像一位神明了。云是她的眼睛,风是她的化身。
      神明掌控着风云。神明注视一切。
      神明一直……注视她。
      “看那里。”安泽莉指向山坡另一侧,地面上有房屋。看起来是相当大的庄园,和林让住的那个很像。
      “现在时间刚好,跟我来。”安泽莉抓住林让,与风融为一体,降落在庭院中央,没有人能看见她们。
      林让在庭院中看见三个人,其中一个她认识。
      原来爷爷离开后去了这里。从时间上来看,这里和她的岛相隔不是很远。
      另外两个……是谁?
      中年的女人,和小孩子。
      林让已经知道答案了。
      选中她的人,只能是双亲中的一个。
      在小时候留下模糊印象的,在海难中尸骨无存的妈妈,此刻正在逗弄一个小孩,小孩摇摇晃晃走着,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爷爷向小孩拍手,小孩一步一晃地朝他走过去,爷爷平时总是冷峻的脸上挂着微笑,林让从来没见过。
      其乐融融的景象。原来爷爷说的出海做生意也是骗人的,一直以来,只有她不知道林家的秘密——让被选中的孩子坚信自己是特别的,为神所爱,等待前往另一个世界。
      她自己并不是忘记得太多,而是那些美好过往从未发生。
      原来是这样。
      并不是死掉了。妈妈还活着。
      “墓穴是假的。”林让说。
      “每个人都由另一些人孕育而生,你知道。”安泽莉说,“所以……”
      林让接着说:“墓穴是真的。里面装着……我真正的亲人?”
      “是的。”
      “……我是谁?”林让定定看着安泽莉,目光中带有渴求。她渴求这个答案。
      “我以为你不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安泽莉想着这是最后的贡品,耐心询问,“那么,你是想听我说,还是用看的?”
      “可以,看见?”
      “当然,神明无所不能。”
      “我想……去看。”林让说得很轻很轻。
      “好,我们去看记忆。”安泽莉对着林让妈妈伸出手,她们化作光芒,消失不见。
      视野短暂空白后,林让重新看见东西。
      安泽莉……不在?
      她也不在。
      她们两个不在任何地方。
      视野中,是普通的会客厅,主位上坐着……中年的爷爷?客人的位置上,是一个年轻女人。
      这是妈妈的记忆。
      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很小的女孩子。
      “这孩子恐怕随我……身体虚弱。”年轻女人声音听起来很虚,没什么力气,神情疲惫。
      “身体虚弱吗。”爷爷思考,但几乎没有思考太久,望向她这边。
      视野上下晃动,视角主人点头。
      “你那边的情况,我们知道了。毕竟是林家的孩子,我们收养她。”
      “谢谢您!”年轻女人无力笑了笑,可是太高兴,咳嗽起来。
      “失礼……”她手帕捂住嘴,擦拭后,唇边留下一抹血丝,“如您所见,我时日无多,有您养育这个孩子,我……”
      接下来是一些交谈。
      交谈间隙,年轻女人时不时看向林让这边,妈妈一直没有说话。
      交谈结束后,爷爷起身带着小女孩离开,年轻女人留下,林让在她身边。
      “这真的是我的……你……我不知道,那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林让困惑去找,忽然发现这是妈妈的声音。
      “不必再说。”年轻女人叹息,“对不起,没能养育一个健康的孩子……”
      “不管怎样都是我们的孩子。”
      “是啊,我们的孩子……”
      直到这时,林让有了模糊猜测。
      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
      这是小时候她的样子吗?
      想来是的。
      那么,年轻女人是她的母亲。
      林让对于幼时为数不多的记忆是她坐船来到现在的林家宅院,双亲只在她的记忆里短暂出现,然后爷爷说出那个噩耗。她的记忆从现在的林家开始,有时她几乎下意识忘记自己还有双亲。
      所以,这才是真实的过去。
      记忆向前推进。
      年轻女人如她所言一样时日无多,林家举办葬礼。
      妈妈与爷爷进行过一次交谈。
      “就是这个孩子。”妈妈说。
      “她吗?”爷爷问。
      “她是最重要的。”妈妈回答。
      “我知道了。”爷爷无动于衷。
      妈妈一直边说边摇头,林让的视野不住晃动。
      直到最后,爷爷问:“那你打算如何?”
      “我希望这孩子离开这里,到别的庄园去,我不会用……那套方式来养育她,而且她很虚弱,我担心她活不到成年。”
      “即使活不到成年,神也会来。神注视着一切。”
      “是我不想和这个孩子有过多接触。我怕到时候……”
      最后,妈妈赢了。
      “一定要这样吗……”为神明献祭子代而活着。
      视角中,不断有自言自语叹息传来。
      林让偶尔能看见幼年的自己,很少与之接触。
      然后,那天到来。
      被告知,自己被选中的那天。
      妈妈注视着她,在那条走廊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奇妙得让人倍感不适。
      她躲在暗处,看着自己被选中。
      “你是被神喜爱之人。”
      年幼的她点头,一字一句重复。
      “我是……被神喜爱之人。”
      “未来的某一天,你将会蒙受神明召唤。”
      “未来的……某一天,我将会蒙受……神明召唤。”
      “神爱它的子民,你将从此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神爱它的子民,我将从此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那之后……对啊,那之后,怎样了?
      林让记得,那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很空,很大,房间中央,摆着……一口三色棺材,还有一个小小的铃铛。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铃铛响一声。预示神到来。
      又响一声。预示神离开。
      她是被选中的人。
      ……
      林让看着年幼的她自己。
      小女孩在船上,很虚弱。
      妈妈看着小女孩。
      林让不知道妈妈曾经这样看过她。
      那时她也并不知道,母亲在同一艘船上。
      是母亲的骨灰在。
      母亲病逝,遗体焚烧处理,骨灰被埋在庭院里,透过窗能看见的位置。这是妈妈要求的。
      林让看着墓穴建好,然后,年幼的自己从视线中消失。
      妈妈就这样退出她的生活。
      视野消失,重新出现时,安泽莉和她一起,还在庭院里。
      “如何,明白了吗?”安泽莉问她。
      “明白了……我到底是谁。”林让回答,“还有……我知道了。为什么货舱里的棺材无人靠近。”
      “为什么?”
      “因为是重要之物,只有被选中的人才可以使用。所以郑重地放置,不允许没有资格的人随意靠近。”即使选中意味着死亡。棺材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
      那之后,所有教育,她接触到的全部,都和这位神明有关。
      她曾问过。
      什么又是神呢?拥有绝对强大的力量和喜怒无常的心性?
      神已经无所不能,怎么还会在意人的供奉?
      所谓供奉,难道不是人强加于神的吗?
      所有人都只会说,神就是神,神无所不能。神需要安眠,也需要供奉。
      林让看向安泽莉。
      安泽莉说得对,她是一位正直的神明。
      比起茫然无知死去,展示领地,讲述真相,明明白白。
      可是,死去就是死去。
      “死去……就是死去。”林让说。
      在她之后供奉已经结束,她没有在发问,只是自己对自己说。
      “所谓供奉……难道不是人强加于神的吗?”
      因为有了接触,承诺给神明祭品,这不是,很不公平吗?妈妈,爷爷,都是没被选中的人。是因为这样,才能做到选出自己孩子?
      因为她没有问,安泽莉没有回答。
      “困惑?”安泽莉说。
      “想知道,更久前的事。”
      安泽莉没说话,光暗交替后,画面重新变化。
      视野中,是装饰物很少,看着空荡荡的卧室。
      林让觉得眼前场景分外陌生。她从未见过装饰物这样少,朴素到简陋的卧室。
      门紧紧关着,只有一张没有床幔的小床,一个小小的,镶嵌着小镜子,勉强能称作梳妆台的小柜,眼角余光还有一张颜色暗沉的旧桌子。
      视野动了。
      从视线高度来看,视角主人不是很高,还没有成年。
      这是妈妈……少年时期?这真的是妈妈吗?
      似乎在找什么,低头,之前视野看不见的桌上摆着书本。
      是习题集,上面一片空白。作业没有完成。
      视角主人看也不看,没完成的作业被随便扔到一边。
      转身,视线落到布置简洁的床铺上,从枕头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亮晶晶饰品出现。
      林让并没有被吸引。这些饰品漂亮,但是她见过,而且拥有很多更好的,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被送了,找地方收着,从来不碰。
      视角主人轻轻拿着盒子,在梳妆台前坐下。
      不够明亮的镜中出现一张少女面孔。
      果然没有成年,比林让小一点,因为年纪相近,可以看出脸孔有几分相似。
      少女服装简朴,几乎没有配饰,在林让看来,少女的穿着和住处还不如林家的仆从。
      少女对着镜中自己一笑,笑容明艳,朝气十足。少女哼着歌,为自己佩戴饰品。
      戴好了,欣赏镜中自己模样,少女自言自语:“我真漂亮。”
      房门突然被敲响,声音轻轻的,有间隔地响起,是很有风格的敲门声。
      少女神情毫不慌张,带着满头饰品,走过去开门。
      门口,是稍微年长一点的女孩子,穿着颜色深沉的华丽衣服。
      “你戴着,很好看。”年长少女看着她,露出微笑。
      少女一双眼沉沉无光,神情间不知为什么完全没有少年人的无忧活力,充满忧郁,死气沉沉。
      “对了,你跟我来。”少女挂着忧郁笑容,拉一拉她的手。
      手有些凉。
      她被拉着,跟着少女离开房间。
      走廊上没走多远,是另一扇门,少女拉着她推门而入。
      朴素被冲淡,视野焕然一新。
      这样的房间才是林让熟悉的,熟悉的华丽装潢,古板配饰,每个角落都放着东西,挂满装饰物。
      少女从披着挂毯的厚重沙发上抓过花纹精致的包,在包里翻找,包里悉悉索索叮叮当当,少女抓起一大把亮闪闪饰品,递给她。
      视角主人接过,说声:“谢了。姐姐。”
      原来少女是姐姐。
      “这是宴会礼物,我没有用的……抱歉……不能送你更多……”姐姐低着头,“被知道,又要害你挨打了……”
      “没事,我是要死的人,不怕多几顿打,而且不到时候没办法真的打死我,不会怎么样。”视角主人说得若无其事,甚至晃了晃脑袋,饰品叮当响。
      “快回去吧,要收好啊。”姐姐推推她手,不忘叮嘱,那声音又细又小,神情急切而担忧。
      “怎么穿这颜色?还限制穿衣服?像给死人用,换下来啦,反正现在没人注意。”视角主人没有立刻急着走,不满地说着,自顾自往房间衣柜方向走去,打开衣柜门。
      衣柜里,全部是颜色深沉的衣服。
      视角主人好像怔了怔,转头感慨:“我没什么好东西,你正相反,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姐姐低着头,想起什么:“作业……”
      “没写。”
      “我的借你……”
      “没用的,老师学聪明了,前几次被发现,现在我们的肯定不一样。”
      “那……”
      视角主人摇着手,拍拍姐姐肩膀,“别担心我,你要高兴一点,姐姐。”
      姐姐被突然拍肩,身体颤抖,呼吸明显急促,有大口吸气的迹象。
      只是,抬起头时,笑容还是那样了无生气:“快回去吧。”
      走着走着,视野开始晃动,重新定格时,场景变换。林让进入另一段记忆。
      视野对着地面,很近。是在床上吗?
      “为什么,总是不守规矩?”有个人问。
      视角吃力地向上抬起。的确是在那个简陋的房间。
      年轻的爷爷出现了。
      “你们怎么就不懂呢,都是要死的人了,守规矩有什么用?”视角主人回答着,“也是,您是没能被选中的那个,自然无法理解。”
      “那是你该做的事。”爷爷说。年轻的爷爷也是这样,没有一丝笑容。
      “是是是,每天学习劳作,缺衣少食,像罪犯一样活着,完不成就挨骂挨打,我是神明伤痕累累的祭品。”
      爷爷无声地注视一会,走开了。
      世界沉寂下来。
      视角主人趴着,看着地面,闭上眼。
      这是……被打了?只能趴着休息?
      林让不可置信。这该是怎样的教养方式?祭品是该相信神明的,该向往另一个世界。为什么……妈妈还活着?
      有间隔的敲门声响起。
      姐姐来了。
      “另一边……”姐姐欲言又止。
      “不是一边,是很多。”视角主人侧一点头,枕着手臂,“晚上时间很长,能做很多事,再说也不只是晚上。”
      “可是每个人都很生气……”
      “不过是和旁系亲族乱搞,旁系又不知道祭品的事,主系血脉不足时不也从旁系收养小孩,你们有什么不能接受?”
      提到祭品,姐姐不再说话。
      “明天就是庆典了,不,对我来说是祭祀的日子。”枕着手臂的头终于转过来,看向姐姐。
      林让吃惊。
      姐姐眼睛红肿,像两颗桃子,眼泪还在不停掉下来,她捂住脸,两肩紧绷。
      肩膀上有潮湿痕迹,还在大片晕开。
      视角主人闻到了什么,手臂伸开想起来,刚一动痛叫着跌落回去。
      “嘶……你怎么了,怎么了?”着急地问,手臂撑着想起来又起不来。
      那是……血?
      林让也焦急起来。姐姐是不会被打骂的,身上怎么会受伤流血?
      视野开始挪动,一点一点,因疼痛而不时上下抖动,终于挪到姐姐旁边。
      姐姐埋着头哭,没发现被人接近。
      视野落到起伏的脊背上,两只手顺序明确地解开衣服上一道道系带。
      最后一条系带落下,姐姐放下手臂抬头,衣服顺势滑落。
      从肩膀开始,经常被衣服盖住的皮肤上,布满深深浅浅裂痕。最新几道伤口在流血。
      “你也被打了?!”
      视野落到痛哭着的,悲伤的脸上。
      大团大团眼泪涌出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死去,如果你死去……我要一辈子活在你死去的世界,你因为我而死,那怎么会高兴……只有像这样,才会不那么难过……”
      一只手摸上悲伤的脸。
      视角主人叹气。
      “怎么会呢?姐姐,你比我优秀,你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胜利,我会成为祭品是因为不够优秀,所以没办法幸福活着。这些是我自找的,我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我出生在这里罢了,你学了那么多东西,应该好好继承家业活下去。”
      “活下去,献祭我的孩子吗……”
      “没被选中的人都这么做。”
      “我不会那么做。”
      “不管是否亲生,没被选中的人一定会有小孩。”
      “不要,不要……这是不对的,不该由你去死……”姐姐只是拒绝,只有拒绝。
      “明天之后,会习惯的。”视角主人不再多说,把衣服重新系好,说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幸好白天很亮,记得住衣服怎么穿。”说着笑起来。
      “你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会过去,伤口也会好,等你醒来我就不在这里了。”
      视角主人用光力气重新趴下,这次直接把脸埋进床上,不看任何东西。
      时间过去很久。
      庆典,开始了。
      礼堂外,只有几个人。
      因为是秘密的庆典,只有主系知情者到场。
      因为是神明的祭祀,只有神明和寥寥几人。
      神明总是在看的。
      礼堂内,空无一人。
      林让看见那口红白蓝棺材,向她平移,靠近。
      不是棺材在走,而是视角主人被抬着,向棺材走近。
      她一定伤得很重,才需要在照理来说只有被选中的人能进入的礼堂被抬着走。
      当视角主人被抬着走向她的安眠之地时。
      当三色盖子被视角主人打开,里面的盒子也被打开。
      盖子落在地上。
      那里面,已经有人了。
      林让知道,不会有人事先检查那里。棺材只能由被选中的人亲自打开,躺进去,等待去往另一个世界。
      姐姐躺在里面。
      「叮——」
      预示神明离开的铃声响起。
      祭祀结束了。
      场景开始飞快流逝。不是因为很快,而是因为视角主人不在乎。
      生活优渥但是忧郁的少女不见了。
      不爱生命但是活泼的少女也不见了。
      因为祭品是不存在的人,所以,对外公开主系的继承者死掉了,过继了别的孩子。
      视角主人从被选中的人变成被过继的幸运儿,重新回到家中。不再被严苛对待,教育重新开始。
      “怎么,没看明白?”安泽莉的声音突然响起。
      发呆的林让被从记忆中唤醒。
      “为什么……妈妈的过去住处,那样糟糕?”林让没想明白。林家富足,怎么会专门给一个孩子缺衣少食,待遇严苛?
      “我想。那应该是你们人类多余的体贴。”安泽莉无所谓地说,“自以为是。因为要成为祭品,如果生活富裕,死掉时会更留恋。如果活得艰难,知道成为祭品时也不觉得生活值得留恋。这套方式持续很久,就是所谓竞争,没有才能的人被选中。”
      “那我为什么……”没有参与竞争。
      林让不问了。她知道答案。
      因为她从小身体虚弱,根本没有竞争力可言,她是被排除的那个,不需要竞争。
      “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让忽然想起被忘记的另一个人来。
      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父亲……?”
      “要看?”安泽莉伸出手。
      “不,不。”林让接连摇头。
      “那直接告诉你。”安泽莉说,“是被扔进海里的垃圾。”
      “垃圾?”
      “在海上处理垃圾很轻松,你们一直这样做。”
      林让想到记忆中对继承家业和竞争毫无兴趣的少女,少年时的妈妈不想活下去,想来被重新安排人生也并不情愿。
      妈妈选中她是合情合理的事。林让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即使没有神明收取祭品,她仍旧活不了多久。
      富足地度过有限的时间,妈妈为她争取到了不必残酷竞争的人生。
      “……没有了。”林让说,“所有的问题,结束了。”
      “是吗?”安泽莉打量林让。
      “嗯。”
      “那,来吧。”安泽莉望着降临的夜晚,说道,“我的领地在海上。”
      林让也看天空。
      天空是黑色的。这种气象表明,快下雨了。
      小船继续漂流,被推着,飘飘荡荡。
      夜越来越深,安泽莉迟迟不动,林让也没说话。
      天气越来越糟,雷暴在空中汇聚。
      安泽莉站在船上,张开双手。
      海风如刀。黑云凝聚着庞大的力量,沉重,神秘,不详。
      林让以为,这是神明收取灵魂的仪式。
      林让不敢抬头看天空。
      黑色的海,黑色的天空。她不敢看。只是等待。
      等待去往另一个地方。
      “……”
      安泽莉好像说了什么。
      突然间,天地间炸起白光。
      海水亮如白昼,林让不知所措。
      一声巨响,雷落在什么地方。
      下雨了。
      雨水摇晃。
      船也摇晃。
      站着的安泽莉软软倒下。
      是因为她倒下船才摇晃,这件事发生一阵后,倾盆大雨中,海水劈啪作响时,林让才意识到。
      安泽莉她……死了?
      安泽莉她……她可是神明,神明怎么会死。
      风雨很快消散,天空晴朗。小船在盛满月光的海面起伏,载着林让,还有已经失去呼吸的安泽莉的遗体,像被推着般,顺着水流向港口方向漂去。
      林让表情平静地凝望水面,船行驶过的地方,水泡打着旋被遗落在身后。
      她已经无数次试探过安泽莉是否还有呼吸,那具身体静悄悄躺在船板上,像无垠的星夜一样沉寂。
      太阳升起时,离港时的场景出现。
      ……这是她居住的岛。
      小船在偏离港口的岸边搁浅,林让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任凭船陷入浅滩的泥沙里。
      就这么坐了好一会,突然,远处有呼喊传来。
      这里应该已经没有人了才对。自从她被神明召唤,她亲眼看着仆人撤离庄园,还会有谁留下?
      她想到的是,如果神明的话语没被理解,这栋庄园也许以后还会住进其他的祭品,但那至少是一代人以后的事。
      那个人向这边跑来,是一个林让记得很清楚的人,厨师长璐森。
      这时干练的厨师长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乱,看见林让却没有意外。
      林让示意璐森看安泽莉的遗体,璐森很快推了一辆长餐车过来,两人把遗体运回庄园,路上没有人说话。
      庄园如今已经彻底变得空荡荡,没有仆人,没有守卫,仅仅一天过去,这里就仿佛被遗弃了很久。
      两人来到建筑外的花园里,这里立着一块墓碑,是她亲人的墓。真正的母亲。下午阳光洒落时,座钟的影子会透过玻璃窗落在花园里,正好指向这座墓碑。在安泽莉出现以前,林让从来没意识到这是墓碑。
      现在,安泽莉也躺在这里了。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李幼声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呆滞表情。
      “看了这么久,你不该自我介绍一下吗?”
      处于梦境中轻飘飘的感觉消散,眼前重新出现画面,海神安泽莉在李幼声面前,李幼声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看穿。她现在大概真的是灵魂状态,而这位神明能看见她灵魂的样子。
      毕竟是收取灵魂的神明。想到这里,李幼声不禁有种感叹果然如此后无处遁逃的无力感。她没想到真的会不走运到在异空间遇见神明,在神的力量面前,一切诡计都无处躲藏。
      一般来说……神不是很难遇见吗。
      “我叫李幼声,来自另一个世界。就是这样……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得不时常在其他世界穿梭。”
      就像这次,突然置身怪异空间时,她正在教室打扫卫生。快要放假了,是假期前最后的大扫除。
      如果这个空间没有神的存在,那么它只是一场过去,但因为神真的存在,神发现了在过去滞留的她。
      “我是这个世界的神,只知道这个世界的事。不过你不用这么担心……”安泽莉已经打量过李幼声,她故意卖了个关子,“如果我吞噬你,有人会不开心。”
      谁?
      那个答案已经快要脱口而出。可是李幼声还是忍不住想问。
      “林让……最后去哪了?”
      安泽莉轻笑一声:“她啊,死了。”
      似乎怕李幼声不能完全明白,安泽莉解释道:“虽然我放过了她,她身上有我的印记,活不了太久的。我的确消失了一阵子,因为没能遵守承诺,被世界禁锢。不过……神明本身就是诅咒一样的存在,神明的印记也象征着诅咒。”
      是这样……接连经历的异空间事件让李幼声感到喘不过气来,所有的这些故事,她只能经历重新构筑的时间。而时间为什么会被重新构筑,大概都是因为那些过去。那些布满遗憾与裂痕的过去。
      当她们到来时,只剩下满地疮痍。
      “嗯?你想知道吗?”安泽莉发现李幼声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轻轻开口,“你也算是一个在旅行的观测者,我可以让你知道后来。”
      眼前的画面又开始变化,李幼声知道,这次她不再是在过去,而是某种回忆里,就像安泽莉给林让看的那样。
      “我想您也许会回来。”埋葬完遗体后,璐森开口。
      “是吗……其他人都搬走了,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其他地方的工作。”根本没必要等她。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在乎她。
      “我上了年纪,住在海岛上,吹惯了海风,差不多是时候该退休……”
      璐森不想走,林让除了这里无处可去,两人像从前一样继续在庄园里生活,璐森负责处理食物,每过一段日子都会有人把食材运到港口,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进行下去。
      林让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开始是浑身无力,后来只能躺在床上,她在短短两个月内迅速衰弱下去,深冬时,她已经连续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几天,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连喘气也觉得十分吃力。
      “璐森,我快要死了,等我死后,请把我埋在她旁边。”林让躺在床上,小声地说出这句话。
      “您怎么说这样伤心的话。”璐森握住林让的手,林让的手一如既往冰凉。
      “这是最后的请求,拜托你。”
      “……我会的。”
      那之后的几天,林让完全停止进食,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消失了。
      最后一天,林让躺在床上,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向空中伸出手,这两个月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她要刻意才能记住安泽莉的名字。
      就在这样一天,她终于想起那天安泽莉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会……来找你。”
      伴随这句喃喃自语,林让的手垂下去。
      璐森直擦眼角,看起来老了很多,可是她并没有悲伤很久,还是像往常一样吃了饭,开始着手准备林让的墓穴。
      林让的墓穴在安泽莉的边上,三个土丘连成一线。
      璐森时不时去看看这三块土丘,就在林让下葬几天后,她发现墓穴有了些许变化。
      墓穴看起来像被翻动过,表面的土松动,没有刚下葬时那么凸出。
      璐森感到奇怪,但是并不害怕,她想把墓穴拍整齐些,小心翼翼不让铁铲伤到林让刚下葬的遗体。可是拍着拍着,她发现有些异常。
      林让的墓穴是空的,遗体不见了。
      “小主人……您被神明带走了。”
      璐森看向旁边安泽莉的墓穴。
      安泽莉的墓穴看起来和林让的一样,不知何时也变得平整了,只有一些浮土,看起来空落落的。
      璐森整理出一些林让的遗物,重新放进墓穴里,她也检查了安泽莉的墓穴,里面没有白骨。
      冬天在无声中过去,璐森在来年春天种了很多花,夏天时花开了,三块土丘被鲜花环绕,像林让过去憧憬的梦中场景。
      可是李幼声看见的是另一副场景,就在林让闭上眼睛后,她看见了出现在面前的安泽莉,李幼声就像透明人一样,注视着两人。
      安泽莉好像一直在等待林让,死后立刻被突然召唤,林让看起来懵懵懂懂的,但是见到安泽莉的一瞬间,身体因为世界规则被模糊的记忆接踵而至。
      不需要太多解释,两人无言地重归于好,喜怒无常的女神多了一位神使,不仅如此,两人也偶尔会回到庄园。
      留在庄园的璐森仿佛知道两人会回来一样,林让房间里的灯总是亮着,桌上摆着贡品。也因为如此,渐渐的,庄园被传成闹鬼的房子,林家的产业不止这一处,闹鬼的庄园渐渐荒废。供奉终止后,林家再也没有必要准备祭品,不知为何,即使没有供奉祭品,大海看起来平静了许多。
      “璐森她……是个很好的人。”
      林让死后,璐森在庄园里生活了十年之久,默默打理这座因为闹鬼荒废的庄园,时不时做饭菜供奉,修整墓碑。
      后来璐森也很老了,一个人生活很吃力,主宅派人过来接她走。璐森在主宅生活了几年,有人照顾她寿终正寝。
      璐森在弥留之际看见了林让和安泽莉,也许她以为这是恍惚中的幻觉,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安泽莉说璐森是个善人,灵魂会被天使接走。于是林让真的看见了天使。长着翅膀的小东西带着璐森的灵魂升上天空,安泽莉说天空不是她的领域,不过神明一向十分公平,璐森会被世界规则送进另一个维度,重新开始旅程,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世界。
      所谓神明……就是没能离开的灵魂。安泽莉说,灵魂会在□□死亡后被无形的规则带走,送进更为广阔的世界,那是神明也无法干涉的力量,但总是有些意外导致灵魂没能成功离开,阴差阳错获得力量,被人称为神明。
      因为是被束缚住,永远无法离开的灵魂,所以才需要安眠曲吗。
      ……这是,安泽莉的回忆。这位神明,真的如她所说,一直注视着林让。
      林让没有消失,真是太好了。
      “她死后,我召唤她作为我的神使,这几天听她说在做梦,有兴趣地放出一缕意识进来看看,想不到梦里来了你这么个不速之客。倒是托你的福,想起很多事。”
      原来之前一切是林让的梦吗?林让不在这里是因为她在休息,她误入林让的梦中,被安泽莉发现后带出来。
      ……甚至早在这场梦刚开始时,她几乎以为这是一个因为没有与神相遇而陷入轮回的世界。
      等等,那么——那么——
      这不是过去,而是梦。
      因为神存在,神把她从梦中拉出。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神,她会被困在梦里。
      被困在梦里的话……该如何离开?如果要等到做梦者苏醒才能离开,又有谁知道,在做梦者醒来的瞬间,梦中的人会不会因苏醒导致的世界破碎而死去?
      相反,如果这里已经从全部是过去的怪异空间范围中脱离,是不是意味着——
      这里是。某个现实。
      因为有神存在。她窥见了怪异空间背后一角。
      每一个怪异空间,真的是……存在于另一边的真实世界投影。
      相应的是。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生活在现实的她们能够去往其他真实世界的投影中?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但此刻,李幼声被另一种感觉迷惑了。
      “打扰到你们,对不起。”李幼声现在内心升起一股由衷的缓和感,“我不知道你能操控梦境。”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林让是我的神使,我们之间有特殊的联系,你一出现我就有所感知。”
      在安心感的驱使下,李幼声问了一个问题:“那个,请问这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吗?我可以把我的眼睛借给你。”
      一瞬间,李幼声的视角被拉高,她能清楚看见很远,很细小的每一个角落,海水占领了大部分地区,每块大陆都显得那么小那么分散,她看见在海上航行的船只,看见凭借海岛为生的人们,这个世界……几乎被水淹没。早在海上航行时,她依稀觉得海看起来没有尽头,永远只有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一种可能是林让居住的海岛本身远离人烟,另一种可能是……因为海洋太广阔,遇见其他人的概率很低,在林让作为神使这些时间,海洋面积越来越大。
      这是另一种李幼声完全不熟悉的运作方式,被海洋覆盖的世界,靠海为生的人们,收取祭品的海神,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神明存在的世界……一个无法离开的灵魂被束缚的世界,所以神才需要安眠曲。
      如今,海洋虽然广阔,却平和安稳。
      大概是因为,神已经得到了她的安眠。
      放弃了祭品的神,找到了让她不再追逐安眠的存在。
      最后的供奉,就是最后的安眠曲,从那之后,神一直醒着。
      “或许当世间最后一个生命灭亡,被禁锢的灵魂才会随着爆裂回归虚无。”俯视在海上生活的芸芸众生,安泽莉像是知道李幼声在想什么。
      拥有力量的灵魂不会死,被推上神坛,接纳人们自以为是的供奉,再被赋予自以为是的安眠。
      “托你的福,我想起来很多事。作为感谢,我能够送你回去。”
      李幼声觉得这次她来到这里真的只是偶然,她还没想到回去的关键在哪,没想到安泽莉竟然主动提出送她回去。
      “谢谢你。虽然很想和你客气,但我真的需要回去了。这么做会对你产生影响吗?”
      “送回另一个世界的生命需要很多能量。对收集人的信仰化作能量的神来说九牛一毛,对人来说,几乎是难以达成的条件,除非……用某些涉及灵魂的手段。不过你也需要做些准备。”
      “要准备什么物品吗?”李幼声有些紧张。她还从来没有被一位神这么关注过。
      “不,什么都不需要。”安泽莉伸出一根手指,“你只要想象就好,努力回想自己世界的样子,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你的身体在那里,思念会诞生联系,理论上来说,借助足够多的力量,灵魂拥有追随联系穿梭世界的特质,身体存在,灵魂就拥有被世界接纳的资格。”
      李幼声闭上眼,心中默念一定要回去,她感到灵魂变得充盈起来,和失去重力轻飘飘的感觉完全不同,而是承载了许多能量的饱满,她觉得自己像一枚准备好发射出去的信号。
      即将送李幼声离开时,安泽莉轻轻咦了一声:“……你来到我这里并不是出于偶然,有人想要见你。”
      她想了一下补充:“大概是,非常迫切的愿望。作为神还是能感知到的,尽管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神对于这种事总是很敏感。”
      “应该是我的同伴,这次一个人突然消失,害她们担心了。”李幼声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其他人三人发现了她的异常,正在试图帮助她。
      “嗯……听起来很有趣。能量已经能够发送,等你出发后我会向信息传递的方向送回一条消息,就说你在我这里暂时停留不必担心。”
      “多谢。我准备好了。”
      最后的画面中,李幼声看见一道姗姗来迟的人影。和梦境中看起来别无二致的少女出现,明艳的面庞比起活着时更加红润,眼里染上色彩。神使和她的神和好如初。
      二者都是不需要肉身的存在,强大的能量可以跨越空间,或许能跨越一切……但对于一个人来说,对于渺小的芸芸众生之一来说,那是一件相当具有风险的事。
      不管怎样能有好的结果真是太好了。
      回去时,李幼声面带微笑,心情变得轻柔起来。
      傍晚的阳光穿透遮住教室一侧的窗帘,留下朦胧光影,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有些座椅歪着,扫除用具立在窗边,李幼声看了一眼落下一半的夕阳,操场上暖洋洋的。
      还没到天黑时间,又是一个好天气。
      她拿着扫除用具,走过放学后充斥杂音的走廊。
      穿过教学楼拱门,她看见站在拱门下方清扫落叶的唐晚。
      “我离开了很久吗?”李幼声也加入打扫。
      “没有,怎么会这么问……难道你?”唐晚感到不可置信。李幼声离开的时间这么短,短短几分钟内,她又经历了什么?
      “嗯,这次去的是一个很平和的世界,遇见了强大的存在,是那个世界的神。神告诉我,我的同伴在传递思念,她说能够向同伴发出我经过的讯息。”
      神。这个平时几乎不会提及的词突然出现,唐晚瞳孔缩放,紧接着皱起眉:“我什么也没收到。”
      “可能这很平常,”李幼声说,“也许信息有延迟,或者根本很难传递过来。”不管哪种都十分有可能。
      “或许是。”唐晚的声音藏在清扫落叶发出的哗啦声里。
      “而且,快放假了,”李幼声有条不紊地打扫,瞥见唐晚若有所思,没有打破这份沉寂,“即使不在学校也可能被召唤,如果下一次怪异空间开启后分散在各处,我想我们需要一些暗号确认身份。扫除结束后一起商量吧。”
      ——
      「尾声」
      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串代码。像是有神灵操控一般,一个个字符悄然浮现。
      伊露跟她说过,这套设备来自一个狂热科学家之手,原本用于接收没能离开的逝者的信息,也许很小概率会收到那边世界的信号。
      光标挪动,代码被转化为文字。
      她盯着那行字。
      “你们的同伴在我这里暂时停留,不必担心。”
      就是说……
      追踪到这条信息从何而来,就能锁定一处姐姐途经的地址。有了地址,就能推演出下一处地点。
      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那么,这条信息是由哪里的什么人出于何种目的发送出来呢?她的姐姐,似乎正经历着十分丰富多彩的旅途。
      【最后一支安眠曲完】

      有一天梦见只有海和岛屿的世界,体弱多病的少女住在宅邸中,日落时有座钟的影子落在花园,少女被带走到船上。经历许多事件后发现亲人埋葬在花园里。
      于是这个故事出现。
      被加以供奉的神和自以为是的人。
      失格神明和失意少女。
      海神很迷人。

      其实这个梦后来有cg。
      什么样?
      哈哈,忘了。
      大概是,形单影只的少女跪在花园墓碑前里等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落日像笼罩海岛的屏障,伴随响起的钟声,场景变成雕像,像素画。
      在我的梦里,林让没有死。
      “星星
      从宇宙
      坠落”
      “星星
      在海中
      流浪”
      “星星
      在
      某个地方”
      “消失无踪”
      “或者
      安眠”

      后面某个故事李幼声用了一个词,曾经有过好天气

      “这里,曾经有过好天气。”
      李幼声想到那个从神需要安眠的世界中回来的傍晚,那时的夕阳那样柔和,那样沉寂。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大概,有什么降临时,天气多少会变得不同寻常。
      带着一丝沉重而空洞氛围的,神秘的终结之日。
      好天气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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