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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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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凤凰林,火红的凤凰花坠了一地,似堆成了一方软塌,一个赤裸的婴儿正躺在那花塌之上,通体雪白,周身还泛着灵光,那灵光由白转金,再由金转白,最后归入心口处,消失了。
南风御看得目瞪口呆,匆忙上前抱起婴儿,脱下外袍,把他裹成一团,抱在怀中。他起初怀疑是谁家丢失的孩子,便坐在原地等着,毕竟这孩子腕间一点红,很是醒目,生了这么个特别的胎记,应是不该丢的。可他左等右等,日薄西山,把孩子都饿哭了,也没等来一个人影。
他回忆所见种种,越想越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徒弟,他区区凡胎,修了大半生,修出的这一身灵力,竟还不如这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越想越激动,抱着怀中宝贝呢喃,“莫非这就是机缘……”而后,也不“劳其筋骨”了,喜不自胜地调出周身灵力,带着他的宝贝,使出瞬移,顷刻间便回到了宗门。
宗门盛名于师祖的无情道,传说当年,无极山被兽族强占,大肆屠杀无辜百姓,是南风秋水绝境之下顿悟无情大道,以一己之力镇压兽族,保下了南极山的安宁。可惜,师祖尚未来得及传道于弟子,便力竭而亡。当时情景被流传了下来,以至于仰慕者众多,拜宗门的也越来越多,才有了这百年道宗的声名威望。
南风续在无极山被宝贝着长大,师父和三个师兄都很照顾他,毕竟师兄们都比他年长,最小的三师兄,如今也几近不惑。
他幼时玉雪可爱,大一点又端正出尘得像个小神仙,实在不像南风御那个性情能教出来的徒弟,当真是奇也怪哉。所以,十七岁领宗主位之前,时常引得师父和师兄们忍不住逗弄于他。
他自小清冷少言,默默看遍了无极山的藏书。虽是天生灵力,还是从纳气,修灵开始,每一步都踏实认真,六岁开始习无情道法,很快就突破了第一重“虚空若谷”,即静心之道。
七岁突破第二重“蓄盈有持”,即进阶有序之道。
而后,师父便让他停了下来,因为第三重“功遂身退”,是取舍之道,他这个年纪无法领会。直到十二岁,随师父云游了一遭,回来后,师父才准他重新开始修习。
如此,他便一口气突破了第三重取舍之道;第四重“损之而益,益之而损”,阴阳平衡之道;第五重“道法天”,顺应天道;第六重“上善若水”,不争之道,仅仅只用了三年。
而十六岁那年,连第七重“无为”,即无为而无不为之道,也被他突破了。
至此,他已是道宗立派以来,最快到达第七重境的小道长。
他的师父当时只到了第七重,三个师兄中灵力最强的二师兄,也只修到了第五重。
许是找到了满意的接班人,所以刚满十七岁,师父就留书一封,欢快地云游去了。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再难进阶,因为第八重“大成若缺”,乃不求完美之道。
他本无缺,修习“不求完美”,自然不算难事。可后来出现了一个人,无视他的道,追着他要一个成全,他却拒绝不了了。
不完美与不求完美,相去甚远,也偏离了道心。于是,道阻且长了……
当然了,那人几乎被他忘了个干净,如今他都恍惚,为何多年来自己还未突破第八重境。
师父对他寄予厚望,即便近年来,无极山灵气充裕,上山拜宗门的弟子中,天生灵力的多了许多,可他师父看他时,还是就差把“南宫四一定能参破无情大道,”这行字写在脸上了。
从前南风御喜欢把四个弟子排成排,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地叫,一直叫到南风续十七岁,为了宗主该有的威严,才不得不收敛一二。
时光荏苒,如今师父已是花甲之年,包括三个师兄,进阶渐难,他们想要突破无情境,靠修炼怕是无望,只能靠造化了……所以南风宗主也有些急了。
见过宗门弟子,被三个师兄往来看顾了几日后,他便住进了藏书阁。
静心盘坐,捻指掐诀,“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入!”
随着灵气运转大周天,幻境开来。
那是雾气弥漫的一座桥,被自石壁而下的四根粗红的铁链,悬吊于深渊之上。深渊之下不时传出凄厉之声,回声打在石壁上,经久回荡,四周阴诡混沌。
他便置身于桥上,正随着前行的人一起渡桥。
前方,似是桥的尽头,站着一个身着黑袍,身形高大的黑影,尖细的嗓音透着不耐道:“快快快,都专心点儿,过这不往桥,可是没有回头路的!过了桥饮了汤,便可往生去了。磨蹭什么呢?莫非是谁想下去瞧一瞧,体验一下修罗炼狱的滋味儿不成?若是不小心掉下去,本君可不管,都是你们的造化!”
不往桥?往生?这是……地府鬼域?
他身形微顿,只是还未停下,便被身后的鬼魂推了一把,“走啊,没听到吗,没有回头路!”
他只得继续前行,很快便过了这段不算很长的桥。
过了桥之后,便看到一个孔武有力的妇人,身量竟不比方才那黑影矮多少,她声如洪钟地喊了一嗓子,“喝了往生汤,不阻往生路喽~”,随后便开始一碗一碗地给路过的鬼魂盛汤。
“阿续!”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他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刚来到这里的鬼魂都面目模糊,他连自己正前方的那个魂魄都看不清,又怎会有人能认出他呢?
刚好轮到他,他跟每一个排队往生的鬼魂一样,麻木地端起汤碗,正准备喝下,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愈发焦急,且越来越近。
“阿续你在哪里?”“阿续!”
鬼妇人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瞬,还是不耐地敲了敲木勺,“找你的?这声音,听着像是情债啊~”
“喝吧,都得喝,喝下去什么债都不记得了,”
“能往生的话再还吧,别磨蹭,快点!”
禁不住被如此催促,他抬手便喝了起来,没想到味道却意外地不错,只是刚喝了半碗,便被狂奔而至的一只手夺走给扔了。
“南风续!”声音喘着粗气,竟能听出明显的心惊和暴怒。
原来真是找自己的……可他,是谁呢?
正要开口询问,一旁的黑袍已经走了过来,“怎么?来捣乱的?不想往生,便直接下去喂修罗大人吧,他们可最喜欢你们这些未过七日的生魂了,如何啊?!”
“不必,劳驾,我再喝一碗便是。”
可他话音未落,便被拉住了手腕,转身疯狂地跑向那座不往桥,“不许!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疑似身后的黑袍发出了一声嗤笑,“奥?竟还是两个连魂儿都没了的魄……倒是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混沌的风声令他的声音模糊起来,透着未知的危险。
果然,就在他们即将跑到来时的那一头时,那八风不动的粗铁链突然第次断开,他们瞬间便随着崩裂的石桥一起,坠入了深渊。
可即便如此,拉着他的手也一直未曾放开,直到尖锐的嘶喊声越来越近,直到他们双双坠地。
他们已是魂魄,摔是摔不散的,可那只手的主人还是紧张得搓了搓他的手腕。
“你是谁?为何事来寻我?”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嗯,大概是喝了往生汤的缘故。你为何不喝?”
“这么快……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是我的错。”
“你不必如此……既来了此地,想也是回不去的,不如早日往生。”
“不,阿续,这不是你轮回的路,你是要坐化飞升的,而不是来这鬼域走这劳什子往生道!”
“可我……”再来不及说什么,一群尖锐刺耳的声音忽远忽近地涌了过来。
“吆~好新鲜的味道啊~咦嘿嘿嘿嘿……”
“是生魂!咦哈哈哈哈……”
“听说竟还有不想要往生道的鬼魂?哈哈哈哈,真是新鲜,让我来瞧瞧~”
是一群被绑在石壁上的恶鬼……他们有的探头,有的探手,逼近又缩回,都是一幅蠢蠢欲动之态。
“黑袍君呢?!今日这两个要怎么分啊?再不分老子可要抢了,老子正饿着呢,实在是不能等,咦哈哈哈哈……”这只还在垂涎欲滴地吸溜着哈喇子。
“吆~这个穿白袍的,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我怎么……怎么一靠近他就觉得头疼呢?莫非是他砍了我的头?!啊?!是不是你?你说啊!是不是?!”
“滚开吧你!你个挨千刀的,会不会说话?没有头的东西,还这么多话!你不是说杀你的是个仙君吗?若真是他,哪里轮得到我们?快闭上你的乌鸦嘴!”
“我没有头,你特娘的又好到哪里去了?你还不是被砍成了两截儿,还有脸说我?!”
“啊……你个无头鬼!我吃了你!”
“你来啊~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呃……还有两个,吵了起来……
“真是聒噪!阿续,我帮你捂上耳朵。”
“不必……”
“黑袍君来了!”一个听起来稍年长的鬼声突然喊了一声。
果然,方才的黑袍君施施然地走近,哼笑了一声,便吩咐左右的鬼差,“去,把新来的这两个关起来。”
“奥对了,一个喝了,一个没喝,分开关。”说罢,便又转身走了。徒留身后垂涎三尺的一群恶鬼,再次鬼哭鬼嚎起来。
而那方才断裂的石桥,在他们跌坠下去之后,便恢复如常,又重新被四根铁链架起,八风不动地迎着往生的魂魄。
仔细看那粗红的铁链,原来并非铁链,而是一条条长蛇,它们的身体如被烈焰煅烧过一般,皲裂的缝隙中透出火红的岩石纹理,所以乍一看都会觉得是铁链,如果不是时而会有一张焰红的眼睛,懒懒得睁开又闭上,当真是很难发现。
不难发现的是,在这一眨一闭的悠然之间,方才非得等人家即将跑出桥,才松开那段桥的动作,多少有些逗弄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