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了》不识咸鱼

2、复生

　　无极山的南风道人修大宗无情道法，自祖师爷南风秋水开宗立派，至今已三百余年，到南风续这一代，已是第九代。南风续的师父南风御，自把宗师之位传给徒弟后，便甩手而去，行踪不定。
　　此时却巧，南风续刚到师父殿门口，背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续。”
　　白发雪须，携风而至，一派仙风道骨。
　　南风续转身端正一拜，“师父。”
　　“嗯，刚醒便来寻为师，身体可还有不适？”
　　“无妨。师父……”
　　南风御探手搭上他腕间，摸了把脉，果然，灵力不仅没丢，还大为精进了，他神情稍松，“进去说吧。”
　　门口的弟子许久未看到二人一同出现了，声音中皆透着激动与欣喜，拜道：“师尊。”“宗主。”
　　南风御扬了扬拂尘，“都下去吧。”
　　“是。”四名弟子应声散去，殿里殿外便只剩师徒二人。
　　待南风御坐下，南风续方才开口，“师父近日去了何处？”
　　“奥，云游罢了。为师算出你今日醒来，特意赶了回来，怕你着急。”
　　他这个表面仙风道骨的师父啊，受了一世的清规道律，却偏生洒脱随性，尤其私下里，常以逗弄徒弟为乐，教化弟子持重慎言，守教遵道，自己说话却向来随意玩笑。
　　且南风续刚满十七岁，便被他以“大道无穷，悟道不止，我徒南风续颇具师祖遗风，必得宗门真传，令即日接替宗门事务，领宗主之位，传道授业，扬我道门。”为由，传了宗主位。
　　南风续永远都忘不了最后那句“为师云游四海，悟道去也，归期不定，勿念。”后面，还被他师父画了一群欢快的云彩……
　　明明七日前就醒了，反正他师父顺口惯了……南风续神思归位，习以为常地暗叹了口气，正色道：“师父，徒儿为何会死而复生？”
　　“慎言！谁说你死了？你就是这一觉睡得长了点儿。”
　　“那徒儿睡了多久？”
　　“三年。多亏当年，蓬莱山灵尊送来的护灵丹和聚魄灯，才保下你一命。”
　　……原来如此，怪不得弟子们看到他，都是这般情形。
　　竟请来了蓬莱仙人，想必是师父去蓬莱山求来的……
　　南风续于心有愧，又施一礼，“徒儿不孝，有劳师父了。”
　　“行了，你若真死了，那才是不孝。”
　　南风续一噎，转而想起殿中那真死了的残灵，“那……徒儿，”端方雅正，朗月清风的无情道宗宗主，不仅磕巴，面目还透出几分薄红来，“徒儿……”
　　“哎呀，怎么了这是，睡了一觉，话都不会说了？”
　　南风续顾不上师父的调侃，闭了闭眼，挥去殿中记忆，缓神正色道：“师父，徒儿当日被黑翅重伤，他手中之剑可是剑宗那位前宗主的赤霄剑？”
　　言到此处，南风御的随意当即散了个干净，眉间不自觉地腾起怒意，“是，确是宫弦的赤霄剑，若非……算了，总之，事有隐情，剑是宫家的，但暴乱并非宫家所为，其中曲折，为师还尚未查明，不然，如此重伤我徒儿，我早就打上他不周山了，哼！”
　　“嗯，徒儿知晓了。”南风续挑着听的，答的也是分神之言。
　　但是不行，那放肆的残灵还在殿中，还是得问。
　　“还有一事，请教师父，徒儿发现殿中有一缕残灵，甚是……甚是蹊跷。徒儿的灵力竟然伤不到他，这是为何？”
　　不仅伤不到他，还隐隐与其灵力相吸，着实令他费解。
　　话音刚落，南风御便扬起拂尘，打了个哈欠，“哎吆，好徒儿，咱们无极山人杰地灵，教化众生，有教无类，来个一魂半魄的，岂非正常？师父回来途中可就遇到了好几个，半死不活的甚是可怜，师父还顺手送了他们几道安魂符呢。”
　　“区区残灵，没准儿过阵子就散入极境了，管他做甚。”
　　“嗯……那剑宗现任宗主可是叫宫瑾之？无极山顶那日，他应当也在吧？他可还活着？”
　　南风御闻言，几不可闻地一顿，“你还记得他？”
　　南风续想了想，“似是有过一面之缘，许是年岁渐久，已记不清样貌了。”
　　南风御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回他，“是他，活着呢，只是近年来收敛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张扬，便不常听到其人了。放心，有你在，哪轮得上他出手。”
　　“既醒了，宗门事务繁多，便有劳徒儿了～”
　　“哎呀，为了见你一面，连日赶路，甚是困乏，好徒儿，让师父先睡会儿”。说罢，当即又打了个哈欠就闭上了眼睛……
　　南风续：……
　　看来只是名字碰巧了而已。
　　也或许，是他鬼门关里走一遭，沾染了些古怪的邪气而已，他并不记得还认识什么瑾之。
　　暗自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实在困乏的师父，“那师父先休息，徒儿回去了。”他轻声一拜，便转身出了殿去。

　　他执掌南极山五年，加上睡去的三年，已是八年，如今他都二十五岁了，还是离大成无情境，差那么两步。
　　他站在南极山颠，三年前他中剑而死之地，正俯视着灵气缭绕的群山出神，突然一缕清风伴着一股清甜飘近，“阿续，怎么出来这么久，我好想……”
　　“混帐！”
　　掌风劈开，又是一遭徒劳的聚散。
　　灵光刚化形，便委屈极了，“就这么讨厌我吗？我是担心你的身体，来给你送两盅蜂蜜。”
　　“别生气了，我不过一缕残灵，用不着你费力来杀我……”因着委屈，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像是要哭了。
　　与此同时，脑子里竟然回想起另一道声音，低沉阴郁，“阿续，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截然不同的两个声音，却令他心中骤然泛起一丝不知名的痛感，不知为何，也不知是为着哪一个。总之，新鲜，也奇怪。
　　“为何要……缠着我？”
　　“我不知，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但是我记得你。而且离你越近，我的灵力就越强。”
　　南风续眯了眯眼睛，看向这抹看不清面貌的残灵，心道，原来如此，原来他竟是想要自己身上的灵力，想存活得更久一点。
　　也是，残灵存续有限，罢了。
　　“我不灭你已是仁至义尽，以后不可再近我身，离我至少……三丈。”
　　“三丈？！阿续，太远了，一丈，一丈可以吗？”
　　南风续心道，得寸进尺，果然死不足惜。
　　“三丈。否则我灭你。”他冷道。

　　本想去藏书阁静一静，可有路过的弟子说，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在他殿中等候许久了，他便改了道。
　　“哎吆，祖宗，你可算是醒了！三年了，师父他老人家，好狠的心，竟是从不让师兄来看你！快来先让我看看～”最先说话，且一边说话一边对他上下其手，又是摸头又是摸脉，过于激动，全然忘了他还是一宗之主的，是三师兄南风逸，因着只比他大十岁，两人最是亲近，小时候也是三师兄最喜欢带他玩儿。
　　二师兄南风净与大师兄南风清，皆是满目担忧。
　　南风续唇角微动，任他动作，只缓缓道：“身体已无碍了，师兄们不必担心。”
　　二师兄拍了拍他的肩，神情初定，最是稳重的大师兄也开了口，“宗主回来就好。别听阿逸胡言，这三年，师父担心你，都未出过无极山，你当日伤势过重，连师父都以为你……哎，所以那一线生机的聚魄灯放在你殿中后，师父对外声称你要闭关，下了禁令，谁也不许进你殿中，实则是怕惊扰了法器。”
　　南风续不意外地点了点头，眉间一丝疑虑难消，转而问道：“师兄，当日我心脉已被赤霄剑斩断，想必急需时机。蓬莱远在千里，师父是怎么救的我？可对他老人家有损？”
　　是啊，即便是瞬移去蓬莱，也要求见灵尊，禀明原由，再回来施救……如此一来，他的三魂怕是早已离体。七魄尚且可以用聚魄灯寻回，可这三魂离体，可是很快便会散入极境，再难寻得的。
　　果然，三位师兄面面相觑了片刻，都未开口，只有南风逸“这……”了一声，也没说下去，转道：“嗨～当日情形过于混乱，师父抱着你就回了殿，其间之事我们也不甚清楚。”
　　师父不说，师兄们也不说，他这份心安现下是难全了，幸好，他观师父师兄们都面色如常，并非有损之象，那便罢了。也许就是灵尊的护灵丹来得够快，及时保住了他的三魂，也许他还有无情道的使命未完，造化如此呢？
　　罢了。
　　无情道第五重，道法天，便是说用气时，周天运转，顺逆有度，不可强求，人力有穷时，要相信机缘，顺应天道。
　　南极山道宗，百年流传下来诸多的道法典籍，有教无类，收容习普通道法的弟子众多，亲传弟子也多。
　　比如说南风御，四个亲传弟子。从小站成排，一起教，都修无情道。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总有一个能成才。”
　　弟子再收弟子。不过亲传弟子还是有要求的，要么天赋异禀，天生灵力，要么就是宗门中选拔出来最具天赋，能修出灵力来的，南风续是前者，而他的三位师兄都是后者。
　　毕竟，这无情道法挑人，不是谁都能练的。悟性高的进阶高，进阶快，但稍有不慎，是会要命的。第五代宗主南风尘，便是在第七重，无为，行岔了归元之气，灵脉尽废，年仅三十岁，便殉了道。
　　师父对他不一样，他从小便知。用他师父的话来说就是，“你可是为师亲自捡回来的”。
　　虽然他的三个师兄也都是师父亲自捡回来的，但师父说他不一样……
　　二十五年前，无极山脚下。
　　时值六月，漫山碧野，南风御云游归来途中，听见了几声响亮的哭声，循声而去，便看到了令他此生不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