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了》不识咸鱼

24、前尘4

　　宫瑾之回到不周山后，依然不认错，可宫弦命他去藏书阁抄袭历代宗主的剑道，说是让他明白剑道大义，他竟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而且整个人仿佛住进了藏书阁一般，除了练剑睡觉，就都泡在那里。
　　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从前，宫宸让他看书，他置之不理，只挑几本自己爱看的去看，可如今，大有来者不拒的架势。
　　宫宸偷偷去藏书阁看过，他几乎每日都有几个时辰是躺在书堆里度过的，而且对剑冢之书，尤为感兴趣，时而放在案前，时而放在枕下，时常翻看。
　　还有，不知何时，他的灵力已经精进到可幻物的地步，宫宸当然喜闻乐见。
　　宫弦无子，一直亲自教导宫青眠，可自上次剑宗大会一事后，他们都觉出宫青眠心性有异。许是受了其母亲的影响，他格外在意且痛恨宫瑾之，上次宫瑾之未能参加剑宗大会，加之他在殿中的那些话，宫宸与宫弦便都猜出是他所为，均是大为失望。
　　宫宸私下里还特意提点他，要有长兄气度和剑宗风范。他知道，他这个长子虽表面恭敬，实则对他也是心存怨愤，可没办法，他天资过人，同他母亲一般，也是个剑术奇才，确实是下一任宗主最好的人选。
　　而宫瑾之，宫弦觉得他虽非常人，潜力不可限量，但他也不可控，如此身世，大成或大败，为善或为恶，或许只在他一念之间。
　　宗门不可后继无人，历代掌门对于百年剑宗的声望来说，都是一场豪赌，毕竟人无完人，掌舵人只能精心引导，以观后效。
　　宫宸心中自然是更偏向宫瑾之，虽然宫瑾之不以为然，可他明里暗里，没少在宫弦面前说宫瑾之的好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姚丹的遗言时常出现在他梦里，他没有一刻能忘怀，他的痛，他的愧疚，他的不甘心，全都化成了他对宫瑾之的期盼。
　　可宫瑾之在日渐强大的同时，也日渐冷漠，冷漠中还透着阴郁，仿佛一切都不在他眼中。宫宸只能劝慰自己，站在山巅之人总是孤独的，借以聊慰自己的无能为力。
　　春红谢了又复开，山巅仓松再覆雪。
　　宫瑾之十六岁了。
　　他把自己隐在时光里，不着痕迹地长大，可他毕竟长大了，是任谁见了都不免心惊的成长。
　　他的身量已与宫宸相仿，那双冷洌无情的凤眼，也有了些睥睨众生的端倪。而且，这一年，他做了一件震惊剑宗的大事。
　　他去了那传闻中的剑冢之地，苍澜山。
　　书中说苍澜山的无水崖有一群奇石。有的金光闪闪；有的如冰如晶；有的漆黑如碳木；有的赤红如熔岩；还有的赭石如褐土。
　　竟是五行俱全。
　　这无水崖可非一般人能上去的，不仅是因为它处于陡峭险峻的苍澜山巅，更是因为那五行俱全之地正是剑冢，埋葬着一些百年千年甚至万年之剑，那些剑皆有剑灵，有的是主人死后，自闭于剑冢的；有的是从古战场上下来后，被神仙压在剑冢的；还有的无人知其来处。
　　剑灵都会带着前主人的一些灵气，灵气属性各有不同，而在这五行俱全之地，刚好又都能找到与其灵力相合的一隅之地，所以，剑冢反而成了剑灵们绝佳的修炼之地。
　　如此一来，剑灵们的修为不可估量，也并非一般人能带走的，很多剑修都是有去无回。宫家上一代，也就只有宫弦的赤霄剑是来自剑冢。
　　宫瑾之说要去剑冢，一开始宫弦与宫宸都是反对的，因为他们二人都去过。当时宫宸被一个剑灵攻击，直接滚下了无水崖，若非被枝叶繁茂的松柏缓了冲力，最后又落入崖底的碧潭中，便也是一个有去无回。而宫弦也是落得伤痕累累才收了赤霄剑，回到剑宗愣是修养了大半年才彻底恢复元气。
　　可宫瑾之一脸决绝，非去不可，宫宸说要同去，他也不愿，宫宸便把他关了起来，只不过关禁闭的第一日，他便出了不周山。
　　苍澜山是一处绝美之地，险峰交错，高耸入云，晨光穿透云层打在错落的山崖间时，仿若登天的石梯一般。以至于一路上看到那些剑修的骸骨时，宫瑾之想的都是，“此地确是一处不错的埋骨地”。
　　而山巅的无水崖，景色更甚。形色各异的奇石中立着一把把归鞘之剑，剑灵与石光混杂出流光溢彩之色，几近梦幻。
　　他到了无水崖，便目光睃巡地扫视那些剑，可尚未扫视一圈，便有一把剑出了鞘，直冲他而去。他飞身闪躲，又绕到剑身后想握住剑柄，却也被剑身给躲开了，紧接着又一把剑出了鞘……
　　直到三把剑把他逼至崖边，又从三个方向再次冲他而去时，他终于被逼得急退几步，跌落了山崖。
　　三把剑的剑灵同时发出了不同的哼声，一个气呼呼地说，“我好不容易碰到个看着顺眼的，谁让你们多管闲事的？！”
　　另一个略有不屑，揶揄地答，“这不是想帮你把把关吗？选主人也不能只看脸啊，碰上个不中用的，没准儿就折在山下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一个则遗憾道：“可惜了，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有人能上来了……几百年了，也不知山下如今是何光景了……”
　　正当它们要归鞘时，身后却突然传出一声凤鸣……
　　方才，就在宫瑾之像一片落叶一般，打着旋坠入崖底时，他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一张脸，春日桃花眼，如黛远山眉……紧接着丹府之中便燥热地如同燃起了一把火一般，刹那间，灵力充溢全身，他竟然化身成了一只白凤，骤然散开的翅膀擦着碧潭的水面，反冲回崖顶……
　　白凤周身莹着微微泛红的银光，惊得一众剑灵大呼小叫。
　　“哇，这个厉害，我要我要！”
　　“切～你？没看见人家是火系灵根吗？你一个水系凑什么热闹～”
　　“他竟然是凤族……真是稀奇啊……”
　　“虽然只是个小娃娃，但是，老夫喜欢！嘿嘿～你们都别跟老夫抢，这个老夫要了！”
　　“吆～老玄铁都开了口，难得啊～不过，怕是没这么简单……”
　　“就是！你说要就要？！我看还是打一架，各凭本事吧！”
　　“哎呀，来了几百年了，也没见大家这么热闹过，既然都不肯让，那就动手吧～”
　　一群剑灵吵吵嚷嚷间，竟然真的很快便打作一团，各色灵光杂糅，战况愈发激烈，剑身本体间不时发出各种碰撞之声。
　　宫瑾之看得一头雾水，书中都说剑灵难驯，可这群剑灵却自己打了起来。
　　看来它们只是不轻易下山，并非不想下山，想来也是在山上呆久了的缘故。对于自己能化成凤身一事，他本就毫不怀疑，毕竟他曾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化凤，只是一直不知何时能自由化身，看来这次无论如何都没白来。
　　面对此情此景，他只得又操纵着丹府的灵力化成人身，抱臂在旁，看起热闹来。
　　加入混战的剑灵也就十几个，其余大部分都是在看热闹。那些缠斗中的剑灵，一边打一边互相斗嘴，其中一个嘲讽另一个，“我记得五百年前，谁说过再也不下山了来着，如今这是又动了凡心了？哼～真是剑心善变”
　　另一个反击道：“怎么？想重生一次，不行吗？”
　　“哈～你可是有过名字的～重生就要接受新主人的赐名喔～”
　　“那又如何？上次那黑军还不是摇身一变，成了赤霄？跟对了人，便可更名改姓，重来一次。”
　　“万一这小凤凰给你取个什么花啊草啊的名字，你也能接受？”
　　……
　　宫瑾之听着听着便听出几分趣味来，不自觉地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就在此时，最上方一块火红如熔岩一般的石头忽然动了起来，那插在熔岩中，看起来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通体被黑红的石头包裹着的剑柄，忽然裂开了，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动静虽不算大，却惊得众剑灵陆陆续续通通停了手。
　　“它怎么？！它不是死了吗？”
　　“它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听说自有这座山起，它就在那儿了……”
　　“这是……要干嘛？睡醒了？要出山？”
　　“不会吧……”
　　宫瑾之闻言，也疑惑地循声盯向那熔岩中的剑。
　　那岩石碎裂成块，自剑身脱落而去后，终于露出了剑鞘，霎时间红光四射，自剑身中走出一个高大的青年，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宫瑾之，一路上的剑灵纷纷自觉地给他让道。
　　“主人，你终于回来了。”他走到宫瑾之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后，目光灼灼地开了口。
　　宫瑾之盯着他，心道，原来是认错人了……
　　他没开口，周围一个无知无畏的百年剑灵却先开了口，“什么情况？怎么就是你主人了？我们也看上他了，难道不是谁赢了归……”
　　可惜，一句话未完，“谁”字还未出口，便被人反手断作两截。那高大的青年只淡定地挥了挥手，便把那两截断剑投入了一块冰石中，语气毫无波动，甚至都没看它一眼，“你还不配，再炼几千年再开口吧。”
　　四周霎时只剩风声。
　　宫瑾之：……
　　“主人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不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