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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Chapter99 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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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漂浮在半空,是一种很空虚的状态,让人非常没有安全感;切切实实见过面之后,悬浮的情感一下子落地,叫整个人都熨帖起来。
夏季,合欢花都开了。
晏应寒之前寻觅到一处公园,在薄州某湖旁边,有许多合欢树,根深叶茂,粉红色的绒花随风摇,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拍下许多照片,走累了,到树下歇上一歇。风吹过,一阵淡淡的甜味。
这里的合欢开得真好啊。
等明年瞿引舟回来,他定要带他再来这里。
那年他讲起童年时和沈宁华在合欢树下的照片,说想再复刻一张,只可惜那条街的合欢树被砍伐殆尽,只能找相仿之处作为替代。
回忆起那年冬,烤肉的香味似乎又萦绕在鼻尖,晏应寒深吸口气,把如有实质的追忆一起收进胸腔。
等到时候,也去吃一顿烤肉吧。旁边有家炙子烤肉,二十年老店,味道非常不错。
如果能行的话,把秦月南一块叫上。秦月南爱吃炙子烤肉。
他想,两方家长,终归躲不过要见面的吧。
所以找个时间,他还得跟妈妈好好谈一谈。
晏应寒摆弄着相机,撅了撅嘴唇。这相机还是瞿引舟给的呢,去年忙着复习没时间用,今年可得好好开开张。
如是想着,他起身又拍了许多,幻想着未来他再次站在这里,幻想这颗粗壮的合欢树会在五十年后变成什么模样。
踮脚摘下一朵鲜活的合欢花,小心翼翼夹在随身笔记本中,过上几天,就能做标本了。
他想了想,似乎得再买个展示架放到东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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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到底要跟秦月南怎么谈这件事,晏应寒思考了很久,态度太软,怕秦月南充耳不闻,强硬了,又怕她遇强则强顺势抬杠。当然这不怪她,做家长的,跟孩子意见相左很正常。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坦诚相待。
回家之前,晏应寒先去了一趟公墓。夏季的公墓人更少了,太阳太烈,洒下来跟火星似的,烫得人皮肤疼。
一片寂静之中,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
晏应寒在两座墓碑前放好花束和果品,而后坐下来,拆开一盒牛奶同他们干杯。
“没想到今天我会过来吧。”他抬手挡了挡太阳,“今天好热。刚才从公交车上下来走到这,就这么几步,我都出汗了。公交车的司机换人了,新司机跟我说,之前那个师傅退休了。也是,以前我跟妈一块来这的时候,他头发就有点白了。”
万物不语,直勾勾的太阳把人晒得睁不开眼。
“十几年了,时间过得好快。”他道:“我都快二十岁了。”
没有人回应。
他屈腿,额头抵着膝盖,扭头把脸转向晏衡的方向。
“知道你操心我的学业,尤其是复读之后,你应该更担心吧。不过没关系,我适应得挺好的,老师讲课很细致,从前的同学们也给了我很多资料,不懂的地方他们都很乐意跟我说。虽然高数还是挺难,但好在这是学的第二遍了,做起题来不像以前那么生疏了。”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都是些鸡毛蒜皮。
他挪腾到墓碑跟前,阴凉地太小,只能歪着身子。他用额角顶着墓碑蹭了两下,犹疑地开口:“我……还跟他在一块呢。我想着明年他从部队回来,带他来家里,把我们俩的事正式说一说。您也还没见过他呢,我到时候带他过来看你。”
蝉鸣突然响起来了,不知道在哪棵树上,吱吱叫个不停。
他心念一动,问晏衡:“这事你跟我妈商量过吗?我觉得要是您出马,我妈应该会同意的。”
四下没有动静,墓碑安静地矗立在身旁,他坐直起来,咧嘴朝墓碑笑了笑。
“我说着玩的。”
墓园太热了,晒得人蔫头耷脑,晏应寒跟梅生又说了会儿话,略作逗留,转身往出口走去。
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蝴蝶。
晏应寒顿住脚步,茫然中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蝴蝶在他指尖盘绕几圈,轻轻一点,旋即扑簌飞去。
晏应寒呆滞凝望蝴蝶飞去,忽而福至心灵,回头望向晏衡的墓碑。那里还如刚离开时那样,白炽的阳光下,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他抿抿唇,眼圈悄然漫上一抹红。
这一两年,秦月南没以前工作那么拼了,在家的时间明显多了很多。晏应寒进家时她正在睡觉,等他换完拖鞋进到客厅才意识到有人。
但她没什么反应,兀自又倒回枕头里。
自从他重新考上长熹地大,秦月南的态度慢慢又变得不冷不淡。估摸心里还是转不过弯,想不通他怎么就喜欢上了男孩。
晏应寒敲敲门走进房间,叫了声妈。
秦月南坐起来,“没打声招呼就回来了。”
“嗯,刚去了趟墓园。”
秦月南愣了下,可能在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而后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这么热的天,看你额头上全是汗。”
“没事。”他随口应下,心不在焉。
秦月南打量了他一圈,把空调稍稍调小一点,问:“你去墓园干什么了?”
晏应寒深吸口气,把心里的话一次性倒了个干净。
“我下定决心要跟瞿引舟在一起,等他从部队回来,我认为……”
话音未落,空调遥控器就被反手甩到了床头。
晏应寒喉头一哽,硬着头皮把后面的话说完:“我认为,有必要双方家长见一面。”
“没必要。”秦月南深呼吸,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非得……你说你想复读,我同意了,我没拦着你。我像以前一样照顾着你,一点都不阻拦你,可是你——”
她身体前倾,表情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带有几分迷茫,“我们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呢?”
晏应寒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秦月南的话,像一记热辣的耳光,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近二十年中,他不是没挨过打。秦月南教育孩子向来严格,小时候有次因为疑似偷了东西,秦月南把他打得好几天不敢坐凳子,虽然事后查明是同学诬陷,但疼痛早已深深烙在了记忆里。
不过,这一次似乎更疼。
秦月南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好过……但这么长时间过去,真心经不起消耗的。你对他忠心不二,但你能保证他对你也是一样吗?他是什么样家庭出来的孩子,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下限本就比我们低很多,他能喜欢你同样也能喜欢别人,你……你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晏应寒眨眨眼,“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又不是他!”
晏应寒想说我相信他,又怕真这么顶撞恐怕会把秦月南气得再次犯病,斟酌了一下,道:“我床底下有他送的生日礼物,很用心,你看过了,我以为……”
“住口!”
秦月南彻底怒了,眼睛浮现出一抹水痕,“你出去,回你房间好好想想,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谁,问问你爸他同不同意……出去。你给我出去!”
晏应寒喉咙动了动,“我……”
“出去!”
晏应寒的房间里没关窗,也没开空调,户外的热风灌进来,把房间烘得像个蒸笼。
闷热,口渴,疲劳,缺水,晏应寒躺在床上,有点意识模糊。
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啜泣声,他闭上眼,想起忘了哪一年,他发现秦月南晚上会偷偷在房间里哭。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小,怕被训斥不好好睡觉,再害怕也只能窝在被子里悄悄落泪。
长大一些后,他又发现了她在哭。
这次他个子高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的胆子也比小时候大了很多,趁秦月南不在家,敢偷偷进她房间找。
他在床头柜最里头找到了本笔记本,记录着一个小婴儿点点滴滴的动态。
虽然没有写名字,但他猜出来主人公是梅生。他确信。
笔记本不厚,晏应寒从头看到尾,然后把东西完好无损地放了回去。
此后秦月南再哭,他都装作不知道。
阳光偏移角度,照在他的脸上,晏应寒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
他又想起墓园里那只蝴蝶。
都说世上没有鬼神,但他执拗地相信那只蝴蝶就是晏衡送来的信差。晏应寒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又想,那只蝴蝶,有没有可能是晏梅生送来的呢?
血脉相连,梅生应该有着跟晏衡一样的脾气性格,一样的开放,包容——否则也不能容忍他多次提及喜欢男孩。
隔壁房间的啜泣断断续续,晏应寒的思绪又错回从前。
他侧蜷着,手脚乖乖贴紧躯干,像在母亲肚子里的婴孩,无意识地咬自己的手指关节。
他记起那时候他说给自己的话。他说:没什么好难受的。他才是你父母本来的孩子,你只是顶着他本来的位置活着而已,你的人生已经很好了。
晏应寒往阴影处拱了拱,把脸埋进枕头时,一颗晶莹的东西却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等反应过来要去抹掉时,才发现那东西已经隐进了枕头,无声无息,积久经年。
这时,房间的门开了,他仓促抹把脸,坐起来看着她。
秦月南问:“你想好,一定要跟他在一起吗?”
晏应寒不知道她问话的目的是什么,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头。
秦月南沉吟几秒,回了房间。再几秒后她重新返回,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晏应寒正奇怪,就听她道:“这是很久之前你爷爷奶奶给我买的镯子,我一直收着,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媳妇……左右我只有你一个了,给你吧。”
说罢,她把盒子往床上一丢,兀自走了。
盒子落在腿边,晏应寒盯着看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大喜过望,跑到秦月南房门口,含泪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