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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心性这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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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性这虚无缥缈,难以观测之物何以考量?日月通达天地四方的光辉也难以触及人心的阴暗面。
江朝的神思游历于天外,只待乌雪清点了一句“到了”,微凉的山风掀起长睫,裹挟着微弱的花茶香。那道风从山崖下攀升而来,轻轻掠过乌雪清衣袖,自由飘扬的青丝纠缠出山风的轮廓。云海与地面的白雪相贴,不分你我,这时江朝才发现她已经站在苍山之巅。
乌雪清眺望正前方的红日,背对江朝问道:“师门为何叫万剑宗?”
江朝:“万剑归宗。”
一名青衣少年问道:“这又和本次考核有什么关系?”
乌雪清转过身来,食指与中指并拢绕空转动一个圆弧。剑影如游龙出海,冲出广袤的层云,悦耳的剑鸣响彻山峦。一把刻着山花暗纹的利刃向地面回旋,自行坠入他的手心。
仙剑舞出两道利落流畅的剑气,交叉劈向右下方云雾,白云化作分散的水汽。旁观者眼睛都不舍得眨,生怕错过这惊鸿一剑。
乌雪清收剑回应道:“剑器有灵,一个人心思品性如何,此人是胆小怯懦还是张扬跋扈,他是否心怀天下,能否怜悯众生,是否心存歹念,妄生杀念,他手中的剑意自然会禀明清楚。”
“不是说不考剑术的吗?”
乌雪清:“当然不考。”
他手心变出七尺长的剑鞘,仙剑入鞘,浮动起来离手心两三尺的位置。眨眼间,复刻出二十三把同样未出鞘的仙剑,置于二十三位试炼者胸前。
“此剑名为观心,一个时辰内拔出观心剑,随便舞两段就好,至于最终结果如何,问天阁的长老们自有评断。”
这就说万剑宗的长老正在透过法器隔空静观二十四名考核者的一举一动。
可江朝面前一把观心剑也没有,只有脚下的白云,这教她如何拔剑?
江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师兄,我的呢?”
乌雪清闻声望去,她身前空空荡荡,是了——她没有。
他不禁将眼睛弯成月牙,含笑走至她身前,亲手将手里的观心剑递给江朝:“这里。”
江朝更加疑惑,为何不直接复刻出二十四把反而这般大费周章?
乌雪清瞬间看出了她的困惑,解答道:“师尊有言在先,最先到达山门者,不论本心,其态度诚恳可嘉。所以……”
他把观心剑放到江朝手中,猝不及防下落的重量让她的手掌下意识一沉:“这把本剑算是给第一名的嘉奖。”
江朝再次掂量一下观心剑的重量,却发现剑身比想象中轻盈,凡间一般剑器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乌雪清再度巡视众人一眼,确认无误后正式宣布:“开始吧。”
万剑宗收徒向来严格,但各长老的评判标准尚不清晰。只为在长老中留一下好印象,求一个“快准狠”,除江朝外的二十三名拔剑者想尽手段,使出吃奶的力气。
两刻钟后,山巅一丝一点的剑鸣都没有,如果屏去众人的使力的低吼声,又过于寂寥。
江朝注视前方一青衣少年拔得面红耳赤,站着拔、倒着拔、躺着拔、甚至用牙咬……
江朝叹了口气,干脆盘腿坐下,观心剑横架在膝盖上。
“你为何不拔?”
江朝抬头一看,来人是乌雪清。他皱紧眉头,垂下桃花眼透露出隐约不满,像是指责她对仙剑不敬。
江朝只好实话实说:“试过了,拔不出来。”
“所以你打算放弃了?”
江朝:“假若师兄不想失去我这五千九百一十九位小师妹,以及五千九百二十位小师弟,就不要袖手旁观。”
乌雪清声色一冷:“你什么意思?”
“师尊有言在先……长老既然定下考核规则——观剑意论本心,定然不会在拔剑一事上故意为难我们。所以有关长老的话,师兄是否对我们有所隐瞒?”
乌雪清的笑意让人难以分辨是假笑还是真笑,他反驳道:“你凭什么断定这不是考核的一环?长老们就是要试炼你们的诚心与耐性。”
他贴近江朝耳畔,声音像虫蚁钻入耳洞,在心尖轻轻一啃:“乖乖拔剑才是正道,师妹。”
江朝:“再过两刻钟,长老们都快看睡着了。”
乌雪清:“……”
他朝她点了点头,似乎是肯定的意思。他踌躇着向后退了几步,最终还是宣布道:“考核前忘记提两句话了。师尊有言在先,拔剑时需屏除杂念,回归本我,观心方能观其本心。”
不要刻意隐瞒欲望,所有的阴暗面赤裸展露时,虚伪才能转向真实。
江朝前方的青衣少年被指点后,阴沉的额头突然亮堂不少。
“回归本我,回归本我……”
铮!剑鸣破空,狠厉的剑气斩断日辉,光晕明显被一道寒光拆分为两半。
乌雪清看着今日第一段剑意,微微抿起嘴角:“剑意杀伐果断,不为外物所牵绊,不过戾气太重,以后需多加诱导,但愿不要走火入魔。”
另一道微弱的剑气直接斩断背后的一缕发丝。
乌雪清笑意未减,朝使出剑气的黄衣女子提醒道:“刀刃无眼,行事慌慌乱乱的,今后别打马虎了。”
话语一落,三四道剑气跟着劈向天际。众人得到乌雪清指点后,脑袋开了光似的紧随其后。
“师兄,我也拔出来了,看看我的。”
“我也是,我也是!”
师弟师妹过于热情,乌雪清为了维护师门亲民爱民的形象,不得不应邀一一前去点评。
……
一时辰将尽,在场的只有为数不多三位包括江朝止步不前。
江朝握着剑柄,力气拉扯剑头与剑尾相互分离,手背青筋恨不得凸出皮囊。
无事发生。
那不成她还未领悟回归本我之意?于是,她端坐在云端,陷入冥思,竭力使神智回归于“空”的境界。
当心尖只有一缕山风拂过时,她果决地睁开眼睛,抱着与观心剑“同归于尽”的心态,全力以赴。
囤积三年的仙力在手腕暗涌,天色骤然变得昏暗,云海里滚动着轰鸣的雷霆声。
天有异象,当然要追根溯源。
江朝聚精会神拔剑时,众人诧异的目光落至这位区区拔剑便能搅乱风云的“奇才”。
咔嚓!
响亮的碎裂声吓得江朝停下了动静,同时让乌雪清眼皮一跳。
松手后,七尺剑鞘化为齑粉,散入云雾中。
皎洁如月的观心剑以一种江朝意料之外的方式完整地躺在她的手掌上。
江朝认为自己犯了件错事,有点不敢看乌雪清的脸色,只听见有人咬牙切齿喊道:“苏辞暮……”
“师兄,考核没有规定如何拔剑,对吧?”
乌雪清头疼地闭上眼睛:“是……”
银白的观心剑悠悠在半空画了一圈,恰巧吹起一圈白云。
乌雪清脸上阴翳未褪,把矛头转向了江朝:“小心翼翼,瞻前顾后,苏辞暮你在藏什么?”
“没有,观心剑是不可能有错的。我本人就是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生怕哪天没有稍加注意,在阴沟里翻船。”
咚咚咚咚——
问天阁的钟声传递望尘山每个角落,时间终了。
一道传音符出现在乌雪清眼前。
他传话道:“苏师妹,问天阁有请。”
江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乌雪清用仙法瞬移至问天阁。
问天阁雕契金玉,一寸一尺有来源于望尘山脚下殷勤招呼的小厮、卖猪肉的赤膊屠夫,百夜川抬尸敛葬的收尸人……
数百年前赴后继的供奉铸就今日问天阁的气派与辉煌。
墙面错落着菱形镂空,铜色古钟在问天阁墙后摇晃,但不闻钟响。
十余号人齐聚一堂,坐在中央的是万剑宗宗主谢斐衣,深深的皱纹遍布脸颊与眼角,自出关后苍老不少。长老闻山崖便委婉劝说勿要急于求成,多多保重身体,但被冷眼回怼了去。
闻山崖与长老邱安道坐在左右,看似走右护法。其下依次站着的还有四位长老及爱徒,而箫冥也在其中。
闻山崖的声音如山峦般厚重:“你是苏辞暮?”
江朝:“正是。”
“刚才仙法可否当着众长老及掌门的面再施展一次?”
江朝:“这是加试?”
闻山崖默言。
她沉心静气,开始调动功法,手心里聚起一束幽蓝的火苗,雷霆声透过问天阁顶使嵌在五架梁上的金玉也在震鸣。
邱安道警觉地站起身来,清丽的身姿在日光下渐渐模糊:“不会错的,一技引天雷。仙门正道唯有在历劫顿悟时,才有九重天雷加身。邪魔妖道不为天道所纵容,如有现世,雷劫便会应验。”
江朝联想到凡间仙魔话本,内心不禁荒谬不已:“长老但凭天象一语断言我是邪修,未免也太武断了吧?”
乌雪清解释道:“并非我们冤枉你,每一次雷劫降世,万剑宗历代弟子皆会记录在册,以供后人查验。”
闷雷联合穿堂的狂风撕扯江朝的耳膜,她宛如罩在金钟之内,弟子们有条不紊地敲击钟罩,一浪一浪的钟鸣拉扯她的心脏同时共振。
似曾相识的绞杀感纠缠四肢百骸不放,在千里之外操纵她的唇齿仿照另一人与万剑宗对峙:“小女原籍冠州,此乃前师门独创心法雷行九州。修炼时,弟子需放空五识,令仙元与天地共生,借雷霆之威领御仙门万法。”
闻山崖:“你师出何人?”
“冠州长命门,家师言昭。”
仙门以守卫天下太平,教化万民为己任,从不拘束弟子自由,弟子学有所成后可自请离开师门,在师门内登记备案后可招收弟子另创门派。凡间既有孔圣有教无类,仙门自有师长海纳百川。千秋外代,薪火相传,正统的光辉普照世人。
闻山崖的目光落在箫冥身上。
箫冥:“长老放心,弟子这就去查。”语气一转,刺骨的寒风带着冷酷与无情扑面而来:“万剑宗绝不会冤枉一名好人,也绝不会姑息一个邪道魔修。”
江朝自知仙门与邪道的愁怨积深已久,绝非一朝一夕间便可化解的。疑心一旦在人心生根发芽,即便再多的证词也无法撼动它的根基,除非同那颗心也一并拔根而起。
她若想脱困,必须找到漏洞,让它不攻自破。
“小女阅历短浅,对仙法知之甚少。辞暮斗胆想问宗主一个问题。”
谢斐衣骨节触电似抖动。
江朝垂下眼眸,一语惊人:“敢问八年前伏诛的江氏一族运用唤灵术危害人间时,为何没有引天雷盖地?”
轰隆轰隆!上天降下今日最后一道闷雷,拨动乌雪清眼眸中那一点凝固的“浓墨”向边缘散开。
乌雪清机敏地插入争端,对着谢斐衣说道:“师尊,傀术随江氏一族伏诛便湮灭无踪,弟子尚未查明唤灵术心法要诀,还请师尊赎罪。”
“无碍,邪修功法脱离正统,自创心法最是难解。”
乌雪清:“苏姑娘身份成谜,弟子斗胆请愿将苏姑娘留在师门,暂未看管。”
诸位长老面面相觑,觉得此意见甚好,私下达成一致,最终的裁决指向谢斐衣。
谢斐衣:“去吧。”
乌雪清扬唇浮现出轻松的笑容:“谢师尊。那本次大考的名单……”
他点了点头。
江朝跟在乌雪清身后,走出问天阁。一跨出木槛,便听到大考中榜的喜悦声。清秀的金墨像幕布覆盖天空,二十二位名字包括身份有疑的江朝,凡是在一时辰内拔出观心剑的皆在名单之上。
此时,火烧云连绵不绝覆盖群山,日落总是缓慢,夕阳一寸一寸从苍白的山峰向下吞没,像一个依依不舍的恋人站在一步之遥,与江朝轻声告别。
江朝眼看乌雪清孑然的身影没入灿烂的余晖中,听着其他二十一人高呼,朝那渐行渐远的少年大喊:“谢师兄!”
那道身影诧异地停下脚步,乌雪清侧过头露出清秀的脸庞,松枝被皑皑白雪压得坠下头颅,啪啪地雪落后,他回身走近江朝,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江朝双手悠闲地背在身后,脚尖不自觉地踮了三次:“我的意思是谢了师兄,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乌雪清恍惚地张大嘴巴,喉咙里竟有颗石子堵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组织好语言,嘟囔道:“苏辞暮,你框我。”
江朝:“谁让你这么藏不住事?我在山脚下就打听到闻长老手下有位姓乌的弟子,开春便离开山门除魔卫道去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一个姓也只是巧合……”
她顿了顿,道:“问天阁弟子包括箫冥都不敢为我仗言解围,而你天不怕地不怕,无人斥责管教不严,跟师门的掌中宝似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说漏了嘴,在闻长老面前直呼谢宗主师尊。”
夕阳落在谁的眼里都散发出温柔的光泽,被戳穿伪装的乌雪清也毫不例外。
他长眉无奈地向太阳穴舒展,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说道:“我的确不是乌雪清。”
他凝视着江朝旁人看了退步三尺的眼睛:“我叫谢霜叶,是万剑宗第四千七百一十一位弟子。”
江朝心中有很多问题,一股脑地全抛了出来:“你们不是怀疑我是邪修吗?为何还要收我为徒?”
她看着新入门的弟子,更大的疑惑在滋生:“而他们要么马马虎虎,要么心思狠厉,要么意志犹豫不定……都不符合万剑宗选才任能的标准,长老们为何要收?”
他轻轻嗤笑一声,道:“那不然呢?纵任你们留在人间作乱?”
“尽管他们性格有缺,但并非无药可救,师门会施以教导,帮助他们走上正途。苏辞暮,人无完人……你也是。”
江朝:“那些没有拔出观心剑的人,你们又为何不救?”
谢霜叶看向两位未合格的少年,他们正坐在松树下相互安慰,谢霜叶回答道:“敢于直面本心之人,师门才能对症下药。”
“不过,没什么值得好伤心的。天下之大总有他们的归处。”
万剑宗将从不交叉的命运交缠在一起,或许万剑宗一行后,他们便要走上岔路。但谢霜叶总觉得不论结局是好是坏,皆是一种经历,一种相逢。
谢霜叶不知不觉间解答完所有问题,言语间丝毫没有急躁。对待普通弟子,对待江朝这名特例,近乎平摊那份有限的温柔。
难怪能取代箫冥。
江朝提手往他胸前一靠,谢霜叶还没有看清江朝拿的什么,一把木棍似的长物便猝不及防地砸进他的怀里。
他及时将其抱紧,低眸一看,雪白的七尺长剑回到剑主人身边。
是他的观心剑。
“还给你,师兄。”
江朝与他擦身离去,说是单独要去看看这天下第一宗门何等气派。
那一秒,喧嚣声骤然响亮,如涛涛浪水涌入双耳。谢霜叶觉得身边走过很多人,不单是苏辞暮,还有那压抑在躯壳里不屈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