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朝朝》春山鹊

2、第 2 章 2 江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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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朝再次见到师兄时，发现江岁安竟和她受着同等待遇，万剑宗果然“公正严明”，没有偏颇任何一方。

　　江岁安被种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折磨得不人不鬼，发白的嘴唇上是为了忍痛残留的血痕。

　　他听见外人走动，也光是垂着头不管不问，因为他不关心他们今日手里拿的是蚀心针还是骨鞭，他闭眼承受就好。

　　不过今日他提前等到不是冰冷的仙器，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猝不及防的，他卸去一切防备之后唯一迎来的一次坚定不移。

　　江岁安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魇，喃喃道：“阿朝，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是我拖累了你，要不是我在，你可以逃的。”

　　“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来不担心后果是否无力承担，因为每一次抉择皆通向我的毕生所求。”

　　江朝松开双手，时隔多日，江岁安再一次看清她的样貌。她双眼虽不比那些仙门弟子有生气，但不让人产生拒之千里之感，一股朝气由内而外弥漫出来，江岁安只想靠的再近点，即便这股朝气将他的灵魂燃烧殆尽也心甘情愿。右耳单挂着一根师门传下来的红莲银坠，微微晃动会发出轻微敲击声，江岁安一下从痴梦里苏醒。

　　江朝真的出现了，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江朝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似的，难得表露出沉闷的情绪。而他感觉这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隔阂了十年同门情。

　　江朝侧过脸去，道：“师兄，仙门想出一招能暂时平息怨灵方法，可保人间十年安泰……”

　　“我愿意。”

　　江朝惊得回头与他对视，他继续说道：“只要是你……”

　　只要为了你。

　　“作人作鬼不重要。”

　　他约莫猜到仙门平息怨灵的方法——血祭。不可察的，嘴角浮现出苍白的笑意，宛如今朝的冬雪令人发寒，她宁愿再也不去看那副笑容，转身就走入幽暗。

　　背后询问道：“你要去哪里？”

　　风声带来回音。

　　“找判官说理去。”

　　仙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不过三日，江朝在各大仙门掌门及其弟子的看管之下，来到无极渊的尽头。此外，仙门还特意带着毫无意识的江岁安。山崖陡峭，高耸如剑，十五红月当空阴气最甚，大批亡灵从阴界之门涌出，闯荡着撼天的哀嚎，据说今日是最宜互通天地鬼神之日。

　　仙门为江朝留了一份体面，算是临别礼。江朝手里的仙剑仙气蓬发，剑身似雪似玉，散发莹莹尘光。她在凡间长了十八年，这辈子都没接触过仙门，更别说法宝仙器。

　　谢斐衣凌浮在半空对她苦心教导：“此剑名为绛尘，取自入凡尘之意。曾是你师父的佩剑，此剑赠予你，也算是有始有终。凡人百年一轮回，尔后定加自省自勉，勿要走错了路。”

　　“其实，你还有选择。”

　　江朝：“什么选择？”

　　他拂袖一挥，江朝脚边就出现了半死不活的师兄。

　　“据星象命格所示，他天寿将至，你师父逆天而行为他续命，如今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你命有大福大祸，不过冥冥中有贵人相助，注定转危为安。”

　　江朝听着堂堂一派掌门既不打理宗门要务，也不召集弟子安抚百姓，屈尊为她算命，不禁觉得荒唐。

　　江朝扬起嘴角，眼皮夹起两条弯弯的墨线：“今日我也觉得我有血光之灾，那我请仙人当我的贵人如何？”

　　她扯开嗓子，声音几派掌门都听得见：“我的报酬可是你们梦寐以求也得不到的宝物。”

　　谢斐衣冷冷瞪了一眼，闭目示意。

　　江朝：“按照凡人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朝谢斐衣唤狗一样来回招手，但他如顽石岿然不动。

　　江朝徐徐说道：“我从小嗓门大得，也不知是什么毛病，还请宗主离我近些，这起死回生之法难道要与其余掌门共享吗？”

　　谢斐衣于是站在江朝十步之外。

　　“再近些。”

　　五步之内。

　　“再近点！”

　　江朝不耐烦地扯过他的长袖，垫脚贴近耳畔，口中仿佛探出一条毒蛇随气息咬在耳边的皮肤上：“谢斐衣，你知道焚魂咒如何解吗？”

　　焚魂咒乃是世间最为残忍的自毁之咒，传说是凡人被敌军俘虏后，不愿受辱，一夜梦游仙境，得到仙人指点后，在带领其余俘虏突围时提前点燃自身魂魄，以肉身为引线焚烧敌军数万人。天下太平后，咒术遗失，但那份傲骨豪情有幸被凡间典籍记载下来，代代相传。由于忌惮有心之人滥用，仙门早年便把此咒归为禁咒，其仙法功法一并销毁。

　　而江朝区区一介凡人，却能掌握如此禁咒，最有可能的便是曾经监管禁术的江安竹——谢斐衣的好师妹，死后还坑了自己。

　　“不好！”

　　他的心脏突突直跳，当他意识到被江朝下咒为时已晚。

　　江朝究竟在什么时候对自己下了手？是众弟子挟她来血祭的路上，还是刚才使阴谋诡计之时？

　　谢斐衣当机立断，冲着其余掌门及其弟子喊道：“请各派掌门带领各派弟子速速锁灵，保灵魄不灭！”

　　其余掌门与弟子一片哗然，不知他与江朝交谈时出了什么差错，稀碎的私语充斥整个无极渊。

　　“此女子心思恶毒，暗自施展焚魂咒，想让仙门各派为其殉葬。”

　　一语足以仙门上下颤栗不安，恐惧如高扬起的百尺江潮吞没仙门众山。

　　“是焚魂咒！是焚魂咒！”

　　经不起打击的弟子率先乱了阵脚，仙门彻底架在油锅之上又添了新柴。各掌门脸上个个抹了一把黑炭，遂厉声整肃纪律，以锁灵之法安定人心。

　　江岁安感到自己沉溺在海水里，喧闹如一片浮木飘荡在水面上，突然水面中倒映出一簇火光，越来越明亮，身边咕咕上涌起水泡，直至大火连天，与丹日争辉。

　　他历经九死一生后醒了过来。

　　可那团火焰并未随他的苏醒消失，积蓄着灼烧天际之势。他终于意识到那团火焰并不是梦，而是另有旁人点燃了不灭的明火。

　　叮叮——

　　他听见火焰中有银器发出悦耳的撞击声，何其响亮，何其熟悉。他抛去理智，疯狂地从背后将那团火焰抱紧。

　　江岁安埋进江朝的颈窝，烈焰烧坏了他的嗓子，硬是扯出一道哽咽的声音：“别丢下我。”

　　干柴滋滋作响，扁细嘲哳。

　　“我说了我要去找判官评理，魏征钟馗崔珏陆判，总有一个是明事理的。”

　　“本想从仙门中拉一个证人，没想到最后拉着的还是你。”

　　江岁安：“我当你的证人。”

　　她笑了笑，向后摊开手掌，道：“到了黄泉路记得牵我的手，人生地不熟的，别走丢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