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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活2022特别篇 ...
那天天色蓝,片叶耀眼。
1
“徐寒!你让我九点叫你起床,现在电话才通!你自己瞅瞅几点了,张老师马上杀|到你家门口,赶快起来!”
徐寒拖着电话,眼神涣散,脑袋歪在本来应该放枕头的位置,枕头不知道被挤到什么位置去了,半晌挣开半只眼睛,屏幕上醒目的“12:00”才把他的魂从周公身边唤回来:“完了完了……”
昨晚四点结束夜拍,五点才挨到床,趁着还清醒给发小留了言,让他明早九点前一定要把自己叫起来。躺下就睡熟过去,两头牛来拉都醒不过来。
然而真到九点,纵使定了十个闹钟,被薛尘二十个电话连环轰炸,不论近程还是远程,物理途径显然、尤其、根本是叫不醒自己的。
电话打不通,薛尘又没有徐爷爷的老年机号码,还担心徐寒出了什么事,正准备打电话让住邻楼的另一个发小来看看时,徐寒终于接通了。
头倒是不疼,就是飘忽,熬大夜之后通常会这样。
徐寒伸手理了理满头乱发,然而根本理不整齐,该乱还是乱,几根呆毛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他想,谁发明一个粘在床上的枕头,肯定亲自买一个体验体验,这样的枕头起码不会把头发睡乱。
屏幕上硕大的时间在脑子里旋转:“娟姐要杀|我了,挂了啊晓猫,麻烦你了一大早的……”
“……已经中午了……”薛尘松了口气,还好打通了,没出什么事。
只是,钢琴老师在午饭之前看不见人,张娟杀|人就是明天同城热搜的头条。
*
今早十点有琴课,徐舟本来有徐寒课表,早晨开店前见孙子睡得正香,没忍心把他喊醒,便打电话给张老师,帮他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洗澡,同时刷牙、洗脸、洗头;爷爷每天都会做新的芒果泡芙,吹头发的时候吃了两颗。徐寒有起床气,起晚这件事很寻常,科学整合时间已经被运用得流利自如。
二十分钟收拾完,穿上鞋就冲出门。
外面太阳烤人,他寻了一条近路,从单元楼里面穿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木舟的后门,老爷子正在煮粥,徐寒抻着头问:“爷爷!怎么不叫我啊?” 给他委屈的。
徐舟表示自己很无辜,去冰箱里取来今早刚熬的冰牛奶:“我看你睡得熟,夜拍那么累,知道明早自己有课,为什么不改天啊……”
徐寒来不及辩论,拿上书包就急匆匆出店,连爷爷那句“你别着急,给你请了假,张老师知道你昨晚又熬夜了”都没听见。
店里空调力度给劲,客人们座无虚席。
前方地面横着一条肥硕的身影,徐寒顺手将猫捞起来,直笑它是碰瓷界的影帝,真没出息。
“咕噜,怎么老是你!”
眼见着它今天搭上的男生好像不太喜欢猫咪,剑眉星目都要拧成一团了,看给人嫌弃的。
徐寒把咕噜抱牢,不允许它逃跑,对飞毛症过敏的男生满怀歉意地笑笑,接着扛着超重的布偶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只灰毛蓝眼的布偶是隔壁开花店的蒋姨去年养的小儿子,成天被大哥哈士奇欺负,不正视自己的问题,健身锻炼减减肥什么的,就知道消极抵抗,再溜到木舟来耍赖皮。
蒋姨看着徐寒长大,徐寒又看着这只小猫长大,和猫猫虫似得幼崽滤镜仿佛就在昨天,后来日渐臃肿了,前天蒋姨还在跟他说该换换猫粮,孩子都厌食了。
徐寒暗自庆幸,这不挺好?可以减减肥了。
消极抵抗的方式是撒娇,被蓝眼崽修炼得驾轻就熟,但唯独徐寒对这一点毫不在意,多次被抓现行的经历,已让它的猫生绝望不已,于是学会了在徐寒面前装傻。
“再这样我让蒋姨把你的零食扔江里去,让人家好好吃饭行不行……”
“喵呜~”
又开始了。
积极的能动性才是正道,消极抵抗是歪门邪道。
布偶被他搂着翻了个身,放空眼神,思考着一会儿回去怎么跟它大哥斗智斗勇。徐寒挠了挠它脑袋上的毛,又去刮它鼻子,咕噜闪身向后躲,瞪大眼睛盯着这位危险人类,没料到徐寒只是假动作吓他。
轻笑声从头顶传来,咕噜气急败坏,却又不敢拿这位比大哥还厉害的人类怎么样。
“喵呜!”
“欢迎光临啾啾!!!”鹦鹉在门铃的岗位上打了一早上工,仍精神抖擞嗓音嘹亮。
徐寒望着鸟笼里的傻丫头叹口气:“说谢谢惠顾,七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面前的门自动打开,刺眼的白光晃过来的时候徐寒拿手遮了下,拐到隔壁花店去,将猫交到蒋姨手上才放心离开。
溪泽的夏天是两种极端的交汇,要么热得令人心燥发慌,要么直接给人劈叉式降温。
徐寒生活在这个小城十余年,他适应了四季流转,跟得上云卷风动的步伐,说实在,大热天对他来说并不十分影响什么,比如说心情。
熟悉的事物和景,在眼前一年又一年更迭,有的还存在原地,也有的追逐金乌不断向前,就比如他自己。
长大了,再去看小时候的老景,发现那光影竟都不一样,因为长高了,视角也跟着变了。承载着视角,名为心智的东西也随着年岁更迭不断向前。
就拿钢琴做比。
从四岁那一年,商场音乐展的惊艳一瞥,张娟戴着“贵人”的铭牌,打通了他身上关于音乐的慧根,牵着小孩的手踏入了音乐殿堂的大门。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下去,虽过程中有颠簸与曲折,到头来还是炼出了一番真本事,是属于他自己的成就。
他是骄傲的少年,事实上本就如此,他应当、并且有资本秉衔这样的傲气。
张娟说:“千锤百炼专攻一技。”
从张娟父母家的卧室阳台,到她创办琴室后的斜窗小房,总有同一个人的身影被日落辉映着,从踩板凳的小短腿练到青葱少年。
他曾以为,或许自己的兴趣点就止于此了。
直到去年香山露营活动,一位女士找上徐寒的带队老师,询问“可否与你们班那位男生借一步说话?”
徐寒被老师拎到女士面前,友情当了她一天的模特。那位被大家喊红姐的女士把徐寒当宝贝疙瘩一样,小心翼翼询问他的意见:“小朋友,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工作室的模特若又跑路了,请你来帮忙。”云云……
就这样,徐寒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了“A摄影相亲相爱大家庭”群聊,那个暑假里跟组跑了许许多多地方,对美好景致的向往慢慢被唤醒,渐渐跟着红姐学习一些摄影知识。
过后,他询问了张娟的意见,听到了她肯定的答复:“你喜欢就去做,两手都抓好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得到恩师的支持他很高兴,只不过有限制前提,不能耽误布置下来的任务。
昨晚徐寒第一次没把握好时间。
昨晚等到了英仙座,兴奋得半天舍不得回家,他轻轻呢喃:“给娟姐看看昨晚弥足珍贵的录像,她应该不会骂我吧……”
从思绪中抽回神,五二一路公交车风驰电掣赶来,稳稳一脚刹车停在黄色地标线区域,车门打开,带起的热风扑了徐寒满脸,他退后半步抿紧嘴巴,屏住呼吸避免灰尘吸入肺中。
车上的广播放着肖邦的圆舞曲,悠悠转转倾泻进徐寒的耳朵,他刚抬脚踩上去,正埋头打开乘车码,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件大事,猛地一个偏转在阶梯平台上转了一圈,紧接着在全车人惊疑的注视下蹦回车下那块空地。
司机叔叔的手正放在关门键上不知所措:“???”这操作整得人家叔叔直怀疑这孩子热傻了,难道是中暑了?
在他的眼神探究下,徐寒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叔叔您先走。”向道路前方挥了挥手,示意他不上车了。
说话挺正常的,这孩子还没傻透。
司机收回目光,按下关门键,又风驰电掣地离开了。
徐寒退开一步离远车身,免得再被热气扑,嘴上碎碎念着:“完了完了,Chopin的谱子忘拿了,小琴房的打印机不知道今天抽风没……还是不冒险了,回去取一下吧……”
原路返回又要浪费好几分钟,待会儿干脆坐7路“玩具车”去琴室,虽然车身小,但好歹就在木舟对面,节约时间。
徐寒这样想着,已拨通了爷爷的电话,同时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
少年单肩挎着书包,在树荫下快步行走,他的脑海里回想着新曲的调子,双手也没闲着,吊着腕儿摆弄手指,额间盈起薄薄一层汗珠,他好似并不在意。
正午路上的车本来应该很多,奈何夏季炎热,都情愿点外卖,街上四处可见的是外卖员的小电驴。
道路上没什么机动车,徐寒干脆直接过马路,没想到半路突然窜出来一辆,喇叭嘀哩两下,把少年吓得一激灵,迅速朝木舟跑走了。
刚那一下着实有点刺激,少年摸了把蹦跶的心脏,下回还是老实走斑马线为好,脚不沾地朝前方跑去,木舟店的自动开阖门近在眼前。
“欢迎……”听见他的小七月尽职尽责播报的时候,徐寒已经意识到门里面可能有人要出来了,可刚刚被惊吓过了的脑袋带着眩晕,根本没法儿向四肢下达准确的命令使他停在原地。
就这样,徐寒眼睁睁看着自己刹不稳步伐的双脚因为紧急停顿而将身体推向前方,径直撞上了眼前这个男生。
他比自己高上一截,徐寒的前肩冲上他的肋骨,眉心直接一头撞在了他的下巴上,顿时惊觉恍惚,比刚才的眩晕还多了些许疼痛。
徐寒想起稳住身子的时候早已来不及,他整个人朝前扑去,完全没有支撑点能让他站稳,险些就要摔倒……
“!”
突然,手臂被面前的男生握住,支撑着他的体重,带着室内空调房的冰凉触感沿皮肤传来。
徐寒终于稳住脚跟,可还未安宁一瞬,听“唰啦”一声响,肖邦的新谱子散了一地。没时间为它祈祷,比如说别来强风被吹走什么的,徐寒感受到面前的男生由于站立位置的原因,使力的方向是朝他那一侧的,徐寒被他拽着往怀里带,鼻尖抵到了小麦色的脖颈。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前天清晨去香山茶园摘的茉莉,爷爷说拿回家处理一下泡茶用,昨天喝了一小盅,非常冷冽,却又不是纯粹的苦涩,还带着些清甜。他不喜欢饮茶,却莫名喜欢那种味道。
兴许是为了平缓连番被刺激的心跳,又兴许是挨着人家怀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徐寒愣在那儿将近半分钟,神奇的是面前的男生也没动,握着胳膊的手仍在微微用力。
勉强缓过劲来了,被磕到的皮肤泛起的刺骨感唤回徐寒的意识,他后撤半步,抬手揉了揉眉骨,把那撮发丝撩乱了,眼睫盯着反光地面发懵。
面前的男生松开拉住他的手,蹲下身去拾起散落的谱子,按页数规整叠好:“你……没事吧?”
撞一下倒撞不出什么事,想对他说句对不起撞到你了,或谢谢你帮我捎谱子,哪句都行。
徐寒刚准备开口,恰逢男生站起身低下头望过来,他看到那眼眸的刹那忘了要张的口。
徐寒先偏转了目光:“唔……还好。”撤下扶着眉心的手指后,额顶的碎发覆下来,遮住了他好看的前庭,连同片被撞起的红晕一起。
热风从他们身侧吹过,一瞬带走了耳边背景里的其他声音,徐寒才发觉,刚平复下来的心跳比方才蹦跶得更厉害。
觉得不太礼貌,徐寒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眼望向他的眼睛,这回不躲不避,心里要说的话似乎都坦诚在彼此的眼睛里。
面前的男生在笑,好像说了谢谢你刚才帮我赶走猫……
他笑起来的时候模样很熟悉,仿佛曾在一张更年幼的脸上见过,但究竟是何时、以何种原因见到过,徐寒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身后有客人吃完饭出来,徐寒朝旁边阴凉地挪了一小步,好奇另一个问题:“你也学琴?”不然怎么会看得懂这是五线谱。
男生也随他的动作朝旁边挪了挪:“小提琴。”
哦,怪不得。
徐寒接过他递来的谱子,和应当是爷爷让他帮忙捎得冰牛奶,听见他叮嘱:“你爷爷带话说下课给他打电话。”
徐寒正想再表达一下感谢,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张老师打来催命了,只好先作罢:“好的,那我先走了,老师在催。”
男生点头笑笑,他便转身朝7路“玩具车”的站牌踱步过去,过了马路,才想起来又忘走斑马线了。
随即叹口气接起电话:“喂,娟姐,来啦来啦,您别急别急嗷……”
听筒里,张娟的斥责声卷进耳朵里。
徐寒分出点闲心,抬眼朝马路对面望了一眼,太阳实在晃眼,打在身上都闪光,他瞧见男生下城里去了,肩上挎着书包,应当是上学去。
“好嘞好嘞,我马上滚过来。”
徐寒收起手机,恰好公交车在这时“吭哧吭哧”赶来了。
*
“徐小寒!你想啥呢?踏板!你右脚断啦?”张娟娟支着胳膊撑住琴,仰头喝着徐寒“供奉”给她的冰牛奶。
还不忘放只耳朵听着,竟让她逮到了不对劲,这小子不知神游到哪儿去跟人家游仙探讨荒世大论,曲子里加踏板的地方忘得一干二净。
“啊!我忘了……”
无意识弹琴被识破,双颊泛上粉红,徐寒不好意思地赔笑,重新将整首曲子认真演奏了一遍。
“好。”
张娟把瓶子放下,屈指敲了敲琴身:“不错,这首就到这儿了,回头加到复习曲一起,你自己下去琢磨。”
“下个周排协奏,准备好把以前那本旧书找出来。”
“今天可以了,开始挺投入的,后来怎么就出神了。”张娟收拾琴房里的卫生,“你小子真行,早上就能练完的琴课拖到夕阳西下。”
夏天温度高,公交车也泄气,晃晃悠悠赶到琴房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等徐寒等到天荒地老的张娟,吃完饭后困意来袭,休息室里就俩沙发,师徒二人各窝一个,美美睡了午觉,才晃上楼去练曲子。
徐寒适时把冰牛奶供出来献殷勤。
起身舒活筋骨,拉下琴盖,铺好防尘布:“您说得对,我是该考虑一下调课的问题。”
“关键是你琴课在周内,暑假的时候每次出去采风也在周内,溪泽周末喜欢下雨不是吗?你要不把课调几节过去?”张娟绑好垃圾袋,顺手关灯锁门,和徐寒一同下楼。
“下个周调着试试吧,可惜我周末要出志愿,时间上也会冲突。”徐寒想了想,决定先换下个周的课,看是否能够磨合,“到时候不能调和的话,我就去摄影组请假,有琴课的时候不会再去夜拍了。”
“专攻一技”这个道理徐寒明白,如果其他领域需要做出牺牲,他会主动放弃后者,孰轻孰重拎得分明。
看着长大的孩子谁忍心骂,关键还这么懂事。
望着少年纯粹的眼眸,张老师笑了:“嗯,你自己安排好,我不担心你,但这次是最后一次。”
“刚才在神游啥呢,分享一下?”今天上课的人不多,这个点都走得差不多了,两师徒拐到休息室去,拿上各自的包走人。
下课时间,师徒俩的相处模式变成了互相挤兑:“没,就在想咱这儿小提琴教得好不好。”
“你质疑我,还是质疑我的闺蜜兼合作伙伴?”张娟一包甩过去打在徐寒背上,流苏的吊坠压根不重,但徐寒碰了瓷。
他作势躬身,揉着脊背装模做样:“嘶……娟姐你自己摸清楚,带了多少届了,教出来不是木匠的屈指可数。”
“别碰瓷我告诉你。”张娟转头去瞪徐寒,“我们小提琴部,自创立以来兢兢业业,励志培养出不折磨家长的新一代小提琴手,只可惜……”
“娃们不太争气。”说到这儿就有的唠了,徐寒跟着唉声叹气,“欸,娟姐,真希望有人来拯救咱们提琴部。”
“从天而降吗?”张娟倒是想,可就没让她遇上过,早就想去城里那家经营得好的琴行挖萝卜了。
“兴许是吧。”
远山,大红太阳挂在树梢,将近将落。
脑海里闪过晌午时,迎面撞上那位男生的脸,徐寒勾起唇角笑了,浅浅的酒窝露出来,答了张娟最后一句。
2
芸祺农家院大门口,一俩重骑的轰鸣声五十米之外都听得到,它的主人一身休闲装,脚底踩着双木制拖鞋,摘下头盔将头发向后捋了一把,向院子里扫视一圈,逮到了个熟悉的背影。
正在满院子抓鸡。
“哟!你今天怎么来了?”祁连把头盔往把手上随意一挂,踱步过去捞起一只鸡,在徐寒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扔回了鸡笼里。
“我的哥!芸奶奶喊我把鸡抓到厨房去……”徐寒带着快崩溃的语气说,他举着网子,正对一只墙根绝路上的鸡崽子当头套下,终于网住了!
他欣喜朝厨房的方向喊:“芸女士快看,我网住了。”
“嗐,哥帮你往回抓有错吗?”祁连将网子连鸡一起抢过来,钻进厨房,“奶,今天订了几桌?”
“小寒你快进来,来喝一碗绿豆汤。”方芸无视自己的亲孙子,指着水池,让他把食材扔里面,转身朝窗外对着徐寒说。
“欸,来了!”徐寒跑去冲水,将手上的尘泥都冲干净,才进厨房端一碗冰镇绿豆汤喝起来,“芸奶奶,没放糖……”
“吃那么多糖,还好你小时候没长过虫牙,不然和你哥一样疼得直撞墙。”方芸嘴上说得严厉,实际取来糖罐,往徐寒碗里舀了一勺,“够了吧?”
徐寒点点头,蹲到角落去吹风扇了。
“奶!您偏心!”祁连可怜巴巴地搁水池里杀鸡,“给您打工还遭不到心疼,还不如一个做志愿的毛头小崽子。”
“哼……谁说小寒只是为了做志愿才来帮我的?我看小寒比一些不专心在我这儿打工的人好多了。”方芸拿了只空碗出来,示意祁连要喝自己盛。
“我爷都给你说了?这老头尽曲解人的意思,是不是又给我传谣言了?”
“不行我得去质问他。”
祁连撂下摘了一半鸡毛的手套,舀了半碗绿豆汤仰头喝完了,走出门想起来他爷一般十有八九不着家:“老头搁哪儿遛弯儿去了?”
“八九不离十都在后溪钓鱼,赶紧起开,看见你就烦。”方芸把手套递给雇工阿姨,给自己也盛上一碗解暑神汤,坐到徐寒旁边的小马扎上。
徐寒在喝第二碗:“芸女士。”
方芸:“嗯?”
试探着问:“我哥又咋了?”
方芸:“你知道的,你哥自从报志愿被挤掉后就一直活得不太像个正常人……”
“哎,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继续念书,只顾着自己做生意,做生意就罢了还四处碰壁,我还不是担心他……”
徐寒不禁讶异:“他又要出去做生意了?” 不应该啊,这才刚回来一个月。
方芸舀着碗里的绿豆:“哪儿是啊,说是找上以前的兄弟合办个篮球馆,在城里开。”
“啊……不走就好。”徐寒看着喝干净的白瓷碗底陷入沉思,没想到说完这句话被方芸狠敲了把脑袋,这个年纪的老太太不怎么好哄:“哪儿好了?”
“你不去劝劝他,一个人做生意多苦多累?让他找个正经工作怎么都不肯,你小子居然还支持他?”
“没有的事,芸女士息怒……我这就去劝劝……”徐寒将空碗搁在灶台上,掀起帘子一溜烟跑出去了。
方芸望着脚不沾地的孩子,高声叮嘱:“跑慢点儿!”
从农家院到后溪要绕过一片林荫路,那一排排栽种整齐的都是樱桃树,春盛之时吸引很多游客,夏天的时候绿叶像玛瑙,见着能沁人心脾。
走到尽头,先是一阵裹着湿气的凉风拂过肌肤,接着便能看见藏在山谷里的清冽小溪,卵石错杂交卧,流水纯澈,深谷幽静。
“来,坐这儿。”
徐寒到的时候,看见祁连和祁老爷子并排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火的烟棍。
爷孙俩不知道在想啥,各自出神。
祁连听见脚步声回头,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同时拿掉嘴里的烟,拿卫生袋包起来,连同老爷子的一起。
毕竟不能带坏小朋友。
“祁爷爷。”徐寒过去坐下,躬身探了探溪水的温度,手指被惊地瞬间缩了回来。
“嗯,小寒今天怎么来了?”暑假期间,徐寒一般都是周末来帮忙,因为芸祺周末客人很多,凭芸奶奶和一位帮工阿姨,还有暂时被扣在家里帮忙的祁爷爷根本忙不过来。
上周徐寒说想调和一下琴课的时间,也是考虑到祁连从外地回来了,来农家院帮忙的次数会增多。
“我周末要去上琴课。”听芸奶奶说祁连找新工作的事情,徐寒不确定周末人手还够不够,只告诉了祁爷爷他这周周末要上课,之后具体怎么调和问了祁连再说。
“你也被我奶赶出来了?”祁连支着手臂发呆,偏头望向他的便宜弟弟。
徐寒无奈点点头,凉风拂过面颊极舒服。
“哈哈哈哈哈哈……”
林中爆发出一阵狂笑,只不过半路夭折,因为他被便宜弟弟锤了后脑勺。
徐寒从旁边浅滩上摸了一枚石子,向下游扔去,激起层层叠叠的小浪花:“哥。”
祁连抱头窜到祁爷爷那边坐着,说是远离姓徐的暴|力|狂。
“嗯?”祁连伸手,让祁老爷子给他也够一个,“爷,给我找一枚尖的。”
石子脱手,比刚才徐寒激起的水浪更多更大。
“我好奇。”徐寒又寻摸半天,找到枚合适的扔出去,却仍然比祁连少一个小浪花,“你高考志愿究竟报的什么啊?让你郁郁寡欢半辈子……”
“……”祁连没想到便宜弟弟要问这个,“我什么时候……算了。但是也没有半辈子那么久OK?你哥我还年轻。”
说着往事嘴里泛起苦涩,祁连习惯性摸烟盒,寻到裤兜才停下来,为了小朋友的心理健康忍住了:“别好奇了,等我考上了再告诉你。”
徐寒猛地转过头,祁爷爷拎着鱼竿站起来,一边收线一边去后面取木桶,从他俩身边离开了。
祁连也望向徐寒,轻声问他:“信我吗弟弟?”
徐寒的眼神中满是惊异,但更多的是一份欣喜:“嗯。”
那份欣喜不常见到,上次还是祁连回来那一天,徐寒去车站接他。
“那就行,芸女士说啥你听着,顶多锤你两下。不着急,等以后哥出息了再帮你讨回公道。”祁连转回头,向深林投去目光,徐寒知道他在看什么,便也凝视着那一块,久久回不了神。
徐寒:“嗯,好。”
溪上的风总是香甜的,除了草木花种的味道,还有一家又一家的农家菜香,以及古法酿制的陈坛老酒。
樱桃林来路的喊叫声打破了爷孙三人的思绪,徐寒被芸奶奶的声音吓了一跳:“徐小寒!”
怕老人家听不清楚,徐寒站起来面对声音的来向喊答:“欸!我在这儿!”
芸奶奶:“米酒要不要喝?”
徐寒最喜欢方芸熬的米酒,煮鸡蛋汤圆非常鲜甜:“要!”
“回来喝!”芸奶奶说完顿了下,才继续喊,“把你哥也叫回来帮忙!”
“好!”徐寒问她,“让祁爷爷回去吗?”
“都滚回来帮忙!马上下雨了,赶紧回来!”芸奶奶喊完就转身走了,回音荡在山谷里,估计上下游都听的一清二楚,过会儿老刘家的小孩儿就要来讨米酒喝了。
祁连浸着笑:“老太太还是心疼亲孙子的啊。”
祁爷爷无情插刀:“你真会安慰自己,走咯小寒,帮祁爷爷把鱼竿扛着。”
徐寒:“好嘞!”
3
斜方窗被一层纱粉的光照透,少年盯了一会儿,把协奏曲合上扔到一旁,抬手即起势,一首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缓缓奏来。
窗外的树桠刚好长到三楼的平台,飞鸟停下一只在绿叶上,欣赏悦耳动听的即兴演奏。他从一首月光奏鸣弹到一首小星星变奏,从悲怆弹到幽默曲,直到暮色四合,鸟儿飞来枝桠、停了、走了,已瞧不见室内的丁点光了。
徐寒起身开灯。
手机震动了一声,是张娟发来的讯息,说她今晚有事让他自己练习,并叮嘱将办公室桌里的文件袋送到萨克斯老师那里。
徐寒抻了抻臂膀和腰背,脖颈扭动发出“咔哒”的声响,开门下楼。
他按照张娟吩咐找到了文件袋,在抽屉里面,钥匙除了张老板,只有徐寒知道放在何处。反正时间还早,徐寒不急着上去练琴,干脆走楼梯,一层一层巡视去了。
吉他部今天还是一如既往拉跨;钢琴部的孩子们都很乖;萨克斯部虽然很努力但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尽力了……
徐寒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下乡一样往萨克斯老师办公室走去,隔着玻璃发现室内没人。
人家老师在大教室上课,看见他上来后才出来,从身后喊他:“大弟子!又来视察工作啊?”
“老师,这个给您。”徐寒被喊得一激灵,他胆子不大,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他冲老师摇了摇手上的文件袋,继而递给他,完成了任务,再次背回手准备下楼,却突然听到了一阵小提琴声。
那琴音之前不曾听闻,单从旋律就能判断出这人水平很高,控弦已然炉火纯青。
“李老师今天来上课了嘛?”徐寒被琴声吸引,顿住脚步,询问萨克斯老师,他以为这是出自李芳老师之手。
萨克斯老师摇摇头:“不是她,我听得出来,比她要青涩,但放在学生里面,也算是佼佼者了。”
那琴音如缓缓叙说了一段往事。
都道小提琴能模仿人声,徐寒总觉得自己好像听了一位饱经压折的昔日名流,向着一盏晚窗倾叹自己的经历,无可奈何之际,只好抛一束荆瓣已老的红玫瑰,在落日之前,最后一次去墓地哀悼自己的少女爱人。
“红玫奏章其九。”
那段琴声终止之后,徐寒回到自己的琴室,将记忆下来的一部分乐章用钢琴翻奏。他想起来,这首曲子曾经在评析经典名曲的传记书里翻到过,作曲家和昔日被娶进门的姑娘未能长久走到最后,作曲家生命的尽头,想用自己擅长的旋律勉强挽留,却并没能留住什么。
只留下了这个太悲情的故事。
单从旋律就能听出奏者表达出的原作蕴含中的情感,真不愧是佼佼者。徐寒评价着,默默把自己的协奏书拿回谱架,正准备继续练习。
铃声打断了徐寒,脑海中勾勒出的那人的相貌气质消散,他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韩春凤开着免提的声音:“喂?寒寒,在干嘛?”
似乎是正在开车,四周处在嘈杂的交通环境里,徐寒叫了声妈妈:“在上琴课。”
韩春凤询问他:“这周末来阳城玩吗?暑假放了那么久了,爸爸妈妈都没能回来看你。”
徐寒还想在溪泽待一段时间,而且他不喜欢那个陌生的城市:“等我把暑假的志愿分集齐,作业写完了再过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转向灯响起时韩春凤才继续说下去:“好,一切依你。最近你和爷爷都还好吗?”
“好着。”钢琴上摆着一张活页纸和一支笔,徐寒够过来,拿着笔在纸上随意写画着。
母子俩一问一答,聊了一会儿。
今天出门之前爷爷说天气预报会下雨,徐寒本要去取伞,爷爷递来琴谱让他这回别忘了拿琴谱,于是这位马虎鬼经过插曲后忘记了拿伞。
此时云雨聚积,徐寒伸手将斜方窗拉了下来。
韩春凤很久没有跟他通电话了,他能理解家长整天都很忙。如今不是小孩子,他已不知道该跟母亲聊些什么,以前还能跟她讨个玩具什么的,现在只顾着依照她提出的话题聊,尽管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内心深处其实是想妈妈的。
挂断电话,收起目光投回纸面,黑色线性笔勾勒出一朵歪七扭八的玫瑰花,看来绘画造诣不怎么高。
小提琴家悲情的故事,连同母亲远隔千里的一通电话,连续拉拽他的心情下沉,没了弹喜欢曲子的兴致,便规规矩矩继续练习协奏曲。
待到下课时间,房门外逐渐响起学生们放学离开的声音,徐寒抓紧时间再练两遍,等人走得差不多,去帮张娟娟看看有没有人锁门,没有的话只能由他代劳。
交谈与脚步声自草坪渐远,直到他的琴声在楼里显得空荡,徐寒才轻轻合上琴盖,整理完琴房的卫生,背着包跑下楼。
楼上的灯全黑了,他才不敢坐电梯。
一路冲到楼梯口,发现活动室有人还没离开,难道是张娟半路赶回来锁门?
“张娟娟?”徐寒试探着喊道,“要下雨了,借我一把伞!”
徐寒推开门,倚着把手将头探进去,竟然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却意料之中的人:“咦?”
随即,近几天自从在学校群聊里看到照片后的一切好奇与疑虑都迎刃而解:“欸!是你呀!”
怪不得那天在小区碰见他时觉得陌生;怪不得大家在学校大群里疯传照片,都说他是转校生。
而徐寒他那天晌午刚与他见过面。
原来他是阳城来的转校生啊。
能配上那段琴音的相貌与气质,恐怕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
“哎呀,大弟子你今天怎么调课了?快来给你李姐看看这个破机器!”办公室内,李芳正在捯饬即将退休的打印机,它再一次因为负载过重而崩溃。
“你先坐着。”徐寒正想告诉男生,本希望听到的琴声是他,结果真实就是他时自己的兴奋。李芳喊他过去帮忙,修打印机的事来打了个岔,他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再回到接待室时已然忘了。
但仍然记得:“欢迎你加入小提琴部这个大家庭。”
他弯着眼角,笑起来时眉眼比平时更夺目,男生飞速眨了眨眼,以掩盖些许不受控制的悸动。
房间里愈发热,应当是外面的气压变低了。虽说琴房距家里不算远,要是真下雨了车都不好拦,徐寒很熟悉这种天气变化,一会儿要下得是雷阵雨。
所幸今日有事的张老师留了把伞在办公室,协调之后,李老师决定让他俩就伞,她则联系她的爱人来接。
徐寒和男生迅速往小区走,气压正在流转的天气,就连大地都是烤烘烘的,此时的天穹如同锅炉,徐寒觉得他们是锅里即将上桌的蒸菜。
在溪中上下学的时候,往往有两个发小陪伴,而在琴房上下课,近几年爷爷不再接送已经长大的自己,有个人陪还蛮稀奇的。
他推着山地自行车,只能走人行道底下的骑行道,男生走在他外侧,余光里是他的侧脸,俊俏也锋利。
他们聊天,聊彼此的姓名,可巧的是,他们俩都是如今不可多见的两字名,名字也都比较特殊,一个是寒冷的寒,另一个是可以用寒来形容的戟。
接着聊到下午,苏戟上楼时听到的一段悠扬旋律,他断定那就是徐寒,询问过后确定了那就是他。
这恰好让徐寒想起来,对方演奏的《红玫奏章其九》听时的惊艳至极。
“真的很棒。”
徐寒不喜欢学语文,至少现在不喜欢,作文一向是他的薄弱项,倒不是因为他体验不到情感,只是因为他词汇的匮乏不知如何表达,别人家小孩都在读诗集的时候,他在满天地自由疯跑不着家的代价。
其实满怀着比夸他技艺高更多的感情,想要表达却停在心间,辗转其词的时候只囫囵滚出来最质朴的夸赞。其他更多的是能遇上真正懂得琴语的人,没什么比这一点更幸运了。
一路并肩,走过很多个岔路口,小区大门近在眼前。可就在这时,漫天暴雨猛然降下,徐寒单手推着车,抱起苏戟的琴盒就跑,直到跑进檐下才舒口气:“快别傻愣着了,溪泽下雨就是这样,快到檐下来。”
苏戟其实是懵,这小孩比他还关心自己的琴盒,接着乐出了声,从雨中跑到檐下才止住笑。
“等会儿走到东区口你就先回去,我两步路就到了。”苏戟把伞打开撑着,却被徐寒抢了过去:“我送你。”
苏戟怕他绕路:“不用,你…”
“我怕你琴盒淋湿了,我来举伞,你把琴盒抱紧一点。”徐寒坚持要把他送到楼下,小细胳膊抻得老直才勉强把两人都装进去。
说了晚安后,今夜被阴云隐盖的月色也落了幕。
从苏戟住的单元往南区走,徐寒加快了步伐,他不喜欢一个人在雨中行走,特别是晚上,总让人想起怪闻异录,一阵冷风吹来打了个寒噤。
迅速回到家,徐舟正在厨房里忙活:“爷爷,大晚上的您做啥好吃的了?”
徐舟关掉气灶,端了一碗姜汤出来:“寒寒,快来把这个喝了,明天你顾爷爷过寿,我在锅里闷着寿桃呢。”
驱寒姜汤味道腥苦,徐寒抿了一口就龇牙咧嘴地把碗推给徐舟:“顾爷爷今年七十了吧,有您做的寿桃,顾爷爷肯定很喜欢。”
徐寒把老头夸得直乐呵:“老顾好甜口,和寒寒你一样,明天中午在他们家院子里摆了好几桌,叮嘱我把你带上,说是要给你封大红包。”
“知道了,明早您叫我,咱爷俩去沾沾喜气。”为躲避那夺命姜汤,徐寒动作迅速得闪身进了浴室。
徐舟去厨房取了一小块红糖,再回来时臭小子影儿都不见了,只好摇摇头自己喝完。
顾卿他爷爷的寿辰日,骤雨止歇晴光万里,顾家的老院子里宾客满堂好生热闹。
顾爷爷在院子里种了四季鲜花,锦簇之下饭席都欣欣然。徐寒多吃了半碗饭,和顾卿一起给顾爷爷行古礼,恭贺祝辞,得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徐寒转身塞给爷爷,叫他替自己保管,挎上书包跟顾爷爷道别,说是琴课时间到了。
顾卿把他送到大门口,一路显摆最近玩游戏把把SVIP,徐寒和他聊着天,忘了回家取自行车,索性一路步行,反正雨后天气不热。
行到小琴房门前的草坪,一眼就看见了五楼倚在栏杆上发呆的苏戟,徐寒高声叫他的名字,隔得蛮远,不知道苏戟听不听得到。
兴许是心灵感应,徐寒看见苏戟望向了自己,便笑起来朝他挥手,让他下楼来。
徐寒在看见苏戟的一瞬间就想好了,要和他分享自己的零食箱,也要带他参观小琴房。
练完琴两人结伴回家,踩着月光迎着江风,虽然刚认识没几天,与苏戟相处却令徐寒感到舒服。
从近三次的接触来看,苏戟给他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逢迎应世,应当是个温柔的人,直到第四次见面,才稍有不同的看法。
4
第一周调课实验以失败告终,与志愿时间冲突是最大的问题,原本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料因为祁连打破了计划。
祁连发来微信,说他要筹备篮球馆的开张事宜,短时间内抽不开身去帮芸奶奶干农活。徐寒回他知道了的表情包,转头扔了手机,一脑袋扎进枕头里,思考怎么样才能协调好其他两项活动的时间。
想不明白,手指蹂躏头发,试图通过按摩舒活脑路,房间内的小风扇呜呜地吹,把他刚揉乱的发丝吹平整,过一会儿又被主人烦心地抓乱。
风扇终于闹脾气了,咔哒一声响之后,屋内变得寂静,徐寒抬起脑袋扭头看过去,接着扯起嗓子喊:“爷爷!停电了!”
“物业上通知说今天要停六个小时电,维修电路。”徐舟敲门进来,把一罐冰牛奶放在徐寒床头柜上。
徐寒仰躺着,瞧见老头拎着一个大袋子,应该全是自家做的小点心:“您上哪儿去?”
“去找小薛奶奶下象棋。”薛尘的奶奶,溪泽首屈一指的象棋高手。
徐寒一个鲤鱼打挺:“我也去!家里太闷了,我得找薛晓猫谈谈心。”说着便下床,撒着拖鞋去换衣服。徐舟笑着回厨房,替孙子多装了一份小点心。
他们两家不在一个小区,今天整个北边都停电了,唯独走南边线路的小区没有停电。薛尘和徐寒各拿一块冰糕,躺在空调出风口正对面的沙发上,徐寒看着薛尘和顾卿开黑打游戏。
薛尘替徐寒建议:“要不你就给红姐说,以后你有时间再去,他们叫你的时候如果你有琴课就直接拒绝。”
徐寒决定采纳薛尘的建议,其实早就在想到这一点了,如果和周内的琴课时间冲突他可以直接推掉摄影活动。
于是到了周六清早,他正准备拎上书包去芸祺农家院帮忙,他那便宜哥就来电话了:“喂老弟,你今天不用上来了,我在芸女士这里。”
徐寒本站在玄关穿鞋,撑着鞋柜顶:“你的球馆弄好了?”
祁连回答:“前几天太忙了,正好开业的剪彩活动刚结束,团建还没举行,就带着合伙人一起来芸女士这做客。哦对了老弟,约我入股的几个哥们都是我同学,你小时候也见过,你如果空闲就上芸祺来陪哥聚聚。”
徐寒考虑着要不要去,另一个来电打进来了,他从耳旁拿下来看了一眼,对祁连说:“摄影组可能要去走景,我先接个电话。”
和祁连的通话挂断后,徐寒接起来姚红打来的:“喂小寒啊?今天天气不错,和我们一起去追晚霞,想不想去?”
徐寒答应:“行,今天我闲着。”
姚红紧接着说:“那好,你中午弄完就过来,进了一批新设备还在调试,你来了给你讲讲这批新设备。”
告诉了爷爷,在家里写了几页暑假作业,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钥匙,只觉得最近记忆力越来越差了。
到了摄影工作室,大伙都在棚子里忙活,见着徐寒了熟络地向他打招呼。
这间工作室是姚红一手创办的,最初也是因为兴趣集结了一群青年者,如今被市里立项成融媒体合作的工作室,隶属文广部门,政府基金支持,所以同样用营利的报酬回馈。官方介入后,工作室运营虽然稳固下来,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毫无约束,最初的一批爱好者走了不少,高层中的老人只剩下红姐和乔老师了。
乔老师最善于析透各类设备的性能,久到两个世纪以前第一台老相机的运作,新到最近才发布的高分辨率设备,他全都能说出点门道来,基本把男生用来研究军|事的时间投入在了研究摄影技术上。
“小朋友你来了,快过来瞧瞧这台机子。”乔老师随意坐在阳台旁边的台阶上,朝徐寒招招手。
“这一批新货怎么样,是不是你喜欢的款?”徐寒没有直接坐过去,先去橱柜里取来自己的瓷杯接了杯水。
“效果蛮好的,你得亲自看才明白。”乔老师将那一台新机子递给徐寒,徐寒放下杯子,双手托着底座,走到了阳台上去。
工作室临江,对岸恰好是香山的入山口,隔着镜头看到的树碧水绿,云山辉映,其他品牌自称清晰度高的产品相形见绌:“真挺不错。”
“这一批相对于去年的款式,它有新的操作指南,坐过来我给你讲讲。”乔老师算徐寒的半个师傅,对外称不收徒却一直在教他专业知识。
这周末是溪泽这么久以来难得的大晴天,雨过初霁让空气的能见度达到最可观的状态,是所有摄影专业者最喜欢的天气,按照乔老师那引经据典的话叫:“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
红姐带着所有人的盒饭姗姗来迟,忙了一中午的大家伙短暂歇息,听姚红布置每个人的任务,虽说摄影工作室还是按照个人的成果评定佳绩,可姚红领队时常教人按组合作,这样以来无论抢景人数多少,按照概率来算总能保几份底。
“万全法,今天人肯定不少,咱们抓紧时间十分钟以后就出发,争取把观景台前排抢占下来。”姚红说完,原本的交谈声止息,只剩筷勺扒拉碗底的声音。
溪泽本就是靠山水景色带动经济的城市,被政府认可的工作室当然不止他们一家,各家之间存在竞争关系,竞争主要存在两方面,但大多数团队总往好的方面争,大都一心追求采到最好的画面,呈现最好的效果。
徐寒从前没有遇到过单纯逐利的团队,今天让他碰上了。
他们还算幸运,到的时候前排还未挤满,众人下车后一阵清馨扑鼻,傍晚的阳光夹在山壁之上数寸,仿佛赤手可触,白云稀疏地衬在其旁。
仲夏季,日出早、日落晚,将近一小时的车程开到香山海拔最高的观景台,绕过去的背后是另一个省市的地界。
“老乔,你带小寒到这里。”姚红去和前排团队的组长知会了一声,招呼几位资深精湛的摄影师来前排架设备。
接着去组织其他人:“后面一排位置按说好的高度来。”
乔老师被安排到接近中位,左右都是绝佳的位置,机子之间挨得极近毫无空隙。
徐寒帮乔老师组装好支架,站在一旁观摩学习乔老师如何操作新设备。突然,一道玻璃镜面碎裂的响声从斜后方传来,继而是另一方位置的姚红朝那边问:“小丰怎么了?你们出什么情况了?”
“小寒过去看看。”乔老师还未摆好相机,转头望向斜后方,叫徐寒过去替他看看发生了什么。
组内的成员小丰回答姚红:“红姐,你还是过来看看吧。”
徐寒跑过去,便看见一片狼藉,设备已经跌落在地上,镜头被摔得与机身分离,滚向了树丛边缘,还好被树杈挡住才没掉进山谷。
“万事都要讲求个规矩,地上放着那么大个黑包,里头都是我们组的线,你不会瞎到看不见吧?”看来就是那个矮个子男人和小丰发生的口角,他们所处的位置也在第一排,只是更边缘一些,机子之间的空隙也更大。
徐寒观察了两台机子的间距,若此时再挤一挤,多放两台是没问题的。他更是没有注意到横在地上的黑包,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邻组的物资。这让徐寒更加能断定,小个子男人是胡作非为。
小丰的支架倒在地上,他看了眼摆放在地上的那只黑包,一面后悔方才没有多检查周围而反被对方捉弄,一面已然被对方惹怒,他举起胳膊拦在对方身前,做势要与他好好理论一番:“哥们,讲话要有证据,咱们都是为了能拍到好看的景聚在这里,能否和和气气地解决问题?你方才动手推我的设备是什么意思?”
小丰的另一位组员张兵没他那么好说话,步步逼近对方,抬手很重地推在他肩膀上,直把小个子男人推得一踉跄:“一看就是新来的货,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说我要讲规矩,老子告诉你,溪泽地界儿定的规矩是无论起什么样的冲突,一旦损坏对方设备,即需要负全责。看来你还没领教到这个规矩,今天就让老子来帮你记住!”
话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调向高扬了好几个分贝,引得整个观景台都望向这边。张兵挥起拳头,瞬时间就砸上了对方颧骨,那小个子男人被打得偏转脸部,后脑摔上了身后的树冠。
徐寒的第一反应是去拉架,小丰也是同样的举动,拉住张力的胳膊劝阻他:“兵哥,别冲动,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计较……”半句话没说完,小个子男人忽然扑上来,使力扒开徐寒和小丰,抬起一脚踩在张兵膝盖上,张兵吃痛倒地拧起眉,伸手就拽向对方的胳膊,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你妈的狗仗人势!”这帮艺术家甚少流露暴躁的一面,就连交际辞藻都怎么文明怎么来,可一旦遇到自己的兄弟被旁人欺辱,谁还管打|架是否有损形象,普通话能说标准就不错了。
在小个子男人身后站着的,对方团队的人看罢也气急败坏,徐寒听见有人叫喊:“傻站着干嘛呀,这帮人都他妈的打人了!”
“欸欸欸!别去打架!去拉架啊!”姚红估计挤在围观人群的最边缘,声音远远地飘进来,却没有成员听她的组织和劝说。
于是冲过来不少青中年男人,并不是来拉架的,每个人都将毕生所接触的骂语,绞尽脑汁地包装用于形容对方。
徐寒身处其中,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挤进圈子里,旁边团队的人则尽力把自己的设备移到安全的位置去,围观者愈发多,纷纷举起手机录下这些画面,只有姚红正握着手机报警。
她极力想要破开人障到里面来,终于挤开两三手机摄像头,正要冲过来拦架,许是焦急攻心,并未注意到旁边向她挥来的拳头。
徐寒意识回笼,他与姚红之间有一定距离,听见自己高喊的嗓音盖过了附近的嘈杂:“红姐小心!”只顾着推开周身的人,拔腿冲向姚红。
姚红听见了徐寒的喊声,可对方的动作比她快,她根本来不及对闪躲做出反应,电话里接警员重复了一遍上报的地址,意识还依照上一秒的指示对电话里的接警员回答:“确认是这里。” 微风抚到脸颊的速度,她只能微偏过头紧闭上眼。
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感,乔老师环住姚红,用侧背抵住了对方的攻击。
姚红睁开眼,声息起伏不稳:“乔老师你没事……”话音未落,旁侧冲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径直将方才攻击她的人推到石面桌台前,抬起拳头锤在他侧脸上。
“小寒!”
姚红尽力保持的冷静荡然不存,四周听到她的惊叫声纷纷顿住动作,往那声音的附近投去目光,只见一位少年挡在姚红身前,让出手的人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徐寒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生气,他进摄影组后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以为大家至少能为一个绝佳的位置进行谈判,双方好商好量着轮流使用前排,而不是靠武力来恶化事件结果。
直到场面失控,他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见到红姐差点被攻击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有旁人在议论这少年怎得这般凶,乔老师冲上去想要拦徐寒,却根本止不住。
对面有人趁机加入进来遏止徐寒的行为,怎料他都被冲撞着摔倒了还要爬起来揍方才那个攻击姚红的人。乔老师死命从后背锢着他,抚顺他的头发:“小寒没事了,别再去了……”
恰在这时,警车带着救护车赶到了观景台,天色渐暗,红蓝灯光交替闪在山谷之间,方晴不多时的天空又聚起团云,遮着地平线上即落的光,鹭鸶低飞在丛树之间,众人想,又要变天了。
闹剧收场,日幕也终于降了下去。
*
“我还有一会儿才能到家,您先回去休息吧,别担心我。”小区里的卫生室空间不大,以前还有挂吊瓶的座椅,现在只允许在医院开针,长椅就都被搬走了。
徐寒将手机揣回兜里,接过医生递来的冰袋,蹲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医生姐姐给他的冰袋刚从冰箱底层取出来,拿在手上都嫌冰,他用手掌托着,轻轻敷着下巴,两秒后又移开。
树上的知了这个点还在加班,徐寒抬眼去观察到底是哪颗树上的最吵,没望见勤劳的夏蝉一家,倒是注意到了夏夜的天空,团云旁缀着扇冷月,无论哪个季节,徐寒总觉得那月光看一眼就能平心静气。
熏风刮过,团云瘦了一圈,透银的光穿过大气层,照亮卫生室周围。
徐寒不知在想今天傍晚的哪个环节,挨在下巴上的冰袋忘记间歇性撤走,他垂眸收回视线,余光瞥见了苏戟和爷爷的身影,转头看过去,确定是他们后惊异万分,腾地站起来,也同时意识到下巴的皮肤被冰到发疼,于是手没抓稳,冰袋坠进了草丛里。
徐寒慌忙跑进了卫生室,躲到了玻璃门后面。
医生整理着药柜账单,瞧见徐寒小贼似的躲进来:“咋滴啦小寒?”
徐寒当然不能向她解释,他冲望过来的苏戟做了两个手势,希望他能帮自己瞒着点爷爷。所幸苏戟会意,平静地收回目光,扶着爷爷往家的方向去了。
眼见着他们的身影已然行过拐角,徐寒复又蹲到台阶上去,撑着冰袋,望向月亮,只希望苏戟不要戳穿他。
没过多久,徐寒望见那路口,苏戟又回来了,疑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苏戟回答他:“我买点药,那天打完球淋雨了,嗓子不太舒服。”
目光跟着苏戟进了卫生室,徐寒迟缓地点了点头,待苏戟拿着一袋药出来后,往台阶的旁边挪了些,苏戟挨着他也蹲下来。
“怎么弄的?”苏戟偏头望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
然而徐寒并不想如实回答他,要说什么呢?说跟那帮人打了一架,说因为这点破事浪费了一整个晚上?
有什么可说的,想替红姐讨回公道,却反被乔老师教训了一通。他自然不是幼稚园刚毕业,也知道乔老师是为了他好,可内心就是憋着一股气,撒不出来,也不知道对谁撒去。
他不擅长对人说谎,编织一个理由都要花费自己很多的脑细胞,姚红开车送他回来,他硬是思考了一路该如何给爷爷解释,才想出来这个理由:“骑车摔了一跤。”
“噢。”听到他的答音,这是相信了吗?
紧接着听他说:“你一般摔跤能摔得鼻青脸肿?”
看来没那么轻易能让别人相信。
徐寒转头对上苏戟的眼睛,想透过细碎的月色看出他的情绪,虽然此时仍有一股气堵在心里,可对于徐寒来说,欺骗令别人生气更显得要命:“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我不是故意骗你。”欲思索着说辞来解释,怎料苏戟突然伸过手来,拿掉了敷在他下巴上的冰袋,见他说:“下巴磕青了,手肘后头碰紫了,膝盖的布料都蹭破了,耳朵后面还有疮口……小朋友,你摔跤的姿势挺特别啊。”
像是细数他的每一项罪行,苏戟握着那块冰袋,极其认真地点出了他身上所有的伤。他重复着最初那个问句,只不过语气要温柔许多,循循善诱似的:“怎么弄的?”
徐寒此时才有些惧了。
整整一个晚上,跟人打架他没怕,和警官条理清晰地说明情况他也没怕,直到遇上这位倒是怕了。
可苏戟的眼神同往常一样,深得如潭也冽得似泉,没什么差别。当他第二次问出同样的话,有无法用言语名状的压迫感令徐寒不得不折服。
徐寒垂下眸子,要把绿草盯出个洞:“跟人……打了一架。”轻描淡写的略过所有细节,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跳出画面,把那个蠢货按在桌台前……被蠢货的同伴推倒……
回想起那家伙在警察面前辱骂红姐的模样,徐寒真后悔自己那几拳砸轻了,却也后悔自己冲动了,若他再继续打下去,防卫过当的行为将形成另一桩性质恶劣的案件。
苏戟问:“打架打输了?”
输赢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拿回已经白白失去的资本和时间:“没有。”
旁侧这人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从小范围的抽搐调到电动模式,笑得停不下来:“没有你不开心个什么劲?”
居然看出自己不高兴了还这么多话,问来问去的,没见自己不想跟他聊天吗。徐寒越想越烦,把脸稍稍往另一边偏了些许,不想理这人。
沉闷的笑音止住了,苏戟伸手环到徐寒的另一侧,他低头去看,这人够走了装药的袋子:“脸过来,我给你上药。”
过了好几秒,徐寒才极度缓慢地扭回脸,却不言语,只盯着他,就像看那该死的绿草时的眼神一样。
苏戟补充一句:“不给你爷爷说。”
还算有良心,徐寒当即松口:“真的?”
苏戟回答:“把药涂了就是真的。”
徐寒所有伤处基本只是擦伤,并不严重,苏戟为他涂药的时候小心翼翼,让徐寒没什么感觉。反而冰凉的药膏覆上去后,原本火辣辣的痛感也消失了。
苏戟一边替他擦药一边询问他疼不疼,还像照顾小孩似得吹一吹“仙气”,徐寒想到以前奶奶也喜欢这样,另外还会说:“痛痛飞走咯,奶奶看是什么东西敢撞我孙孙。”想到这里,他抿起唇角,轻轻笑了。
苏戟问:“怎么就跟人打起来了?方便说吗?”
徐寒不想再对他撒谎,如实说了:“别的摄影组。他们过来抢资源,今天好不容易天晴,香山那边合适的观景点本来就有限。谁先到,前排就算谁的。那群人非但不守规矩,还把红姐的主要设备打坏了。于是就发生了口角,他们居然还动起了手,两边扭打了许久,刚从所里做完笔录回来……”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仍然没能移位,徐寒是个嘴笨的人,不会跟人吵架,惹恼了才会动手,可越是有了很深的冲突,他就会产生强烈的内疚感,一面认定并不是自己的错,一面又怀疑自己,是否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所以不愿回想那些画面,是因为想来令他烦躁。
“嘶……”见他又陷入沉思,苏戟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棉签压得耳后麻了一片。
突如其来的疼痛加剧烦躁的程度,和诸事不顺时事事踩坑一个道理,徐寒拧住眉心正要发作,听到苏戟问他,语调沉闷:“还去派出所了啊,财务损失登记去了?”
和方才一般凶,不知触他哪根鳞了,愣是按下了徐寒内心的烦躁。
这人原来这么凶,徐寒默默地想着。
苏戟紧接着问:“一群人打架,都是多大的人?”
徐寒答话:“二十?三十?反正红姐是刚过二十七,她是我们工作室的核心。”
苏戟顺势问:“你几岁?”
“……十四……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兜一大圈问题,最终还是以教训他为目的,可惜这些话徐寒已经听了一晚上了,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不料苏戟接着的一段话让徐寒改变了想法:“你才这么小,别跟大人一起卷入纷争之中去了。表达愤怒当然可以,是被允许的,只不过你得考虑你自己,磕了碰了之后到底疼不疼。这次是石块擦伤,下次指不定是什么刀什么棍子之类的。”
“爱护你自己,明不明白?”
也正是徐寒真正内心的话,在无意识之中埋藏着,此时才拨开云雾,袒露在心声之中。即是如此,不必伤怀,不必为不值当的人生气,更不必压抑自己逼迫自己接受委屈。
他不承认,别人错了就是错了,他也的确有错,却不应把所有一切挑在自己肩上。
只不过行为超过被许可范围,他今后会学着控制自己罢。
旁的就令它变成记忆,时间流淌而过,就没有再纠结的必要了,毕竟“如果”不是留给过去的机会,而是未来。
仿佛被指点了一条明路,压在内心那块顽石一片一片剥离瓦解,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这人适合去干心理医生那行当,徐寒这样想。
回过神来,发现苏戟在望着他的眼睛,他仿佛探寻一处秘地,奇怪的是,徐寒居然在他眼中看到了爱怜。许是今天用脑过度了。
徐寒抛却自己的想法,起身同苏戟一起回家,快下雨的天边暗沉沉,风也变得清凉,吹在人身上极舒服。
回到家里,心情轻松许多,洗澡时还哼了会小曲儿:“何惧那流言诅咒,噬人像凶猛的野兽,把脆弱抛在身后……”
餐厅的灯被打开,徐舟静静地立在房门口,听了几嗓子后放心地关上灯回房间睡下了。
*
有些人注定汇聚,就如同山丘分割不走河川,星辰阻挡不了宇宙风暴。
徐寒关上花洒,低垂着头发,任水珠漫过眼帘,他便闭眼,不自觉就想起了苏戟。
哪想到不知不觉,和这个人之间竟有了小秘密。
而内心对苏戟印象的评估,也不单纯是沉稳了,他能看透自己内心的想法,不知道用什么感觉去形容,就如同一颗巫师的磁石,能映像出徐寒的内心所想,也能吸引着徐寒向他靠近。
徐寒穿好家居服,望向窗外,果然云雨倾泄,雷破乍鸣,又在另一方面预示着到来的晴天,会否是到来的命运,透题给他,说这个人就是注定与他汇聚的,他的另一部分人生。
2022特别篇-完-
小寒哼的歌—《白衣少年》
我们寒唱歌可好听了哦~(记于初次成文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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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活2022特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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