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竹本纪》潇湘树

4、第四章 群芳争艳

　　翌日，是建州城一年一度的桃花节，吕太后邀请各贵戚命妇进宫赏桃花。一时间，御花园中珠翠步摇，莺声燕语，却与春争俏。桃花坞是宫中桃花品种最多，开得最艳的地方，众女子便在此嬉戏玩耍，争奇斗艳。
　　黄昏，吕太后设宴桃花涧，桃花涧座落于桃花坞中心，是一处碧绿水塘，两岸桃花压枝，碧水中间一方小岛，须乘船方可到达。只见岛上布置仿似农家，篱笆筑墙，林木为柱，石板为己，中间一木亭，正中一扁额，写着“桃李人家”，这儿便是吕太后的家宴所在了。
　　桃花是这一次家宴的主题。所有的菜肴，皆以桃花入菜；新一季的宫装，也是以桃花为中心的花色；宫人头上的珠翠，也是朵朵桃花竟相开放。
　　只见吕太后居中，两鬓斑白，面容白净，竟不见一丝皱纹，身形略显富态，慵懒地倚着软靠，双眸半睁半闭。
　　下首左侧首位董皇后，看样子才三十出头，极是雍容华贵，端妆秀丽。下侧副位是昭平公主，十二三岁的样子，生得精致，一派天家贵气。接下来依次是三夫人、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按编制皇帝的后妃需一百多人，现下似乎编制不满，仅得二十几人。陈良娣低头坐于十五位以后。
　　下首右侧是外戚命妇，首位便是吕太后的长公主高阳公主，三十多岁，高额长眉，头上昭君髻，项挂琉璃圈，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下侧副位便是吕芯笙，只是低头作娇羞状。紧接第二位是镇北大将军董舒伯夫人，一身水蓝色轻纱罗裙称托得皮肤都可以拧出水来，瞅她的样子，竟不像手握重兵的将军夫人，更像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下侧副位是董家小姐董璇，一身鹅黄百折裙，娇媚欲滴；挨个下去一众命妇千金，不一一详述。
　　高阳公主端起己上的酒蛊，仔细鉴赏一翻，闻了一闻，笑道：“想来这便是母后日前念叨的桃花酿了，观其色泽，清透若水，闻其清香，香而不腻，若是入口，定然跃舌启啖，心神俱悦。
　　吕太后也举起酒蛊，鉴赏闻嗅一翻，笑道：“老太婆我等这一口酒可等急了，就怕入了土还吃不上。亏得皇后心灵手巧，去岁把桃花坞的桃花都收了，入了酒，除夕夜我就想把这几坛子酒给吃了，偏你皇嫂不让，说道桃花酿须经夏雨、秋霜、冬雪、春露之气，才能尽入味。”
　　董夫人娇滴滴道：“皇后娘娘慧质兰心，又以孝贯六宫，太后娘娘可尽享清福了。偏是我们这些女人喝上这样的美酒，若是边关将士也能喝上一口，必然深感皇恩浩荡，杀敌夺城必更加奋不顾身。”
　　高阳公主爽朗地笑起来，“原来如此，镇北大军少喝这么一口桃花酿，士气不振，致使连失四城，现在陈留关也危在旦夕。我们无功无禄，何德何能敢喝这一杯桃花酿，赶紧将酒收集起来，着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陈留关劳军！”
　　董夫人娇滴滴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竟说不出话来，底下早有人掩着袖子偷笑，董皇后仍然一语未发，吕太后似乎已经睡着了，良久才说：“高阳，你这张嘴真胜过十万雄军，你何不赴陈留关把北魏军骂得自惭退军？”
　　高阳公主耶俞了几声，没敢说话。董皇后与董夫人交递了一下眼色，俱不言语。
　　吕太后问道：“淳儿呢？今儿怎么不见他？”
　　董皇后躬身回道：“母后忘了，淳儿刚刚跪安了，已经去户部督查粮饷了。”
　　“是哦，衰家老糊涂了！湛儿呢？”
　　许久没人回答，众人皆面面相觑，陈良娣低身爬到正中，回话道：“回太后，臣妾，臣妾也不知道，臣妾已经许多天没见过康王殿下了。”
　　吕太后突然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怒骂道：“你这个娘是怎么当的？你儿子整天打马球斗蛐蛐，宿花街养粉头，就连衰家为他求来的刑部差事也是错漏百出，二十多岁了连个妃子也没娶上！你说说，高湛对得起我高氏一族吗？皇室都因他而蒙羞！”
　　陈良娣趴在地上，磕头像种葱。高阳公主面露轻蔑；吕芯笙抬起头来，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董皇后与董夫人互递了个眼色，举起酒杯站起来，笑道：“母后休要为这些小事烦心，凤体要紧，难得今天桃花节，不如一起饮了这杯中美酒。”
　　底下众多妃子命妇也都站起来，举起酒蛊，“祝太后娘娘福体安康，万寿无疆！”
　　在一片祝酒的谄媚声中，陈良娣爬回自己的座位，也举起酒蛊，跟着喝了。
　　吕太后似乎气消了，又道：“皇后啊！淳儿都十七了吧，也该大婚了。”
　　董皇后道：“下月十五，淳儿的生辰过了，便满十七了。先前臣妾想，这孩子经的事少，该历练历练先，也没着急去办太子的婚事，如今也大了，又领着户部的差事，是该找个人管管他的，一切但凭母后作主。”
　　吕太后嗯了一声。
　　董皇后下首的华夫人巧笑一声：“也不知谁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得以侍候太子。”
　　底下的一众妃子命妇纷纷互抛眼色，旁边的小姐姑娘们更羞红了脸，低头弄着衣带，好像太子就在跟前。
　　高阳公主侃侃而谈：“这太子妃嘛，容颜须国色倾城，职慧须一点就破，性情须隐忍大气，出身须天家贵胄，才能与太子相匹配。”
　　吕太后连连点头，“不错。我看笙儿就不错，笙儿今年多大了？”
　　高阳公主回道：“过了中秋便满十五岁了。上回太子殿下到吕侯府，还跟笙儿说，今年笙儿的生辰，要带笙儿去钱塘观潮呢！”
　　吕太后笑道：“有这样的事儿？皇后，淳儿跟你说过没有？”
　　董皇后说道：“淳儿如今大了，许多话都不肯跟我这个娘亲说呢！臣妾前儿倒是听说，上月春分，淳儿代皇上去万国寺为母后祷福，巧遇臣妾的嫂子母女，便一路护送董夫人母女回府，还送了一块皇上御赐的玉佩给璇丫头呢！”
　　吕太后笑道：“哦，璇儿，有这样的事儿？”
　　那董璇，早已经羞得头也不敢抬。董夫人却昂着头，一脸的洋洋得意。高阳公主恨恨地哼了一声。
　　吕太后笑道：“这太子的婚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太子大婚，历来须立一妃三良娣，这选立之事，还要和皇上商量呢！皇后，你回头跟皇上提一提，看他什么意思。”
　　董皇后弯身道：“是。”
　　是时，酒过三旬，吕太后便乏了，先行回宫，众人在董皇后的带领下又闹了些时候，便渡船上岸，各自出宫，不在话下。

　　且说高阳公主领着吕芯笙坐于八莽九麒麟大轿中，一脸的不高兴，恨恨地念叨道：“陈留关都快守不住了，还这么嚣张！活该天天去跪承宪殿！
　　吕芯笙靠着软垫，幽幽说道：“谁让你去招惹她们，自讨没趣！”
　　高阳公主怒道：“死丫头，我还不是为了你！高淳要不是太子，我会去受这些气？”
　　吕芯笙娇笑道：“太子又怎样？草包一个！让我嫁我还不嫁呢？”
　　高阳公主惊疑道：“死丫头，作死啊！说话小声点！”
　　吕芯笙戏谑道：“娘，您这高阳长公主也有惧怕的时候！”
　　高阳公主叹气道：“董家势力大啊，咱们吕家、高家手中无兵啊！”
　　突然，轿子停了下来，听得外面家丁说道：“回太子殿下，轿中是公主和小姐，请问殿下何事？等小人回过公主。”
　　“待我见了姑母再说。”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不是太子高淳是谁？
　　家丁再要阻拦，高阳公主隔着帘子说道：“停轿！”又示意芯笙掀起轿帘，“太子殿下，何事至此？”
　　“姑母，听说今日桃花宴姑母受了些不痛快，高淳特来陪罪，望姑母莫怪！”
　　高阳公主笑道：“哟，这我可不敢当！太子殿下何等金贵！这等小事，本宫早就忘了。”
　　高淳作揖道：“姑母不怪我就放心了。”复又探向轿子说：“笙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你坐过来让我看看可好？”
　　吕芯笙只是不作理会，高淳道：“笙儿，给璇儿的玉佩是璇丫头非要夺了去的，你别作他想。”
　　高阳公主用手肘捅了芯笙一下，芯笙还是不理。
　　高淳道：“笙儿，我跟你说的一定会做到的，你等着！”说完，策马而去。
　　高阳公主骂道：“笙儿，你太不像话了！”
　　吕芯笙回视她母亲，一字一顿说道：“我！不！喜！欢！他！”
　　高阳公主气得手脚发抖，“你——”
　　吕芯笙昂着头，一对凤眼回瞪着，丝毫不肯示弱。
　　“你，你这个不孝女！”啪的一巴掌，扇在吕芯笙的脸上，登时重心不稳，一下子扑倒在扶杆上。
　　吕芯笙只觉头晕目眩，爬将起来，看到她母亲张牙呲目，就那样望着，终是不肯落一滴泪。高阳公主看她桀骜的样子，举起手来想要再扇一掌，终是下不了手。自己呜呜地哭起来。“你好！你好！你就想着自己喜欢不喜欢，也不为这个家想想！好！好！好！”
　　母女俩一路再无话，径直回了吕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