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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仇 ...

  •   轰隆!
      轰隆!

      雷雨如柱,兜头灌下。程非云双手被绑,被刘妈妈拖行在雨中,不一会儿,两人躲到半塌的屋檐下躲雨,身子掩在高大茂密的绿草后。

      程府被抄,在程惠君的安排下,她先随刘妈妈逃生。疾跑的路上,她跑掉了鞋,被雨藏住,找不到了。

      望着雨中那道模糊的人影,刘妈妈押着她躲在深草中的土墙后。及人至近处,程非云认清这张脸,“爹!”

      在这危机关头见到他,程非云非常开心。不容多想,她奔出去,扯开嗓子就是大喊,“爹——”

      身后蓦然探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同时捂住的,还有她那声呼之欲出的呼唤。

      程非云呜呜反抗,奈何她只是个七岁的小女娃,力道根本不及刘妈妈。在被她摁在土墙后的同时,程非云双手反抓住她手腕,用力往外掰,企图挣开她的束缚。

      望着易卓越来越远的背影,程非云抠住她手臂,猛地摇头,双眼含泪,我要去找我爹!

      “嘘!”

      刘妈妈死死捂住她的嘴。她从土墙后探出半个头,张大双眼,盯住外边的方向。易卓还在周围徘徊,观察着路上的印记。但因大雨,脚印早已被冲刷干净,四周高草旧屋甚多,他寻得很吃力,只能四顾张望。

      等他的目光扫向这边时,刘妈妈立马缩回脑袋。又过了一会儿,她猫着腰,再次探头,这次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见易卓已朝大路奔去,人影渐渐消失在雨中,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啊!”刘妈妈兀地尖叫,她抽开手,使劲甩着,“你个小屁孩!咬人真疼啊!”

      程非云恨恨瞪着她,转身大喊:“爹!”

      与此同时,雷电轰鸣,盖住她的喊叫,并震得程非云一个哆嗦。她咬咬牙,人就要冲入雨中。

      刘妈妈从后怕中回神,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抓了回来,死死抱住,“你给我回来!”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放开你干什么!送死吗!”

      程非云不听,挣扎的劲越发大了起来,狠狠甩着刘妈妈握住她小臂的手。一个失控的小孩子的反抗过于强悍,这一路又跑又躲的,已消耗她太多力气,现在又被像甩毒蛇一样狂抡,任是刘妈妈已成年,做惯力气活,攒了一身力量,一时间差点被小孩翻倒。

      刘妈妈受不住,崩溃大叫,“大小姐!今日程家遭难,全是你爹所为!你爹就是那个罪人啊!”

      父亲在程非云心中是个可敬可亲的角色,他不仅爱母亲,也爱女儿,所以在听到刘妈妈的指认时,她是脱口而出的否认,并瞪大那双铜铃眼:“你闭嘴!我不许你污蔑爹爹!”

      她人不再动弹,这叫刘妈妈松了一口气,只坐了下来,喘着大气休息。刚才躲人躲得胆战心惊的,又要应付一个情绪爆发的小屁孩,手被甩得发酸,人也发晕。

      她揉着手,“哎哟我的天,终于静下来了。一个小孩子,手劲怎么这么大,累死我啦……”

      程非云攥住刘妈妈双臂,用了极大的力气,却晃不动对方,反把自个逼急了:“你把刚才的话说清楚!你说清楚!你说清楚啊!”

      刘妈妈反摁住她双手:“哎呀别晃啦别晃啦!刚被你甩晕,现在又要被你晃晕,我这条老命要被折腾没啦!”

      “那你把话说清楚啊!”她大吼,吼到一半却哑了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突然间滚滚地落。

      刘妈妈被吓了一跳,忙替她擦眼泪,“别哭别哭,我说就是,我说就是。”

      程非云咬唇,竭力吞下喉间的哽咽。她扒拉开刘妈妈的双手,自个把眼泪抹去,还顺便抹了下贴脸乱飞的乌发。只是强行咽下的哽咽就堵在胸膛里,那股气不上不下的卡着,叫她忍不住打嗝,一阵又一阵,肩膀也一抖一抖的。

      “你……你快说。”

      “哎。”她一声叹惋,一声惊奇,“大小姐,事到如今我不瞒你。我不知姑爷耍了什么手段,我只知,他早已料到今日程家巨变,并安排我带你逃跑,携你去找他。逃跑的这条路是他选的,否则的话,咱们失散在大火中,他为何会追来此处?只怕你妹妹早已死在他手中了。这男人狠起心来,杀妻杀子,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全都能做得!”

      “你胡说!撞上你分明是意外!”

      刘妈妈的话漏洞百出,程非云打心底不信。她是程家资深的妈妈,管程家大小事务,在她出生后调来养她,深得程惠君信任。易卓收买她,确实情有可原。

      可易卓又怎料定,危急关头,定是刘妈妈陪着她呢?逃跑之际,阿娘无人可用,与刘妈妈逃跑是意料之外的安排。若非如此,阿娘本打算将她藏起来的。

      “傻瓜,那是我特意去找的你。”

      “你既已带我上路,为何不按他的要求去找他?”

      刘妈妈一脸惊恐,如犯大忌:“我的天呐,大小姐,你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若真带你去找姑爷,等于我成了杀人犯的帮凶,这是在造杀孽啊!且不说你必死在他手上,恐怕连我这条老命也要折了呀!
      “我老太婆平日是好小摸小拿的,这也不算什么犯法的事,总不至于叫我拿命来赔吧!若不是怜你惜你,现在你早去了那西天陪你娘和妹妹了,你们一家也算大团圆了。”

      “你胡说!胡说!”
      她一边摇头,一边一个劲地叫着“胡说胡说”,眼泪狂飙,人也在抖。

      刘妈妈看在眼中,心疼得很,却实在无能为力。她一介妇人,能奈谁何呢?

      “带你逃出来,我已算是完成女君的嘱托,互不亏欠了。今日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我当你死了,你当我不见了,咱们就此别过。我属实没想到,姑爷竟然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听着刘妈妈的话,字字句句似如真事,小小年纪的程非云如遭天打雷劈。
      一夜之间,程府被抄家,程惠君留在程家,她随刘妈妈逃生。可刘妈妈说,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你父亲一手所为。

      临跑之时,程惠君恋恋不舍地摸着她的脸颊,眼中反着泪光:“非云,你先走,等阿娘寻了你爹和妹妹,再一起去找你。一定要听刘妈妈的话,不要乱跑,不然娘就找不到你啦。”

      阿娘,现在是我找不到你了。我该怎么办?你已失讯,父亲疑似叛家,妹妹又去了哪儿?

      对上刘妈妈无奈的眼神,程非云心中下定了主意。她缓缓往外退,迎着风吹雨打,随后趁刘妈妈一个不注意,猛地撞向刘妈妈。
      她一时不备,被撞倒在地,程非云趁此空隙,转身往大雨中窜去。

      “大小姐!你回来啊!回来啊!”

      雨声太大,模糊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她已然听不清。她不敢回头看,生怕刘妈妈奔出来,一把抓住她,遂只一个劲地朝前跑,向着易卓的来时路跑去。

      如果真如刘妈妈所言,是易卓计划的今日,那程卿云必定在他手上。若他真的杀了卿云,那么卿云的尸体一定就在易卓追来的路上,就在她逃亡的路上。

      绿草低伏,被折弯在这场大雨中,于是放眼望去,空荡荡的路口,只雨在迷蒙。

      “卿云!卿云!”她轻轻地喊,四顾张望,又怕被听见,又希冀可以被听见。

      脚下泥水浑浊,泥沙色中隐隐晕开缕缕的红色。程非云心中一凉,四顾之间,就见一具横尸躺在路边。她疾奔过去,在离尸体五步远时猛地放缓步伐,小碎步小碎步的,一下又一下地挪。及至人前,她全身失力,砰然跪下。

      程非云伸手,探向那张脸,五指伸直,蜷缩,又伸直,无力地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张嘴却无声。水与雨水混合,润过双唇,又被抖了出来。

      她把程卿云拖入怀中,死死抱紧,任由大雨浸着她,人越来越抖,唇间溢出压抑的低吟。

      “非云啊。”

      背上探上一只手,身后还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唤。程非云回首,果不其然,正是易卓的脸。他目带柔光,似平常一样,是一个父亲怜爱儿女的眼神。

      “是你杀了卿云。”她目光平静,仅在陈述。

      “我知道。”他同样跪了下来,并把手伸向她,“非云,你既怜惜你妹妹,就去陪她吧。地府太孤独,有你的陪伴,她会很开心的。”

      程非云想跑,却被他抓住手腕。她拼命挣扎,咔嚓一声,他扭断了她手腕。

      匕首横在他手中,只见他嘴角一勾,手上一用力,匕首猛地插入程非云腹部。

      程非云猛地起身,斜出半个身子,趴在椅子把手上,吐了一大口鲜血。胸腔处是密密麻麻的疼,肺部似乎长了根绳子,把肺捆得严严实实的,一阵一阵绞着,缩压了。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手攥紧了把手,青筋暴起。

      刘妈妈忙从屋里奔出来,别过手中绣帕,给她擦额头冒的冷汗和嘴角残留的血迹。她的目光移向地上艳红的鲜血,白石路反着日光,刺目得很。

      她急说:“小姐,这毒真的没法解吗?若真如你所说,每月都吐几回血,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的糟蹋啊。”

      程非云摇了摇头,漱完口后,整个身子往后一瘫,躺在了摇椅上,嘴里还残留着些许铁锈味,又腥又臭,熏得她禁不住皱眉。奈何她的身子又虚又弱,整个人懒懒散散的,提不起一丁点的劲。

      她侧首,虚弱一笑:“妈妈,你别担心,我中的不是毒。”

      她这身体,是自幼生长落下的病根。

      自七岁成了死士起,她这身份就废了。以药麻痹痛感,练就铁人之躯,五感全乱。那药是伤筋废骨的冷药,她浸泡在药中,浸着浸着,人也长大了。浸了十年,药性早就深入骨髓了。
      纵然之后拿药来温养,可养着养着,不知怎么回事,反倒让她的身体越发受不住,反而频繁咳起血来。之后她不再以药浴温养,痛觉竟有所恢复,可这咳血的毛病却留了下来。

      “休想骗我!好端端的,不中毒怎么会吐血?我是老了昏了,却绝非可欺可骗……”

      “妈妈,”程非云轻声说,“我见到他了。”

      刘妈妈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这个他是谁,不消说,于两人而言皆心照不宣。

      自去岁入京以来,她一直隐在幕后,直等到李熙华登基,论功行赏之后,她第一次踏上太极殿。在朝会上,她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时隔十五年,终于再见易卓。

      彼时,他已改名魏修杰,身居尚书高位,家庭美满,儿女双全。

      “魏修杰……”

      她低声,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三个字,面上在笑,心中却泛着一股冷意。

      这个凉薄的负心汉!他是程家的郎婿,却以贪污之罪反来构陷程府,杀妻杀子,以此投奔一个光明的前程,终于在今日登上尚书的高座,人人敬奉。

      也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一个人,十多年汲汲营营,若仍无法坐上高位,未免太过废物!

      可惜啊,我程非云命大,没被他克死。

      当年逃亡的时候,她出于怯弱和怕死,终究只躲了起来,不知道卿云究竟是死是活。时隔多年,再次见到魏修杰后,她第一次梦回那个场景,做出了别于记忆中的举动,也是她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她跑去找了卿云,也如她所害怕般,死于非命。

      “小姐,他终究是你父亲啊!我去打听了,律法规定,子举父,子受绞刑。你……你真要杀他吗?”

      程非云仰首。恰逢春日,她仰躺在蓝天下,受着这莹莹暖阳的照拂,一如拂去了阴霾笼罩的梦境。可日光又些许烈,耀得她禁不住抬手撑在额头上,挡住那刺目的光。

      她眯着眼,直视天穹,纵然阳光刺得生理性的泪水溢出眼眶,也绝不闭眸。

      她任由泪珠缓缓滑落,只扬唇说:“当然啊。”

      父不父,子不子,我与他不过是血脉相连的仇人,关系再亲近,也跨不过血仇的鸿沟。

      虽然休息了一阵,可她的声音还是很虚,飘飘的,轻轻的,但字字听来,异常坚定。

      她的手往下压,捂住双眼的同时闭上了眼。

      “我既要为程府翻案,也要他命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父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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