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瀚霖出手救 ...
-
十六年前,下元佳节,夜幕临空,城内却红红火火,宛如白昼。
那望仙圣楼,这个时候早已人满为患。仙帝念人界剿鬼疲乏,便许芸芸众生一世安康。由此,便开了那一年一度的万神祈福。
按照预期,期时,在神明庇佑下的华夏,定会万里无云,盏月悬空,神座降临,寒月笼罩下,花签飘洒,万生安平。
这正是祈福元年,正值农村收获季节,武进一带几乎家家户户用新谷磨糯米粉做小团子,包素菜馅心,蒸熟后在大门外斋天。道教徒家门外均竖天杆,杆上挂黄旗,以待至晚上,杆顶挂三盏天灯,做团子斋三官。
人间叮咛嘱咐得郑重,不敢出一丝差错,时候一点点过去了。
“最后一刻钟了,陛下。”
身着炎黄龙袍,半披着貂裘锦衣,王子浩半倚在圣座上,满脸赘肉,肚子隆得很高,嘴角轻轻翘起。他玩弄着翡翠扳指,慵懒道:“加紧防备,通知下去,不到时辰,不许休息。”
“陛下,侍卫也守了不下三个通宵了,这……“
“所以?“
“……是……”
时辰很快就到了,众多天杆上,天灯高照,在空中连成一片,好似飘渺天街,直通青云九重天。正当人们欢笑喧哗,静待神座降临之刻,突然,一个人用手指着高台栏杆,大叫道:“快看!那……那望仙楼上!有人跳楼了!“
那白衣纤瘦的女子在寒风中颤抖着,发带系不住那一头乱发,聚了又散,憔悴的脸映在皎洁的圆月之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动了动,冻伤的脚一抽,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王子浩更万万没想到回来这么一出,刚才还得意忘形的他一霎神情大变,从座上站了起来,紧扶着栏杆,惊道:“这怎么回事?!“
众民登时乱成一窝粥,急急忙忙往回窜,不知谁打翻了灯烛,引得那街漫天火光,尖叫声四处流窜,即将酿成大祸的时候,白虹破云,红光一片,闪过一流光影,正当人们惊诧片刻,便见一神轻轻接住了那个女子,坠了下来。人们惊呼声一片,往回跑的也不少,都探着头看着。
喧哗声,吵闹声,掌声,笑声,女子什么都没听见,除了耳畔的风,眯着的惊诧的眼中,也只映入了那仙将的一抹嫣然笑意。瀚霖觉得女子要从怀里掉下去,便用手紧搂了一下。
女子本已煞白的脸突显一丝血气,嘴唇不住地颤,未待回神,便被放在了地上,周围拥挤的人簇拥过来,更显这女子的单薄与纤弱。
瀚霖盯着远处燃烧的火焰,轻道:“散。“
话语未落,狂风乍起,吹散了那狂妄的烈焰。满街狼藉,风住云定,雪花片片如鹅毛,倾盆而下。
瀚霖感到怀中人瑟缩着,低首去看时,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皲裂发白,脚发红,整个人都要被冻晕过去,她头沉沉低着,浑身滚烫,也不吭声,只是一阵一阵的不受控制的打着颤。瀚霖心底暗自愧疚,便将自己身上的鹤氅披在女子身上,扶了扶脸上欲落的面具,看着那人的呼吸逐渐接了上来,才呼了口气,将她搂的更紧些。
人们拥上去,一个人盯着这姑娘的脸庞,眼神变得激动不已,但他强忍着狂喜对瀚霖说:“这凤灵纹......她估计是因为家道中落,受不得凡事欺侮,才想出轻生地念头的。要不,我来照顾她?“
几个人扑上来,想从瀚霖手中扯出那个姑娘,却被瀚霖一手打散。
“力道这么重,怎么可能会好好照顾……”
念罢,眉头跳了一下,奈何身边人声嘈杂,自己还抱了一个将死之人,无法冷静思考,被吵闹声打乱了思绪。
能脱身事外自是最好,但是决不能随便托付,得把她亲自送回去才行……
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晃了晃头,声音极轻,像是自顾自的呢喃,:“柳家?……“
瀚霖朝他看去,冷声问道:“柳家在哪里?你认识她吗?”
老头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后退,消失在人群中。周围的人眼神躲闪却又夹杂着深不见底的贪婪,好像谈及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深不可测却又诱人心魂。
突如其来的冷落让她有些奇怪,灵识开启,她很快便读出了那个老人的心声:没落的那个河西柳家?没咯,他们被当今圣上抄了屋子,连斩九族,哪来的柳家呢?圣上还在全天下抓捕残党呢,真是晦气,我竟做了出头鸟!得快跑才能不被怀疑!
瀚霖心抽了一下,紧了一下怀中发抖的人,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扩散,渐渐飘到那月影上了,瀚霖心念道:“这姑娘身子弱,定是熬不过这漫漫长夜……先带回去吧……”
“救人要紧,我先行告退。”
“且慢!且慢,“声音响起,所有人都俯首跪下,不敢抬头。王子浩喘着气,托着乱晃的肚子,被几个宦官扶着,半踱半走,姗姗来迟,油腻的脸上满是汗珠。他来时早就听的些许风声,良辰吉时这女子坏他好事,怎么也得有个交代。
王子浩笑了,扯出那人畜无害的笑脸。他柔声劝阻着:”仙卿,你带一个伤员走怎么也生得麻烦,不如托付给我,我们王家定可以护她周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仙卿想来人间宫殿看看,我也欢迎啊~”
瀚霖读心术自不必提,眼前这个脸上堆肉、大腹便便的人她都不愿直视,眼前这个君主那点虚伪的语气和表情让她不觉反胃,却还得强忍着,扯着笑,她回答道:“仙将之责,陛下不必多说。“
罢了,便脚底轻点,腾云而起,那王子浩还想再说什么,场下却只剩光辉流转,再不见一丝踪迹。
王子浩气得脸铁青,鼻息极重,却也只狠狠地跺了下脚。
他咬牙切齿地对身旁宦官道:“你,给我仔细查查,那女的是谁!“
宦官围上来耳语几句,他眯了眯眼,一笑,带着恶毒,”原来是那家的啊……哈哈,找到了……把搭话的那几个都带回宫里,本王亲自审问。“
四周平民也知道这暴戾的帝王脾气,不声不响地都稽首在地。那几人自觉不妙正准备溜走,便被缚了手脚,五花大绑地带走了。发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险些失态,王子浩强忍着怒火,留了几个文官驱赶人群,便推脱身体不适,遣宦官回宫去了。
看着王子浩一群人离去的背影,众人诺诺连声,情不自禁地对着离去冲破的云彩拜了几拜,唏嘘了一阵世道不好,正准备各自打道回府,却听那望仙楼上再传一声:“别走别走啊!水官爷这不是来了吗!”
“水官才来?!那刚刚那个?”
“这估计假的,刚刚那个会飞的才是真的吧。就这么走了,害!”
“肯定是谁家小孩凑热闹跑上楼去了,现在管楼的官管得怎么那么松啊。”
水官看着底下乱哄哄的人群,竟理不清思绪。
怪了,我还特地算了日子,今天不是我来祈福的?
好得我也算一个水官,民间虔诚祭奠死灵数月之久,我才应求下凡为众生排忧解难,朝廷又是白日禁屠,今天也没发生什么死伤事件,怎么就那么不给我面子呢!
说好的华盖朝众呢!说好的虔诚威严呢!说好的一年一次,祈福禳灾拔苦谢罪呢!
现在耳畔的话更是气得他肺没被炸出来。
我是正经仙界下元水官,什么狗屁小孩!
……
“这家也还真挺惨的。不过这小娘皮运气也是真好,估计是那家逃出来的奴婢吧,竟被仙人救了。要是送去王府,也能得不少好几个钱呢!”
“害,和神仙抢人,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过话说回来,圣上清洗那家不是说没留活口吗?这怎么……”
“还不把你舌头割了!这话你也敢提!散了散了,这么冷的天,在这嚼碎嘴,就等着被带走吧!还不回家烧炭去!”
……
洗华殿内,瀚霖将被子替榻上的女子紧了下,摸了下额头,滚烫,瀚霖担心地看着她翕动的嘴唇,脸上也病态的嫣红一片。
“姐姐,你大晚上闹腾死我咯,又忘关门了!我就说为什么那么冷!“
灯火阑珊处,一个女孩子揉着疲惫的眼睛,披了件袄衣踱了出来。
“……今夜救了一个姑娘。神凰,我问你,一个人额头滚烫,脸色发红夹黄,手脚冰冷,这是什么病啊?“
“???姐姐你武圣当久了连这都不知道?这特么是发高烧啊!谁这样了啊?“神凰被激醒了不少,眼神也清楚了,看到了那熟悉的背影和榻上的女子,便挪过去,捉过那锦被下的手去,”完蛋完蛋,这,这是伤寒!姐姐!仙丹和药膏拿来!要不然,“神凰担心的盯着她的嘴,嚷道,“这人就得死了!”
瀚霖惊了片刻,把腿一伸便冲了出去,一面还想着,“我当年打仗也没这么匆忙过,呼,不一样了啊”。
铜盆中水平稳如镜,瀚霖却健步如飞,只管往前冲。桃木门也因焦急被自己一脚踏开,碎片崩了一地。
神凰第一次觉得姐姐是武圣是有好处的,至少不用和文官一样连门都推不动,而瀚霖直接一脚就给踹碎了。
“从玄关一直踹到内阁,风直接吹进来,这破了的门不也得漏不少风来“,神凰心底落泪,眉头又皱了起来。
“殿下!来了!“瀚霖将水盆丢了过去,神凰便从善如流地接了过来,整个过程堪称行云流水,那水还一滴没漏。
神凰先用毛巾给那姑娘擦着脸上的灰土,灯烛下,那跟刀削一样的下巴,蒙尘拭去,露出白玉的般的脸,淤青有几处。她眉心印了一个小小的朱红凤凰花,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就好像,一只蝴蝶舞动着翅膀,在一白瓷玉器上留下几丝阴影。
“好好一姑娘,怎么受着伤的那么重啊?这白玉脸还给我磕个乌青,啧。“
神凰口上抱怨,手上动作可一丝未停,又擦脸又擦肩,还给人家敷了个药膏,又和水给她服下仙丹,不过须臾,脸色好看了许多,好歹把人从阎罗殿里救了出来。瀚霖自认不懂怎么照顾人,便笔正地站在神凰身边打下手,递个药膏毛巾什么的,自觉主动。
“要不是我那时候没心铁,放殿下进来住,那我就彻底完蛋了。“瀚霖暗自心喜,动作更麻利了。神凰呼了口气,顿了顿手上动作,斜眼往那门口看看,已是繁星散去,红日将出了。
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眼睛也红红的带着血丝,颇有怨恨瞟了瀚霖一眼,看那人恨不得将“愧疚”二字写在脸上的武圣,气也没出发了。
“啊啊啊~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姐姐今天,“神凰靠着塌,眉眼流过一丝窃喜,”别让我上比武场了呗~“
“习武之事须常练常新,不能偷懒,殿下还是得练。“
瀚霖话音未落,神凰就发起脾气来,”啊啊啊!我辛辛苦苦地帮你服侍了一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看,假如我不在,这人就救不到了!对不对?武圣姐姐~求求你了……“
瀚霖从善如流地被搂住了,一低首,正对上那祈求的眼神,转念一想,“倘若下次也出现什么解决不定的事,也只能靠殿下解围了……”,便还是微微一点头,默许。
神凰借机正欲梨花落雨一番,万万没想到来得如此容易,表面上笑得花枝乱颤,内心却波涛汹涌,差点没落下泪来。
三界会议本来自远古就曾得举行过不下千年,以往一项只走形式,实则一直由仙人二界把持,天帝也理所当然的坐上三界之主的交椅。本来这位子不出所料也应该风平浪静的传下来,可却被鬼界搅了浑水,三界生灵凋敝,万民怨声载道,天帝不得以,为维护自己明君的形象,才不大兴土木,暂停了下届两百多年。
而今,三界势气渐长,这继续会议的念头,便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本想装聋作哑继续这形式主义,奈何纸包不住火,鬼界通往人间的通道被打通,屡屡为祸人间。为维护三界秩序,仅仅是外强中干的形式主义没办法压制现今混乱局势,于是天帝与人间帝王商量后,打算选取各界险恶之处,三界派一人平定三界之祸乱,能力高者为下届三界之主。
可天不作好,一女子蛊惑天帝,骗取了天帝的信任。待天帝欲在育灵堂与其同度春宵之时,那女人提前遣散掉驻守士兵,灌他喝下乱神散。天帝毫无防备,瘫倒在床,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她带着甜蜜的笑容,点燃育灵堂脆弱的仙胎。业火冲天,那女人也在火光中消失不见。
待九天玉清宫的天兵天将发现,育灵堂却由于火势过大乃至于几乎焚毁殆尽,所孕育了万千丹灵在无情的火舌下破裂,燃成一地飞灰。天帝早已昏迷许久,遭受重创,差点在业火中断送了性命。当育灵堂的仙前来禀报时,更恨不得咬舌自尽。
但……只活了一个女胎!
这,这是个女的!
和那疯子一样!是个女的!
天帝侥幸存活后,龙颜震怒,派众多天兵天将追杀那人,可次次围追堵截仍无功而返。听说那疯子误入化人坛那处险恶之地,天帝龙颜大悦,这次她必死无疑。可结果,那女人不仅没有死,反而又将化人坛的结界给破坏了,人鬼二界打通,又让人间不得安生。
解决不了罪魁祸首,这怒气便理所当然地发泄在那可怜的小女孩身上。父亲的弃之不理,身边人的冷眼相向,没有人在意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空壳。但她却毫不在意,在这刀锋霜剑下活在自己的小天地中,慢慢艰难地长大。
可待她一百岁生日那天,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刺痛了天帝,被天帝宣召,本以为父亲会回心转意的她没有接受到想象中的祝福与关爱。天帝当着文武百官所有人的面,将无名无姓的她亲手推下了诛仙台。
没有法器,没有修为,一切的自欺欺人的美好在血腥味和疼痛中逐渐破碎,弱小的她即使拼尽全力挣扎反抗也如螳臂当车。
第一次无助地落下了眼泪,坠入人间。
万千天将虽心怀怜悯却无人站出拯救这个女孩。死一般的寂静充斥着女孩痛苦的喊叫。
“圣上!您住手吧!”有一人站出来说道。
“既然瀚霖将军想救她,那她在人间也算有个伴。鬼界元气将尽,这狭小的天宫也早安不下您这尊大佛了。”
待女孩睁开眼,身边站着的,也只有瀚霖将军一人而已......
带女孩回到人间的宅邸,瀚霖亲自教导她修炼习武,没过几年便通了上等灵识,脉通条条皆为极品,面容姣好,善于变通,七窍玲珑,虽不是男子,却也留得女子的心细缜密。遗憾得倒是那心海美中不足的,年将上百却竟未完全平和。
说难听点,就是脑子缺根筋。
天帝知道后,不知为何又开始“关心”起她来,给她取名神凰。
凰虽比不得神龙,再怎么说也是百鸟之王!罢了,且死马当活马医,毕竟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巩固仙界地位难度虽有增加,却仍是瓮中捉鳖,唾手可得。
又见鬼界又被虐得体无完尸,元气大伤,那唯一的继承人也年轻无能,天帝大发善心,便延长了会议开始的时间,整整三百年。
明面上是同情鬼界,背地里却也希望仙界能完美取胜,不给世间留下把柄。
且不说从诛仙台直接扔到凡间的痛,瀚霖每日管理也严格的很,寅时起身,酉时结束,练不好还得亥时歇息的苦日子真不是让人活的,况且是武圣亲自教导,神凰几乎就没从地上爬起来过,几乎都是被姐姐按着打。
这种苦日子早已维持了两百多年,神凰从原来的“五指不沾阳春水”到现在的“上得了战场,下得了病房”,生存技能属是进步不少,但是……
这种苦日子谁要过谁过去!我要放假我要休息我要睡懒觉!
神凰回忆原来的“峥嵘“岁月,一想到今日完成了近三百年的夙愿,喜极而泣,正欲欢呼,榻上的人唔嗯了声,翻了个身子,神凰便呼天喊地地扑了过去,“姐姐!人醒了人醒了!”贴心地帮她掖了下被子,无意间却瞟到那人的脸,不由得惊呼起来:“姐姐!不行了不行了,这姑娘脸色又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