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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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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铁。
白檀望着蜿蜒至天际的山影,空水囊里的金锭发出金属刮擦的钝响。这声音令她想起导师的实验室里岩芯样本碰撞的脆响,可眼前只有顾关山被月光拉长的孤影。
眼前的男人正用剑鞘拨开荆棘,玄色披风下渗血的绷带早已凝成暗褐色。
"歇一刻钟。"在白檀思绪漫无边际的飞散中,男人忽然驻足,声线像砂纸磨过青石。
白檀靠着嶙峋山石喘息,视线掠过他腰间鎏金螭纹扣。
白日里惊鸿一瞥的蟠龙纹在脑海中浮现,她心中微微一动。
一直到夜枭啼鸣刺破寂静,白檀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姓顾?前朝皇族的顾?"
顾关山擦拭匕首的动作微滞,刃口映出他眼底骤起的寒芒。
白檀只觉得被一束及其锐利的视线定在原地,夜间凉风一吹,被汗水洇湿的后背冰凉一片。
远处松涛声突然凝滞,三个黑衣人卡着时间如鬼魅般现身,为首者单膝触地,抱拳恭敬行礼:"主子,暗桩来报,颜嵩正在苍梧山布防。"
顾关山盯了白檀片刻,才将视线收回。
白檀顿时松了一口气,攥紧袖中地质锤。
这名字她听过——在难民啜泣的寒夜里,官兵挥鞭的间隙,那些破碎的诅咒里总掺着"颜阎王"三字。
没想到他竟然和颜阎王有交集。
"带路。"顾关山起身时踉跄半步,白檀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袖间冷香逼退。那香气似沉檀混着硝烟,像极了她穿越前在敦煌石窟闻过的古旧经卷。
白檀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地。
片刻后,男人似有所觉的转身,漆黑的眼眸定在白檀身上,声音冷淡:“我叫顾关山。”
“白檀,”她紧跟着开口,“白色的白,檀木的檀。”
赶路间隙,她借着月色偏头去看领路的男人,墨色头发束起,袖边暗纹低调奢靡,身旁的这批黑衣人训练有素,精悍挺拔。
她到底稀里糊涂的加入了什么组织?
——
内城朱门开启,刹那间,鼎沸的人声从门后汹涌而出,瞬间弥漫在空气中,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白檀被骤亮的灯火晃了眼。
顾关山径直骑马走进内城最上乘的酒店。被血染湿的披风在灯火下愈发殷红,内城百姓笑闹声都淡了些许,面色惊恐恭敬的纷纷后退,为他们这一群人让路。
白檀也被安排进了天字号房间。她跟随着侍女的步伐,穿过一条条雕梁画栋的长廊。
琉璃盏中摇曳的灯火映照着胭脂红的帷幔,穿织金襦裙的侍女捧着鎏金唾壶匆匆而过,她低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布履,突然理解了何为"朱门酒肉臭"。
"姑娘,请。"侍女轻轻推开雕花木门,门后是一片朦胧的光影。氤氲的水汽裹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浴斛中漂浮的兰花瓣令她鼻尖发酸——这还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看见活着的植物。
足足用掉了三桶水,白檀才把身体洗干净了。洗澡是一件累人的事情,她脱力般倒在软绵绵的床上,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白檀猛地想到了什么,伸手捞起桌面的镜子。
古色古香的铜镜映出少女面容,白檀握着镜子的指尖发颤。
镜中,她的脸颊略显消瘦,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颗明亮的星星,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梢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淡淡的,却清晰可见。这具身体不仅与现代的她同名同貌,甚至连七岁爬树落下的伤痕都如出一辙。
她轻轻抚过眉梢的疤痕,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战栗。侍女捧着素纱襦裙,声音清脆:"隔壁房间的大人让您去找他。"
顾关山的房间像座兵法库房。
羊皮地图铺满青砖地,朱砂勾勒的防线犬牙交错,而他正用匕首削去箭伤溃烂的皮肉,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地域图上,与图中"玉门关"三字严丝合缝。
"此处。"白檀突然按住地图某处,"砂质黏土与页岩交界带,地下十五丈必有承压水。"
满室寂静。
顾关山抬眸,白檀看见他瞳孔里跳动的烛火,像雪原上不灭的烽燧。
"明日带李一去探。"
李一就是他手下的黑衣人首领。
顾关山掷出令牌砸在青砖上,金铁交鸣声惊飞檐下宿鸟,"若真寻得水源......"
话音被剧烈的呛咳打断。白檀这才发现他后背绷带已浸透脓血,混杂着某种熟悉的草药气息——是乌头与曼陀罗。
"……你在用麻沸散?"她劈手夺过药瓶轻嗅,面色骤变,"不行,你调配的计量太大了!"
顾关山反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节:"你懂药理?"
"我懂生死。"手腕上的力道很紧,白檀直视他眼底翻涌的暗流,"若继续用药,不出三日便会心脉衰竭。"
烛芯爆出刺目火花,映亮他锁骨处狰狞的旧疤。那道伤疤走势险恶,显然是被人从背后贯穿肩胛。
白檀比顾关山更关心他的伤势。
她好不容易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古代找到了一个看着靠谱的领导,万一领导意外死掉,她只能继续回去当难民。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坚定,顾关山最终放开了她的手。
“我知道了。”
这是他妥协的第一步。
——
来到内城的第三日,白檀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发现了一片异常的地表。
那里的植被比其他地方更加茂密,土壤也显得更加湿润。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泥土,发现下面的土壤颜色较深,且带有明显的水分。
她心中一喜,这个地方和古井的地质一般无二!
顾关山的手下李一带着几个同样是寻水的兄弟跟了过来,白檀难掩激动,指着脚下土壤:“你们看,这里适合挖井。”
众人瞬间围了上来,眼睛皆是一亮:“不错,这里的地质和内城其他地方确实不同,能挖井!”
李一激动了一瞬,又在观察了环境后瞬间冷静下来:“恐怕不行。”
白檀皱眉:“为何?”
这里是内城唯一可以再次开采地下水的地方了,如果能建好井,外城难民的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她仅仅在那里待过两天,就迫切的想改变那副人间惨剧了。
李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空府邸:“这里是颜老大的地盘,一草一木皆需他管辖,更别说是挖井了。”
“那咋了,咱们大人——”
身后一个年轻的寻水员话还没说完,李一一个眼刀子飞出去,寻水员飞快闭嘴。
白檀表面不显,暗自凝神:
听大家伙的口气,这个顾关山竟然能和颜老大比肩?
“咳咳,”李一看了一眼众人,最终下决定,“这件事要听大人的安排。”
晚上,白檀敲响了顾关山的房门,隔了几秒,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咳:“进来。”
房间里只有昏黄的煤油灯细细闪动,床幔垂下,看不清里面的身形,白檀放轻了呼吸和脚步:“你睡了?”
青筋迸现的手掌撩开床幔,顾关山面无表情的从里面走出来,他赤裸着上半身,本应该止血的伤口如今红肿异常,皮肉微微外翻,好像有进一步感染的趋势。
白檀呼吸一顿,顾关山没有看她,只是冷声说道:“白天的事情李一已经汇报过了,你现在拿一坛酒上来。”
白檀转头就跑了出去。
她在宁静的现代生活了太久,最大的苦恼也不过是去思考晚餐到底吃什么,乍一看见这么严重的伤口,心脏都紧了紧。
顾关山虽然说话一股封建社会特有的上位者态度,但是比一般的领导好太多了,白檀刚刚加入他的麾下,只希望这个男人多活两天,最好是能活到旱灾结束,再说生病。
"我需要桑皮线、烧酒,还有..."她飞速跑到酒店前台,一口气报出十余种药材,最后补了句,"再来一坛烈酒。"
对于天字号顾客的要求,客栈自然是点头哈腰的解决,并亲自帮忙把酒坛子帮白檀送上楼。白檀眉眼弯弯的道谢,等侍女一转身,就急匆匆的反锁了门。
酒塞子一丢,凝重的看着顾关山:“我给你消毒。”
男人不置可否,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你。”
他靠着椅背,白檀一手举着煤油灯凑近伤口,伤口上过一次药,但没有被充分吸收,墨绿的草汁混合着猩红的血肉,骇人极了。
烈酒冲刷干净匕首,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咬了咬牙,手中的匕首稳稳地落在伤口边缘,轻轻一划,腐肉被割开,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顾关山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白檀抬眼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神色淡漠,不由得佩服,这是铁打的身子啊!
匕首一点点地将腐肉剔除,烈酒一遍遍地冲洗着伤口,直到血肉重新变得鲜红。
“差不多了。”她低声说道,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包扎好。
顾关山依旧没有动,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淡。
白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详细学过,只是以前干活容易受伤,次数一多,自己就熟练了。”
她不清楚顾关山问出这话时是不是已经把自己调查了个底朝天。她继承了原身的记忆,知道原身从来没有接触过医术。
不过自己和原身的差别虽然大,但是只要自己要死了不承认,顾关山就算怀疑又如何。
顾关山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在意。
白檀也不再多言,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
“你今晚可能会发烧,”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我留下来守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