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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晨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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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铃——”一根拴在刘念北床头的绳子被扯动着,系在绳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刘念北正在睡梦中,一下子被铃声惊醒,她皱着眉头一手揉着迷迷瞪瞪的眼睛,一手用力扯了几下绳子,示意另一端的人自己已经醒了。沿着绳子的轨迹一路寻觅过去,便可找到系在刘念北家楼上的曾晓红床头的那一端,也有一支同样的铃铛。俩人是一个班的同学,住在上下楼,闺房又在同一个位置,因此诞生了这样的一幕:每日凌晨五点半,曾晓红会拉动床头的绳子,刘念北听到铃声回拉绳子以示回应。
这个主意是曾晓红想出来的,为了及时叫醒对早起充满恐惧的刘念北,她也是脑洞大开。
重庆的早晨本来亮得就很晚,平时七点的时候还一片漆黑,每天早上刘念北都是在父母反复的呵斥声中才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痛苦的程度不亚于被拉去屠宰。而现在,居然五点半就要起床,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对成长期的小树苗严重的摧残!都怪丁老师,她简直疯了!勒令班里地仪厂的同学每天早晨六点,就得在篮球场集合,由班长牛晶晶带领大家进行越野拉练。
当然这件事追根溯源最令人发指的是教育部,他们在1983年对中学生的教育改革中,首次提出六项体能测试必须达标的概念,如果体育成绩不过关,参加中考的资格也会受到影响。这让丁老师如临大敌,其他的项目情况还好一些,最难的就是女生的八百米和男生的一千五百米测试,班里有很多同学都不能达标,这是丁老师万万不能接受的,她拿出铁血治军的手腕,要求地仪厂的同学,都要无条件执行她的晨练计划。
刘念北胡乱地洗漱一下就赶紧出了门。天色很暗,浓浓的大雾笼罩四周,她半睁着眼睛昏昏沉沉地向前跑着,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漂泊,被狂风卷席暴雨侵袭正飘摇欲坠。她想起了高尔基的海燕,边跑边大声朗诵着给自己鼓劲儿:“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到了篮球场,同学已经基本上聚齐,牛晶晶正在清点人数。
丁老师看了一下手表,问班长:“都到齐了吗?”
“还差一个。”
“谁?”
“小王宏。”
正在说话的时候,小王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丁老师凌厉的目光从他身上扫射而过:“小王宏,你迟到了1分钟!”
小王同学身材比较瘦小,被丁老师这样一看吓得浑身发抖,像一只筛糠的柴鸡:“对,对不起,丁老师,我,下次——”
“再有下次,我就叫班长在你的脚趾上系根绳子,每天早上把你拽起来!”
同学一片爆笑声,困意也消散了许多。
过了起床这一关,还有更痛苦的考验在后面等着呢。
牛班长“开始”的口令一喊,同学们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把刘念北和同样体弱的于萍一起远远地甩在最后。刘念北真是羡慕牛班长鞠万红罗兰她们,仿佛有无限的体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班里每次800米测试,牛班长都像个羚羊一样轻快地撒着欢儿,最后能领先第二名的鞠万红100多米!她3分05秒的成绩打破了井口六校运动会上初二组的记录!
刘念北从小体弱多病,进入初中以后,她虽然迷上了篮球,但由于先天身体素质不佳,每次体育课上的训练都让她感到力不从心。她咬着牙坚持每天早上的晨练,一方面是不得不应付丁老师的强制性锻炼政策,而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自己能在体能上有所提高,成为班上女子篮球队里的首发队员。
在这个班里自组的女子篮球队里,队长自然是女超人牛晶晶!她跟鞠万红打前锋,两个人体能好速度快投篮命中率还高,是队里的主要得分手。罗兰和另一个女孩儿打后卫,基本也是不可替代,唯一留下中锋的位置一直没有特别合适的人选,好几个女生跟她们和练过,但效果都不太理想。这一段时间刘念北自告奋勇地参与训练,跟其他四位队友进行配合,她的球感、跑位提高很快,就是体能差得太多。为了能击败其他的竞争对手,正式成为篮球队里的一员,早上的晨练她不断地给自己打气。
“我,跑不动了……”于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已经惨白,她捂着肚子,步伐越来越慢,几乎快变成走路了。其实刘念北也感觉腿上灌了铅,下腹剧痛,头也炸裂了一般,可是一想到篮球场上另外四位矫健的身姿,她就不由咬紧牙关,使劲地深呼吸,一手拉住于萍:“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了!”
两个人踉踉跄跄歪歪斜斜地朝着终点冲过去。
这样的晨练并没有要求地质队的同学参加,可能丁老师觉得反正他们对自己的学业也没有什么更高的要求,体育锻炼就任由他们自己安排吧。这帮孩子便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尽情驰骋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那片草原的名字叫嘉陵江。
夏天对于地质队的孩子来说就是最快乐的季节,清澈的嘉陵江水缓缓地从地质队的家属楼旁边流过,那就是天然的游泳池和游乐园。
重庆的夏天酷暑难耐,大人们上班顶着酷热,办公室或者厂里就几把电风扇驱热,回家做饭睡觉都心情烦躁,所以也没什么好脾气。可对孩子们来说,这是一年中最宝贵的时光,特别是对江亚罗来说,完全就是心花怒放的季节。中午大人午睡过后上班去了,孩子们就开始邀约起去江边狂欢。他们邀约的时候也不上楼,也不在楼下叫名字,远远的吹声口哨,周围几个孩子就知道是在吹集结哨了,哨声一来穿透力强,二来也能避开父母的追问,大人们还是不喜欢自家小孩去江边游泳,担心有危险。江亚罗已经能从哨声中区别是焦军或者是马久弛。只要哨声一起,江亚罗就跑到阳台叫练矿,练矿伸出头说:“再等一哈哈儿,稀饭马上就熬好了。”他还得在家帮父亲做家务。
来到江边,望着那一片宽阔的江水,少年们早就按耐不住喜悦的心情,迫不及待的相继跳入江中嬉戏起来。
江水对于江亚罗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他前段时间才在地质队车队背后的小堰塘里学会了游泳,但下到江水里还是有点害怕。焦军、练矿、马久弛他们是原来就在地质队的原住民,几岁就在江边长大,早已是浪里白条。陈伟忠是随父亲从另外一个地质队抽调过来的,性格憨厚不善言谈,水性也还行。江亚罗自然要约着他们一起才敢去江边玩儿,但也不敢游到江心,只是在边上试探着游游,看着他们几个在江中畅游嬉戏打闹,虽然羡慕,也不敢冒然加入。
午后的江边艳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炽热的光线射在少年们的脊背上隐隐刺痛,长久暴晒,还会脱皮,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江边也没有其他的人,几个少年脱得精光,各自穿上母亲做的红色纯棉简陋游泳裤,还会相互取笑对方长出绒毛的已经发育的男性标志。套上游泳裤,一个接一个的猛子扎入水中,先前浑身的热气刹那间消散,留下清爽和快活。
有时候胡斌也会下来和江亚罗这帮地质队的孩子一起游泳。胡斌虽然经常跟地质队的男生招猫递狗地胡闹,惹来地质队男生的一阵拳脚,不过男孩儿没有隔夜仇,到了第二天,胡斌又会来找他们一起游泳,地质队的男生也并不会抗拒。在学校,不管是上海同学,北京同学,还是重庆同学,大家都说普通话。放学回家,大家跟父母会说家乡话,地质队的就说重庆话。胡斌跟地质队的孩子在一起时,能说一口地道的重庆话,根本听不出来是外地人。
只要下到江边,孩子们能玩的游戏可多呢!憋气!这是最常玩儿的,焦军憋气最厉害,可以在水里憋2~3分钟,别的同学都忍不住起来了,还不见他的影子,等了好半天,他手里抓着一把小碎鹅卵石从水面冒出头来,以证明自己潜到了江底。要不就是游到江对面去耍,江对面是一片农田。孩子们对这段江面的水流状况和岸边的地理情况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什么地方水深可以跳水,什么地方有个回水沱可以节省体力顺流横渡江面,临近江边淹没在水下的凸起礁石也能找到,游累了可以站在上面休息。练矿的耐力最好,可以在水中连续漂着半个小时也不上岸,陈伟忠爆发力强,下水前点一支烟叼在嘴上,每次都是他第一个到达对岸,嘴里的烟还没有熄灭。马久弛抓螃蟹最在行,不管是躲在石头下或者是藏在石洞里的螃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看周围的螃蟹脚印,他就能判断出螃蟹还在洞里没有,一抓一个准。江亚罗和胡斌水性差一些,但这些个事儿他俩都要参与。几天功夫,他们全身上下都晒得漆黑,一个个都变成浪里黑条。
最刺激和最具危险性的就是吊船了。嘉陵江上来来往往的小火轮后面会拖挂3~5艘木驳船,每艘木驳船没有动力,用绳子连成相距十来米一串,木船两边有靠码头用的废旧轮胎悬挂在两边,离水面不到一米的距离。一般他们会吊上水船,一来是船速较慢好吊,二来吊到上游可以顺流又游回来。吊船的确需要勇气和胆魄,远远的一艘汽轮鸣着笛拖着黑烟往上游开来,少年们得算计好时间,往江心游过去,游到航道,刚好汽轮经过。江亚罗随着焦军练矿他们靠近木船,在岸上看木船似一叶小舟龟步的往上滑行,当你迎着一波一波的浪头靠近木驳船的时候,却是一个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在你面前急速地冲过。江亚罗学着他们几个人的样子,看准船边的轮胎,提前双脚用力蹬水,上半身跃出水面,双手紧紧地抱住轮胎的下部,整个身体被船一下就拖出了水面,只有双脚还浸在水里,劣质游泳裤没有扎紧,一下就垮在了膝盖上,手一松,又重重的沉到水下,感觉到身子被扭了一下。再浮起来,前面三个木驳船已经开走了,还剩最后一个木驳,江亚罗提了提裤子,再次靠近又一个庞然大物,这次终于抓稳了,抬起一只脚扣在轮胎里面,然后翻身顺着轮胎爬上驳船,站在船头,向前面的伙伴们挥手示意,一种战胜恐惧的快感油然而生。木驳上的船老大已经习惯这帮淘气的孩子,只管自己在后舱吃饭喝酒,也不驱赶他们。木驳船往上开出一两公里,少年们又像青蛙一般,鱼贯跳入江中,顺流而下回到岸边,相互吹嘘自己遇到的险情。这样的危险游戏江亚罗是不敢一个人玩儿的,都是在大家伙一起的时候才敢这么做,不过从来没有出过溺水的事故,也算是这帮孩子命大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