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废土]》肆她

24、第 24 章

　　今天是追悼日，陆湮昨晚几乎没合眼。

　　五天时间，基地的人在后院圈了一块空地，立了个纪念碑。陆湮倒是新奇得很，他以为基地就是做做表面功夫，没想这次竟动真格。
　　只是这一切在他见到电视台的那些人后，全都明白了，这不过是谢云廷为了突出基地人性的手段罢了。

　　空地周围临时搭起了白色帷幕，插满黑旗，热风灌过，旗面猎猎作响，压抑在每个人的心里。碑立在中间，刻着“铭记”二字。
　　陆湮盯着那块碑，眼睛酸得厉害。

　　这才一个月就产生了两起暴动，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只谈基地牺牲的这些兄弟，陆湮数了数，足足近百人，但最后换来的却是前面高层一本正经的致辞。

　　谢云廷一身军装，立在花圈与国旗之间，手里的致辞纸被捏的破烂，身边站着的是白正和作战总指挥。
　　他站在第三排，胸前的白花时不时飘动一角，周围人麻木的听着他讲话，后排有些骚动，又很快被制止。

　　陆湮思绪飘远，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裴曜衡体内的东西还不知到底是什么，怎么解决，能不能保全性命，陆湮一概不知。他忽然觉得呼吸很困难，空气被热风烤得发闷，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谢云廷鞠躬下台，而后是几位高层代表按顺序献上白菊，陆湮的三枝花是单独准备的，在一群白菊中，向日葵显得格外突兀。谢云廷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出手制止。

　　转过供台，背后摆放着每一个死去之人的胸牌。
　　上校邢戈，队员蒋澈，实验员沈珂行。

　　他跟邢戈和沈珂行交集不多，但蒋澈不一样，他救过蒋澈的命。胸牌被他拿起，抹去上面的浮灰。

　　五年前，那时他还在为佛寺效力，蒋澈吊着最后一口气闯进了妮尔拉斯佛寺，陆湮本能出手相救，却没曾想这小子跟狗皮膏药似的，就这么黏了上来。
　　蒋澈很崇拜他，但碍于男人的面子，在他面前总是一股不服输的模样，跟寺里养的那只狗很像。

　　那只狗也是陆湮捡回来的，僧人虽不乐意他总是往寺里领东西回来，但还是给那狗造了个松软的窝，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它。它有些贪玩，喜欢往外面跑，许多天都看不见狗影。后来有次大雨夜，陆湮迷糊中听见狗叫，却还是迟了，没能救回它的命。

　　就像现在这样，他救不了裴曜衡，也救不了蒋澈。

　　小狗没有名字，但死在星期三，所以后来妮尔拉斯佛来的那只新狗，就叫星期三。

　　电视台出手很快，午间新闻已经将基地的追悼会大肆宣扬。
　　画面里，近灰白色调的追悼会被拉的庄严肃穆，镜头缓慢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那块纪念碑上。配上低沉的大提琴声，整个场景被渲染成了民族英雄的告别仪式。

　　屏幕下方滚动的字母写着：
　　【向牺牲的勇士致敬，以生命守护了费尔斯星的安宁。】

　　社交网络的推送更快，各大媒体统一口径，标题刷屏。热评里，百姓一边痛骂带来病毒的那些人，一边刷着满屏的白烛。

　　陆湮坐在办公室内，抬头望向实验室的巨幕，直播画面正一帧帧闪过。记者身处三区正在重建的医院，镜头扫过一个又一个嵌合体，背景里还有路人的骂声。
　　今天算是带薪休假，所有人在参加完追悼会后都各自回了家，整栋楼只剩陆湮一个人。他没走，因为晚上还有告别仪式，懒得折腾。

　　睡饱之后，他随手弹了个视频给蔺寒洲。那头没接，半个小时后才回了过来。
　　镜头里，发尾还滴着水。
　　蔺寒洲甩了甩头，冷冷开口：“有事？”
　　陆湮坐在操作台前，调出霍澜之前的身体数据，他拿过手机对准屏幕：“这是他之前的修复数据，你对照看看吧。”
　　“不用，我的实验室没比你差多少，这些东西都有。”蔺寒洲斜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靠在床上。

　　手机被他随手扔在床上，镜头朝向天花板，陆湮看着那串水晶吊灯，突然笑出了声：“真奢侈啊，用次级晶核打造水晶灯，要是被科学会那些老头知道，非扒了你家。”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沉默，而后是一声狂妄的笑，带着嘲讽开口：“有胆就来，A191的大门随时为他们敞开。”

　　“对了，之前怎么没听说你有个实验室？”
　　“我A191的事，告诉你们上城区那些人做什么？”

　　陆湮挑了挑眉：“什么上不上城的，我们没有等级之分。”
　　“看来你还真的不知道，那些人已经把A191和珀尔维亚列为下等区，但为了名字好听，显得他们不那么刻薄，已经改成下城区了。”蔺寒洲解释。

　　陆湮靠在椅背上，轻声道：“照你这个说法，云端矩阵挂在天上，岂不是叫天城区？”
　　那头想了想，憋出了夸他的话：“好名字，你才应该去统领五大议会，那些糟老头子什么都不懂，只会干些表面功夫。”
　　镜头开始转动，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从蔺寒洲的半张脸转到弱光处，他听见开灯的声音，画面闪过一道白光，他看见了泡在玻璃缸里的霍澜。

　　陆湮投放屏幕至幕布，看清了男人微闭的双眼：“你加盐了吗？”
　　“没这个必要，我让人抽了珀尔维亚的海水，你不是说有利他的恢复吗？”

　　“好。”陆湮笑了一声，“你是领主，你说了算。但要注意他的体温，他离开珀尔维亚这么多年了，海水过冷，不利于晶核的融合期。”

　　“放心吧，先挂了，我还有事。”挂断前，陆湮听见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先是愣了愣，随后，给蔺寒洲发了条消息。

　　傍晚的告别仪式放在靠近纪念碑的会议楼里，来的路上，他还撞见了佛寺里的熟人。
　　底楼最大的会议室里高悬着白幔，灯光炽白，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陆湮到的时候还没什么人，他在门外溜达了一圈，等到时间才慢慢往里走。这次他学乖了，往后排站了站。
　　跟早上的仪式大差不差，照例致辞、缅怀。陆湮心不在焉，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他回头，看见一身军装的白正，男人神色温和，跟基地这些凶神恶煞的长官相比有些格格不入。

　　“长官，没想什么。”
　　白正笑了笑，没戳穿他：“听说那天在FIO，霍澜受伤了？怎么样，严重吗？”

　　“不知道。”陆湮摇头，实话实说，“他现在不在这里，我不太了解。”
　　白正眼神一转，顺势试探：“跟S001回A191了？”

　　陆湮也没打算瞒着他们，毕竟这种事，稍微留点心都知道。
　　“对，他的晶核还不稳定，在那边还能及时得到治疗。”

　　白正点头，似乎自言自语：“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到S001了，每次都是在新闻上听见他的消息，他这个领主不好当吧？”
　　“我不操心那些，A191是他的地盘，只要不跟七个区打交道，他也没什么事要做。”

　　白正停顿几秒，像是酝酿什么，才开口：“云端那边有了动作，我手底下的人说，这场暴动跟他们有关。”
　　陆湮皱眉：“云端？他们不是从来不掺和七个区的事吗？制造混乱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好处，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只是传言，还没有证实，我也是告诉你一声。”白正压低声音，“你手里有晶核，得小心谨慎一点。基地虽然缺原晶核，但不会强求你用在S009身上——”
　　末了，他补充一句：“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陆湮轻轻呼出口气，半笑的口吻道：“我明白，谢副仗着执行官迟迟没有消息，都快将基地搅得一团糟了。放心吧，就算是摔了我也不给他。”

　　白正直勾勾盯着花圈几秒，神情微妙。片刻后，忽然转了话头：“其实，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您说。”

　　“两年前，执行官亲自带队支援云端，但云端的人却坚称没有见过他，后来我查到一点东西，说是S001在两年前去过云端，也就是在执行官失踪的那几日。一个礼拜吧，他从外面回A191时受了重伤，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受伤。后来A191将八区划入管辖范围，一身伤也就有了解释，但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陆湮接着他话猜：“长官是怀疑，执行官失踪跟蔺寒洲有关？”
　　“不知道，但执行官肯定跟他见过。而且云端那段时间被晶核所困，全城遭遇重大辐射，执行官是去支援的，他去是为了什么？”

　　陆湮转头直视他，语气格外肯定：“不会的，蔺寒洲不会杀了执行官。”
　　白正像是被这句话给触动，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是个好孩子，就是性格古怪了点。所以我想让你帮我问问，执行官是不是还在A191？或者执行官是不是还活着？”

　　“好，我找机会问问。”陆湮抬头看向前面，跟着人群鞠躬，“但他肯定不会杀人，否则不会有S008。”
　　“可能很多时候，基地有些决策会对你们不利，甚至是牺牲你们的利益，但我们都是为了费尔斯星的未来。”

　　陆湮看向前面，没再接话。

　　追悼会散场，高层顺势去了楼上，关门另开小会。陆湮跟白正打了声招呼，借口要去实验室，慢悠悠走出会议楼。
　　夜晚的风依旧温热，天色已晚，月亮亮的不寻常，白沉沉挂在半空，拉的他影子斜长。

　　陆湮驻足观望，掏出手机想要拍两张，刚解锁，屏幕一亮，赫然挂着一连串未接来电。号码层出不穷，却都重复拨打过三次以上。

　　背脊瞬间绷紧，脚开始不自觉跑起来，他找了个眼熟的电话立马回拨过去。
　　电话是秒接的，还不等陆湮开口说话，纪迦喘着大气的喊声就钻进耳里。

　　“裴曜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