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废土]》肆她

12、第 12 章

　　提及一个故人，作为人类最先想起的不是脸，而是片段。
　　是某个声音响起时本能回头的方向；是某种气味在空中晃过时胸口的忽然一紧，也是某个熟悉的用词落下时泛起的一帧画面。

　　在手机消息来临之前，陆湮的通讯器已经响了好几次，只是在离开基地时他开了静音。来消息的是迟迟没能离开的蒋澈，陆湮看见他头像的那刻还很是诧异，可还未来得及细想，便是一连串的信息轰炸。
　　裴曜衡吓得筷子都没拿稳，看着他的眼前这个淡定到不行的男人，感觉是自己幻听了。
　　“什么？”
　　“什么什么？”陆湮解锁手机，点开消息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连串的轰炸消息。

　　【蒋澈：接电话啊！！！】
　　【蒋澈：你的鱼醒了！快回来啊！！】
　　【他好像变傻了，你快回来看看！！】
　　【蒋澈：图片.jpg】
　　【蒋澈：图片.jpg】
　　……
　　连着九张图片，全方位展示了一个痴傻的霍澜，最后一条是陆湮的回复
　　【陆湮：ok】

　　裴曜衡看了许久，一时间没缓过神：“你就只是‘ok’？没点别的？不激动吗？”陆湮淡淡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擦了擦嘴。
　　“你要跟我一起吗？”
　　“肯定啊！”裴曜衡利落起身，比陆湮都激动，险些破了音。结完帐单后，裴曜衡都没跟医院打声招呼就跟着陆湮回了基地。

　　电梯一开，就看见蹲在实验室门前玩手机的蒋澈，两人的出现像是救命稻草，他噌的一下就从地上蹦了起来。
　　“老天爷你终于回来了，他真的疯了，里面叮铃咣铛的。只能说自求多福好吧，我能帮你的也就是守在门口别让他出来或嚯嚯别人，免得你被基地又赶出去。”
　　“有这么夸张吗？”陆湮边说边验证识别，两道门一开，迎接他们的不是一片废墟，而是一片漆黑。

　　“咦？怎么黑了？”蒋澈侧过身往前走了一步，摁下墙上的开关，毫无反应。他啧了一声，对基地这种超脱现世的科技之地还存有百年前的低级控制表示鄙夷，“我们陆工迟早把这栋楼也给炸了，全部换上高科技。”

　　陆湮掏出手机，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将他引向休息室，好在休息室的灯能正常打开，将实验室切割出一块明亮的角落。一切看起来都还无恙，不像是蒋澈所说的满地狼藉，除了空气中隐约的焦糊味。他走出去，靠着记忆走到电箱那块，脚尖的触感有些阻碍，用手机一照才发现是一堆散落的电线。

　　“休息室都没断电？”裴曜衡走进来，眉头一皱，“不是主控就行。”
　　手机的灯光有限，蒋澈几乎是贴地而行：“奇怪？他人呢？”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又什么时候出去的？”裴曜衡戳了下他的后腰。
　　“就……反正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坐在操控台，低着头也不说话。我不是拍了照片嘛，拍完我就站在门口，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吧，他突然就站了起来，抄了把扳手就向我走来，那我肯定转身就跑啊。”

　　一长串的回答也没个重点信息，裴曜衡没指望他说个明白，但还是缓缓靠近操作台。陆湮在微弱灯光的指引下，他一片碎裂的玻璃地上看见了男人。

　　鼻息还有，让他松了口气。

　　霍澜躺在碎裂的操作仓旁，全身上下只有条裤子，裸露的上半身凉得发透，上手的触感还有些黏糊。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呼吸均匀而浅淡。

　　陆湮轻声唤了一句：“霍澜。”
　　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将手机横过来，把光照向霍澜的双眼，依旧毫无动静。
　　“昏迷了？”裴曜衡也走近一步，狐疑地看向陆湮，“你确定这是醒过的样子？不能是死了吧。”

　　陆湮起身回休息室翻出一个备用检测手环，绕在霍澜手腕处：“就是困了，数据都是正常的，没什么异样。裴曜衡你先去修一下电路吧，太黑了也不好做事。”
　　裴曜衡转头将活丢给了他：“蒋澈，去。”
　　迫于上级压力的蒋澈乖乖提了个工具箱，在微弱灯光下重新点亮实验室的灯。灯亮起的那一刻，霍澜的眼皮动了一下。

　　灯光亮起，几人这才看清满地狼藉。实验舱被砸的稀碎，身后的休眠舱也报废了一台，数据线胡乱地丢在地上，那个不怕死的男人就躺在玻璃碎渣和数据线上，凝在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干了，陆湮小心翼翼处理着，却难免有些下手过重。
　　霍澜是被疼醒的，实验室内没有碘伏，高浓度酒精渗进伤口时他一下便睁开了双眼，一个翻身猛地撑起，将陆湮踹出一米远。
　　“滚。”

　　身后收拾残渣的两人吓得不轻，裴曜衡今天没带配枪，只能拿着扳手缓缓靠近霍澜。但他毕竟只是个人类，五感没有嵌合体敏锐，只踏出两步便被霍澜扔出的玻璃渣吓得侧身一躲。玻碎片擦着裴曜衡的耳边飞过，狠狠砸在身后的墙上。蒋澈直接蹿回休息室，边跑边喊：“他疯了！我早说他疯了吧！”

　　陆湮被踹倒在地上，肘部擦破了点皮，他坐在原地活动了下肩颈，面无表情地抬头。
　　霍澜靠着另一个舱体，肩膀起伏剧烈，眼眶泛红，浑身充斥着暴怒的不确定性。他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站立的姿势有些不稳，却死死盯着陆湮，眼底满是警惕。

　　“你回来做什么？”他嗓音低哑，“滚，我不想看见你。”
　　陆湮坐在地上，手指在掌心摩挲了两下，缓解一些不适感。霍澜的手还握着半块碎玻璃，血顺着玻璃淌在地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倒是陆湮看得眉头紧皱，刚处理好的伤口又裂了开来。

　　“说话！”霍澜低吼一声，“你为什么回来？”
　　陆湮撑着腿站起来，慢慢走近两步。

　　“我是基地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倒是你，我刚回来你就给我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主人吗？”
　　“我不需要你救。”他咬牙，声音哑的发狠，“是你先不要我的，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是装给谁看啊？”

　　陆湮听见这句话愣怔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血痕，那点皮肉伤其实不算什么，可就是很痛。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已经是管理局的一员了，我有我想得到的，你左右不了我。”陆湮失笑道。

　　霍澜晃晃悠悠站直，脸上挂着半干的血迹，眼神却冷得像把刀：“我是左右不了你，但你不是十年前的首席工程师，你没有接管我的权限。就凭你一个B级工程师，不过是基地的一条狗罢了，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我劝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踉跄着朝门外走去，只是刚打开门还没能踏出步子，便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而在他身后的陆湮也跟着一摔，失去了意识。

　　躲在休息室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吓的一个激灵，差点没跟着一起晕倒，但还是裴曜衡有眼力见，吩咐着蒋澈先将陆湮抬进休息室，随后再去处理那条鱼。

　　“我靠，真是造了孽了，我今天就不该来总部，这下好了，都快双双猝死了，回头被我领导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我呢。”蒋澈一边说，一边动作利索地为陆湮上药。
　　“闭上你的臭嘴，就是昏过去了而已，先上药，今天就在休息室凑合一晚，等他们明天来了再说。”裴曜衡弯腰查看霍澜的瞳孔，语气冷静。

　　蒋澈抱着药箱蹲在陆湮身边，嘴上说个不停：“总部的作息都这么健康？高层不勒令你们加班？”
　　“我就是高层，加哪门子的班？”

　　陆湮的伤口不重，涂上药膏便好，但那霍澜倒是让两人束手无措。二人将他抬进休息室后便大眼瞪小眼，两人虽都是军人出身，但对机械之事并不相通，只知道那条鱼还有气息，还活着。
　　折腾一番后，休息室的灯渐渐暗下，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物的味道，裴曜衡用自己的官职压着蒋澈，逼迫他就睡在霍澜的旁边，他自己倒是跟陆湮睡在休息室门口，若是出了变故他还可以第一时间拉着陆湮跑出实验室。

　　想法是美好的，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次日清晨，裴曜衡是被自己的手机吵醒的，电话那头是一阵杂乱声，他喂了半天也没个人搭理他，索性把电话挂断，翻了个身继续睡。可声音太大，还是吵醒了蒋澈，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抬头望向裴曜衡：“谁啊？”

　　“不知道，座机打来的，不认识。”裴曜衡吸了吸鼻子，原本困倦的神情顿时清醒，猛地从折叠床坐起，“糟了，好像是医院的电话，不会出事了吧？”
　　他起身回拨过去，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通，他翻身下床，动作利落收起折叠床，嘴上也交代着：“我先回医院，你看好两人，别出岔子了。八点一到，要是那条鱼还没醒，就先上检测器，记得跟陆湮的检测器连着。”

　　“好，我怕记住了，你快去吧。”
　　裴曜衡从基地门口调了辆越野，一路疾驰朝着三区医院赶去。

　　天才刚亮，三区却早已不见往日清晨的人声喧嚣。越接近医院，空气中便多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糜烂的血肉与烧焦的塑料，夹杂着浓稠雾霾般的尘土气息，在晨光初显之时久久不消。
　　越野在医院外围一公里的警戒线外被强制截停，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上前，面罩下声音闷哑：“医院已被全面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

　　裴曜衡掏出自己的军官证，语气冷硬：“我是嵌合体管理局上将裴曜衡，于半月前登记住院，现在要进去。”

　　士兵扫了一眼身份码，掏出扫描仪核实信息，迟疑片刻后道：“对不起上将，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入内，还请上将不要为难。”
　　话音刚落，医院上方的警报尖锐响起，主楼上升起一道淡红色警戒屏障，值守封锁线士兵的接收器同时响起：
　　【警告：三区医院进入一级封锁状态，感染源未知，病毒传播已达C级，即将扩大封锁范围至两公里】

　　裴曜衡心头猛地一沉，猛然抬头望向那栋住院大楼。玻璃大面积碎裂，从里头冒出滚滚黑烟，偶尔传来几声尖叫，然后又是一阵爆炸。某层窗台之上，一个衣衫褴褛的病人正歪着头坐着，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下半身都悬在玻璃外，腿上的血顺着外墙往下淌。
　　他坐在那里很平静，往下降的救援人员就快抵达，就在触手可及之时，他突然站起，回身走向室内，就在众人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时，他却以极快的速度跑出，一跃而下。

　　“快躲开！”楼底的士兵大喊一声，挂在半空的那位救援人员迅速收回绳子，回到顶楼。

　　男子跳的突然，但更突然的，是他爆炸的尸体。内脏与血浆四溅，地上的士兵无一幸免，带着面罩的人都隐约觉着恶心，但裴曜衡却像是失了五感，面无表情。
　　那士兵偷瞄了他一眼，被裴曜衡的反应惊得愣在了原地，根本没察觉他的军友已经抱着枪往两公里外赶去。

　　裴曜衡一把拦住他：“里面有多少人？”
　　“禀告上将，还不清楚，我们接收到的命令就是守住警戒线，拒绝任何人类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