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那个瘦削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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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22年，秋意渐染沪城。
彼时正值多事之秋，城中暗流汹涌，多股势力虎视眈眈。总统府对青联会特工活动的搜捕又加紧了，巡逻车耀武扬威地经过大街小巷，掀起滚滚尘嚣。
有不少谣言称，总统府已经和日本达成秘密协议，日军不日便会大摇大摆地踏入国界，在这座纸醉金迷的都市中驻扎巡视。没有人知晓等待这座城的命运是什么，似乎也没什么人乐意知晓。
人嘛，按部就班地过好眼前属于自己的小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纵然迷雾围城，总有火光穿云而出，腾升起熊熊燃烧的希望——比如今日，是卢水大学新生入学的日子。
“王叔，您把车停这里就行了，我自己走过去。”
驾驶座上的司机停下车，但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即将打开车门的青年，“大少爷，不用我开到校门口吗？今天入学的新生这么多，别冲撞了您。”
“真不用王叔，就一条街的事。”青年拎起后座上的包，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以后您也不用接送我了，我骑车上下学，就当锻炼身体。”
正说着，他已经从车里钻了出来，关好车门向司机挥手道别。“王叔再见。”
“陈少，您...”王叔还没搞清楚情况，自己就莫名其妙地“失业”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自家大少爷就这样，年轻气盛，坐拥极好的生活条件不享受，反倒在外头奔波吃苦还甘之如饴。
这位特立独行的陈大少，是当今交通局局长陈启明的独子陈效之。今年凭出色的个人成绩保送到卢水大学工程科。不熟悉他的人，都艳羡他优越的出身和能力。只有和他熟识的，才知道他是个执拗的痴人。
陈效之拎着包阔步走到校门口。门前悬挂着喜庆的横幅和大字报，彰显出迎接青年才子的浓厚氛围。他昂起头端详眼前这座典雅又不失庄重的学府，这座全国数一数二、培养出数名英烈的名牌大学，如今再也不是高不可攀的楼宇。他可以将全部的热情灌注在这所学校中，他的人生将更紧密地与祖国兴亡接轨。
耳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效之！”他回头望去，原来是自己的旧友崔豫乘着私家车来到校门口。二人家境相仿，儿时便是玩伴，上学堂在一处，就连大学也一同考入卢水大学工程科。因此在这个圈子里，崔豫算是和陈效之玩得比较好的。
“怎么没做你家车来，你父亲连这都克扣你了？”崔豫下车理了理衣领，威风十足地问道。自他下车起，就感受到周身似有若无的艳羡目光。
陈效之素来不认同崔豫的张扬做派，拉着他远离还在嗡嗡响动的锃亮轿车，道：“学校人多口杂，能低调还是低调点好。我以后打算骑自行车上学了，你要不要一起？”
“得了吧大少爷，我只想每天早上多睡会儿，没您那闲情逸致去体察民情。”
陈效之了然，“跟你说了也是白说，还是赶紧报到去吧，别耽误了开学典礼。”
两人并肩走在宽敞的校园大道上，身边都是身着校服、满怀憧憬的一年级新生。青年人的血气与活力为这座沉寂已久的校园注入新鲜的能量，年轻的学子们整装待发，脸上洋溢着施展自我、大有所为的自信与希冀。
“真好啊，如愿以偿了。”陈效之喃喃道。
“我记得你父亲之前让你考军校，怎么说服他来这里的？”
“无非就是多吵一架，这些年我们吵的还少吗。”陈效之语气满不在乎，“我爹就是想让我在军中混个头衔，以后回去接他的班。我才不想当什么局长，国难当头，还是在技术前线做些实事更有意义。说起来，这还是覃思先生提点我的。他去年八月发表在《时兴报》上那篇文章你看过没有，我觉得...”
“打住。”崔豫及时制止了话头，凑到他面前小声说：“你知不知道那些报刊是明令禁止的。现在局势这么紧张，要是被人发现你偷偷看，轻则思想教育，重则打入牢狱！什么狗屁覃思先生，我看你就是被他洗脑了。”
他们口中的覃思先生，是救国组织青联会中一名重要的笔杆子，曾秘密在多份报刊发表号召文章，吸纳进步青年加入青联会进行救国运动。随着组织规模的不断扩大，青联会也成为总统府的眼中钉。他们的宣传活动遭到军统的严厉打击，身为中流砥柱的覃思先生也不知所踪，再无文章流传。
“好啦，我只是看看，又不是要加入青联会，你紧张什么。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很多主张都有可取之处，我真心觉得总统府这么赶尽杀绝做得太过了。”
崔豫没忍住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还是别说话了，我生怕你入学第一天就被当做问题学生勒令退学。”
“喂，要闷死我了！”
两人一边打闹一边往前走，许是许久未见聊得开心了些，全然没注意前方有一个瘦削的身影，一个人走得无声无息。陈效之离得更近，跟前方人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力道不轻，把身前的人撞了个趔趄，手里的包直接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刚才没注意看前面。”陈效之俯下身把掉了的包捡起来双手递过去，“同学你没受伤吧？”
被他撞到的男生夺过他手里的包，声音平淡又满是疏离：“没有。”
只撂下这一句话，男生就夹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陈效之和崔豫。
虽然目光相交只有一瞬，但陈效之看到了那个男生紧贴面颊的微曲长发，和白皙到近乎失去血色的脸。他盯着男生远去的背影，久久没回过神来。
还是身旁的崔豫拍了他一下，“没事吧效之。”
“啊，我没事。”
崔豫跟着他往远处瞅，说道：“让你走路不看路。看人家都不愿意搭理你，估计生气了。”
“还不是你一直拉着我说话。”陈效之说，“快走吧，礼堂就在前面了。”
到了礼堂，开学典礼还没开始，新生们都按各自专业列队站好。陈效之和崔豫走进工程科的队伍中，与同专业的同学打了个照面。
两人本就是名门公子，仪表堂堂，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周围人的目光。他们也都是自来熟，很快就和大家攀谈起来。
这时，闹哄哄的人群中突然多出了一个清瘦的身影，不知是天生就没有存在感还是在刻意隐藏什么，他就像一个幽灵般隐没在人群中，到场了也只是沉默地站在队伍的最后充当着背景板。由于他的到来无声无息，在场的人们并没有注意队伍中已经迎来新面孔。他就被晾在一边静静地站着，而自己也不愿打破这一份尴尬的漠视。
只有一个特例，那便是陈效之。他几乎是在那个男生站定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来者，只是碍于身边有人说话，他中途插话打招呼显得不够礼貌。于是他从对话中抽离出来，开始观察那个沉默寡言的人。
正是刚才被他撞到的男生！
远远地望过去，男生身量尚足，只是体型非常消瘦。一头过耳的长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两侧，像是未经打理的野草。他的眼睛低垂着，隐匿在额前的刘海之下，深邃而黯淡。嘴唇紧紧抿着，像是用沉默筑起坚不可摧的围墙，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这副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阴郁气息、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失去兴致的模样，使他看起来全然不像朝气蓬勃的大学新生，反倒像是摸爬滚打多年仍然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说实话，陈效之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弱不禁风又有些颓废的人会是他的同班同学。和工程科…气质差别太大了。
陈效之盯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融入新群体的意图，不免替他着急。在他的认知里，友谊是靠自己争取出来的，朋友是靠自己结交出来的。如果一味指望别人主动选择自己，那么自己就陷入了被动的境地。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既然对方那么腼腆，自己就帮他一把，主动选择他吧。
“同学，又见面了。”陈效之朝男生的方向挥了挥手走上前去。“刚才路上撞到你非常抱歉，要不要过来一起聊天？”
他一张口，其他同学不约而同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了隐匿在人群中的人。
场子骤然冷了下来，每一道想要审视男生的目光，都被他冰冷的眼神拒之门外。他缓缓地开口，语调里没有一丝热切：
“我叫严岑。你们聊吧，我站着就行。”
说完就背过身去，拒绝进一步交流了。
陈效之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见状只好尴尬地摸了摸头发，“刚看有新同学来了，想要认识一下哈哈。可能他比较内向吧，没事咱们继续聊。”
还是崔豫第一个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非要当老好人，这下热脸贴冷屁股了吧。”说完又凑近了些，“不过那人也真是的，都是同班同学，至于板着个脸吗。”
陈效之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可能他有自己的事吧。”说罢揽上崔豫肩膀，“咱们接着聊去。”
等人们重新热络起来，视线不往这边聚焦，严岑才慢吞吞地回身打量周围的环境。他的听力很敏锐，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他，无非是说他浑身丧气、装腔作势，他自己并不是很在意，眼神淡淡地扫过去。
目光移动到那个主动和他打招呼的高大身影上时，他刻意停留了两秒。
随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又迅速移开，化为一潭死水了。
开学典礼很快便正式开始，卢水大学校长郭肃上台为新生致辞。郭肃先生是教育领域的资深人才，作为最早的一批留学生旅居海外，在教育与哲学方面颇有造诣。他本人也有很高的社会声望和影响力，出任卢水大学校长，可谓是众望所归。
随着演讲台中央的木铎发出清脆的响声，卢水大学新一级学生的大学生活正式拉开帷幕。古朴的铎声回荡在每一位青年耳畔，他们面前是濒临破碎的山河，身后是陷于水火的人民，但他们眸中仍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青年不死，他们会自己执笔在不远的未来谱写出一曲最壮烈的青春赞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