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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借给我50万吧 ...

  •   陆续有人上门来借钱了,第一个就是我大哥。
      我妈不止一次说过:“阿黄,你就一个哥哥,妈希望你们兄弟和和睦睦、相亲相爱……你现在有钱了,你哥哥的事你能帮衬的你就帮衬帮衬,你就这一个亲哥哥呢!”
      在一个礼拜前,她又在说这件事,当时,我们正在商讨给她买个金戒指、再买个金镯子,我大哥和大哥的媳妇就坐在旁边。她嘴里说不要,但是心里却乐开了花。
      “也好,”她说,“反正这种东西可以当做信物传下去,将来总归是要传给你们的,先在我这里放放也好。”
      无论是谁,无论怎样的亲朋好友,一旦谈到金钱,一旦涉及利害关系,总是能让最轻松缓和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我终于为什么明白豪门望族争家产会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而狗血宫斗剧里的皇子皇孙一旦争夺起皇位来,动不动更是同室操戈、兵革相向。
      难怪阿芳一开口就是200万,她现在肯定睡不着觉了,她肯定想方设法都要把这200万搞到手。一直以来,我都只想着防着阿芳,现在阿芳很难说已经防着了,没想到又钻出来了一个大哥……
      我真希望我能像孙悟空那样,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无父无母,无兄弟无姊妹,一个沾亲带故的前来讨喜的亲人都没有,那400万才是真正的400万啊。
      “我打算送给大哥5万块呢!”我极不自然地说道。
      我抬头看了看大哥和大嫂,希望能在他们脸上看到表示感激、满足的表情。
      见鬼,明明施予者是我,被施予者是他,为什么我如此忐忑不安,好像我做了错事,犯了大错似的。
      “5万块?”我妈喃喃自语说。
      “5万块?”我大哥也喃喃自语道,好像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5万块!”他的大个头媳妇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瞬间,我感觉屋子里的空气全都凝固了起来。同时,我觉得5万块是一个非常不吉利的数字,就像一个操皮肉生意的妓女,寡廉少耻、人皆可唾。而事实上,一个月前若是有人平白无故送给我这笔钱,我心里必定乐开了花。因为就那点儿死工资而言,我一年也未必赚得了5万块。
      “是啊,5万块!”我为自己点了根烟,并狠命抽了一口。
      我把烟盒递给我哥,示意他也来一根。但他立即摆了摆手。
      他和我妈、和他老婆很快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的失望、羞愤和恼怒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再明显不过了。
      “阿黄啊,”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他说话之所以断断续续,我猜想他可能还没有想到如何措词。他原本以为我会给得更多,5万块让他措手不及。毕竟开口向别人要钱,他有些难于启齿。他媳妇不停地给他丢眼色,无形中施加的压力让他越发涨红了脸。
      “阿黄啊,”他说,“和你商量个事好吗?咱们别提这5万块了,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我有些疑惑不解,我妈和他媳妇也都瞪大了眼睛。
      “我是想说,你借给我点儿钱……嗯,借50万……你知道的,你大侄子刚刚说了门亲事,女方要求要有房有车……你说,我哪有那么多钱给他弄房子弄车?所以你借给我50万吧,让你大侄子把婚事定定心心办了……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还给你……我和你大嫂还年轻,每年挣个5万,十年也就还上了……”
      原来他想要50万。
      他媳妇见状,也立即夫唱妇随:“对对对,大兄弟,借点钱给我们吧,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就借给我50万,我们到时连本带利息一起还给你!”
      见我不说话,又拿腔作势地寻来纸和笔,又使眼色给自己的丈夫:“阿黑,阿黑,赶紧……赶紧写……”
      我大哥一脸懵逼地看着她:“写什么?”
      “写借条哇!”
      “对对对,写借条,写借条!”我大哥如梦初醒。
      他从她手里借过纸笔装模作样地写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借条。
      但是只写了两个字。
      “这借条怎么写?”他把笔握在手里,脸上一直在讪笑,“没文化就是可怕,可怜我这初中还没有毕业呢……”
      我妈已经坐不住了,就走上前去把他手中的笔一夺。
      “别写了,别写了,一家人说什么借字!”她嘀嘀咕咕地说,又把眼睛瞅向我,“老二,你就一个大哥,你就帮他一次,给他50万吧,说到底也是自己的侄儿……阿月说得对:我们一家人不说两话!”
      50万,说得轻巧,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太太把这件事一说破,两口子就再也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了。我大哥一脸羞赧,怪不好意思的,我大嫂大概觉得:这样就直奔主题了,未免有些丢人,反而故做矜持,又把纸和笔递给丈夫,示意他:“赶紧写啊!”
      做丈夫的把笔握在手里,只讪讪地笑,并没有下笔。
      他们一定早就商量好了,我妈必定向这两口子承诺过什么,或者说他们死缠烂打追着我妈向他们承诺过什么!50万啊,真是獅子大开口。
      但是我不是傻瓜,所谓亲兄弟明算帐,特别是在经济方面,我是我,我哥是我哥,那能混为一谈?何况,我又不止我哥一个亲戚,都开口向我要50万,那么我有几个50万派送出去?
      所以我就打定主意了,凭他们怎么说,我都不为所动。哪怕他们骂我小心眼儿,说我是吝啬鬼、见利忘义、没人性,我也绝对不能松口。
      “5万块!”我伸出五个指头铁青着脸说,“我只给5万块!”
      三个人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按理说这钱不应该由我来讨要,”我妈板着脸说,“可这是你的亲哥哥,你给5万钱就给打发了?我不同意!你大侄子结婚,你也要出礼钱,我也要给小两口意思意思,我那一份儿反正也是由你来出,早给晚给总归都要给,索性现在一起给了,让你大侄子风风光光办个婚礼!”
      我不言语,只是狠命抽烟。
      “嗯,怎么样,阿黄?”见我不回话,我妈追问道。
      我大哥和我大嫂也都眼巴巴地看着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5万块,我给你们5万块!”我把烟头朝地上狠狠一扔,又拿脚在上面使劲儿踩了踩,“大哥,我们是兄弟,是亲兄弟,从小到大都没有分过彼此,直到后来各自成家立业。但是现在不同了,大哥,我们现在是两家人了,你有你的老婆孩子,我也有我的家庭生活,所谓亲兄弟明算账,钱的事情,我们绝对不能搞到一块儿去。”
      我大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愤怒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话?谁要把钱搞到一块儿去?难道我想把你的钱搞到一起去?我早就说了,这钱是问你借的,将来一定会还给你的!你要借就借,不借就拉倒,不必你啊你的、我啊我的分得这么清楚,难道我会吞你的钱还不成?”说完又赌气把纸和笔握在手里,“我若不是急着用钱,也不会找到你,今天就当着妈的面,我来立个字据:可别以为我阿黑是来占兄弟便宜的!”
      他媳妇怕老公把话说绝了,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先是把丈夫骂一通:“瞎说些什么呢?占谁便宜了?占谁便宜了?你这猪脑子!”又转过脸来对着我,一脸堆笑,“阿黄啊,你大哥是个直肠子,说话做事都不动脑子的,但他绝没有坏心眼儿,你是个明白人,你可别往心里去,说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嘛。”说完从嗓子眼里干笑了几声。
      我妈也坐不住了,也赶紧站出来调停:“写什么写,不怕丢人吗?”又把脸冲着我,“阿黄啊阿黄,不是我说你,你小子把钱也看得太重了,400万啊,你花得了吗?送你大哥50万又怎么啦?按理说送掉个100万、200万,你也花不光!”
      我气得浑身只哆嗦!
      我这是怎么啦?我不就中了个奖吗?这400万难道不是我阿黄的吗?国法有规定,我非得把这400万与第二个人分享吗?我好心好意送给我大哥5万钱,他非但不心存感恩,反而对我丢脸色、说狠话,好像我严重伤了他的自尊心似的。怎么我做错了吗?换一个人,或者说换了是他,他会爽快拿出50万吗?50万啦!我不过做了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我做错了吗?我竟然变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5万!就5万!大哥,你要就要,不要就拉倒!”我咬着牙根儿说。
      “你啊你,你怎么还是一根死脑筋呢?”我妈说,“得啦,得啦,我那镯子、戒指也别买啦,将来可别说我把你的钱给花光了!”
      “妈,妈,”我把脚使劲儿一跺,“你都瞎说些什么?这难道一样吗?”
      老太太也把脚一跺,生气地说:“这难道不一样吗?”
      “唉!唉!”我大哥也气得只吹胡子,“不借算了,不借算了,就当我没有说过!”就去拉扯自己的媳妇,示意赶紧回家。
      他媳妇也失望到了极点,她实在想象不出为何一向大大列列的小叔子竟然会变得如此精明世故、不近人情,但是她并不是一个轻言失败的女人,她的精明能干在村上是出了名的。
      她家有一个非常宽敞的院子,她把这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家桃树地里砍伐下来的桃树枝,她全都堆到邻居家大门外的院墙下。这邻居也是属软蛋的,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对于她这种入侵式的行为,竟然连个闷屁都不敢放。她又在邻居的院墙外种下了四棵香樟树,因为她声称这四棵香樟树盘踞的位置(其实也就足够放两口棺材)是她家的自留地,很快这些香樟树都长大成材了,遮天蔽日的,全都成了栋梁之材。树根都伸到院墙里去了,结果邻居家的院墙,吱嘎吱嘎地就被挤出了裂缝。而她又为国家的栋梁找来了买家,七八个工人,锯的锯,挖的挖,又找来吊车、大卡车,费了三天的工夫,才把栋梁从秦家坝的山窝窝里运了出去。她倒买了个好价钱,可惜邻居家的院墙却哗啦啦地倒掉了。
      你以为她这样就消停了?
      错!大错特错!
      邻居很快就修好了院墙,她也很快找来了小树苗,依旧是香樟树,依旧依着旧坑,依旧挨着邻居的院墙种下。年岁一久,邻居的院墙又越来越不中用,她的小树苗却越来越茁壮。几年的工夫又成参天大树了,郁郁葱葱,枝繁叶茂,长得和邻居家的房子一般高了。每天都有很多树叶飘到院子里,每天邻居家的老头子、老婆子都昏头昏脑地扫一个上午。树叶又落了一屋顶都是(那屋顶上有一个平台,平台两端各有一个溶洞,溶洞分别通向安装在房屋两侧的落水管),所以只要一下大雨,只要两边的溶洞被堵住了,而这溶洞又老是容易被树叶堵着,那么邻居家的屋子里必定大雨倾盆,落水管里的水全都漏到屋子里去啦!
      邻居拿盆接着,盆顷刻就满了,又拿大桶接着,大桶又满了;没办法,邻居只得冒雨颤悠悠地爬上房顶,淋得像个落汤鸡,像只瘦猴子猫着腰在屋顶上爬来爬去,爬到平台上,先俯下身子捞树叶,树叶捞干净了之后,又眯着眼在水里一阵乱摸,摸到溶洞后,就拿铁棍一阵乱捅,才总算把洞给捅开啦。
      而她照例在家里磕瓜子、看电视、唠闲话,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不仅漠然、默然,而且安然、泰然、坦然。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哇,”她摇摇头说,一边摇头一边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来冷冷地瞧了我一眼。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我敢打赌她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执念,而且我深信她脑子里必定已经拿定了主意。这50万她志在必得。
      两天后,我开着新买的桑塔那带着我妈到市里老凤祥转了一圈,老太太嘴里说不要不要,但是当金灿灿的、刻有福寿二字的黄金镯子沉甸甸地套到手腕里,便再也脱不下来了。脸仿佛年轻了十岁,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又相中了一条玫瑰花样的项链,一对□□耳环(我建议她买那对镂空金叶子,她嫌金叶子工艺复杂,加工费贵,不如□□简单实在),我也为自己挑了一枚大戒子、一条大链子,母子二人把老凤祥逛了个遍。惹得老凤祥的女营业员们个个直咂嘴,她们看我待的眼神如同看见了男神,那个把所有首饰打包、装好、最后把首饰盒递给我的漂亮小姐姐,甚至把腰卑微地鞠成了90度:“您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她笑眯眯地对我们说。
      我们也笑眯眯地和她摆了摆手。
      当天晚上,我大哥的媳妇便到我家里拿走了5万块钱(我大哥没有来,我估计他俩当时的想法是:即然拿不了50万,就先拿了5万再说)。她在拿钱的时候,眼睛也没空着,总是一个劲儿地朝我的手上、我妈的手上、我的脖子、我妈的脖子里一阵又一阵地乱瞄。
      “妈,把你的项链给我试试!”我妈把项链给她试试。
      “妈,把你的镯子给我试试!”我妈把镯子给她试试。
      “妈,把你的耳环给我试试!”我妈又把耳环取了下来。
      她摸摸这个,掂掂那个,试试这个,又那个戴戴,何止一个爱不释手。
      我妈妈渐渐就有些不高兴了。
      她才恋恋不舍地一一脱了下来,一脸的厌弃和不耐烦,却又不好发作,却又紧盯着我脖子里的大链子满眼发光地说:“果真阿黄是发达了啊,也换了一条粗链子啊!”
      我不理睬她,我妈也不再搭理她,她才一脸悻悻地离开了。
      “阿黄啊,”我妈见她走远了,关上门后对我说,“随你吧,你想给你大哥多少钱就给你大哥多少钱吧,我就不管你们了,我也懒得管!”
      我没有想到一向顽固古板的老太太也有意志动摇的时候,我还担心她真会为了她的大儿子死死咬住我的50万不放呢。看来女人果真是感性动物,凭她怎样难对付的女人,只要带她到商场里一转悠,多转上几圈,买上几件新鲜的衣物首饰,她那脑袋便立即昏沉沉的,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又或者她大媳妇刚才那副见钱眼开的德性把她给吓着了,她心里想着:还是把钱放在小儿子这里比较妥当也未可知。
      当然,这样更好。
      “你本来就不该管这么多,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呢?”我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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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