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川北凉粉

25、老太太的身体事实上越发差劲儿了 新闻，新闻

　　新闻，新闻，真是莫大的新闻，简直比原子弹轰炸了东京还能博取人的眼球。
　　他哥居然来抢那200万了，声称这奖既然是老子娘中的，便没有理由让小儿子独吞，必须哥俩儿一人一半。
　　这个缺心眼儿的夯货，他以为是分遗产啊，一人一半。
　　果然是一个鸡窝爬出来的，有其弟必有其哥，弟弟是啥货色，哥哥也差不了哪里去。这个挨千刀的，以为一句“老妈买的”就能吞了我的200万？人在做，天在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哈哈，这下好了，他哥悄无声息地就帮我把仇报了。
　　他哥那个人我是知道的，平日很少说话，屁都不敢放一个，看着十分老实，没想到竟然也能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举动。然而人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动物，再要好的朋友，哪怕亲兄弟呢？一方若是突然发达了，突然高高在上了，另一方的心里难免不生出些酸溜溜的滋味来：原本我们是一样的人，原本我们处于同一个层次，凭什么你比我高出一等呢？这时若是有200万摆在面前，而且唾手可得，而且得到这200万，就能让倾斜的天秤再次取得平衡，与对方平起平坐，难保不一下子钻在钱眼里性情大变呢？
　　据说当时钱撒了一地，红通通的一片，在场的人都傻眼了。但是谁都没有弯下腰去捡。之所以没有浑水摸鱼或是乘人之危，据说因为钱全都撒在大粪上了（姓秦的果然是个人物，行事作风果然与众不同），票子上黄蜡蜡的都沾满了屎。阿黑夫妇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忍气吞声地收拾屋子。捏着鼻子、忍着恶心把票子一张张拾了起来，又拿到河边一张张洗干净了；又放到天井下足足晒了一个下午。
　　“真是见过晒衣服、晒被子、晒粮食的，从没见过晒票子的。真真的，大开眼界了！”A村的人逢人就说。
　　我也感慨万分，看来这200万将来到底花落谁家，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但是即便不能归我所有，也会落入他大哥之手，反正这个王八东西想要独吞400万的美梦是做不成了。他算来算去，算计了老婆、女儿，却没想到被自己的哥哥算计了去。真是报应啊、报应啊！
　　虽说如此，我的心里并不好受。本来这场官司就没有胜算，他哥又跳出来瞎掺和，这下好了，这官司越发难打了。所谓的200万搞不好就真的泡汤了。
　　老太太的身体事实上越发差劲儿了。出院之后，她就一直卧病在床，整个冬天除了非必要的去医院复查，她几乎连门都不出。一日三餐都是由我和我妈送到床前，服侍她吃完，又服侍她躺下。怕她摔跤，我们在她的床头还专门放置了一部小灵通，她若是想要上厕所或是下床走走，就打电话联系我们。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她就躺在阳台的摇椅里晒太阳；晚上，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她就把电视机一夜开到天亮，她又不看电视。问她为什么不睡一会儿，她说白天睡得太多了，又说儿子那边正好是白天呢，说不定儿子就来电话了。
　　儿子还是一个礼拜打一次电话，有时是半个月一次。每次儿子来电，她都想多和儿子说一会儿话，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多想把自己的病情告诉儿子啊，但是临到最后，她却一个字都没有透露。她又很想和儿子的儿子说话，听听小家伙的稚嫩的声音，但是每次传入耳朵的却是一串叽哩呱啦的洋文，或者是一句非常生硬的“你好”。
　　儿子尴尬地说：“小家伙在向你问好呢！”
　　“是吗，是吗？”她勉强一笑。
　　然后儿子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然后她就泪眼婆娑地挂上了电话。
　　这场疾病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她双眼深陷，颧骨高耸，神色黯然，目光呆滞，浑身瘦削得非常厉害，仅仅一个冬天，就瘦成了一把骨头。
　　医生说，她这种病人，最重要的就是心情愉悦，要保持一个愉快的心情……意思是需要亲人的陪伴……看得出来，你们待老人非常好，但是邻里之情毕竟代替不了亲情。你们最好联系一下她的亲人……老人实在太孤独了，太需要陪伴了……
　　但是陪伴她的除了这个冷冰冰的屋子、屋子里的那部定时响起的神经兮兮的电话以及关在这个屋子里的没完没了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形同行尸走肉的冷冷清清、凄凄凉凉的白天和黑夜，便再无其它。
　　医生说得对：邻里之情毕竟代替不了亲情，而邻里之情越是亲切，越是让她感受到温暖，便越是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幸和痛苦。她太孤独了，孤独得就像一个没有影子的鬼魂。
　　她事实上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她若是死了，这个冬天也未必肯多飘下一朵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