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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老太太果然摔断了肋骨 我的猜测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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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猜测没错,老太太果然摔断了肋骨。
“幸亏你没有移动她,否则可就麻烦了。”我在办理住院手续时候,护士小姐对我说,“你妈的情况看起来有些不容乐观啊……断了三根肋骨,还有严重的哮喘和冠心病……”
“不是我妈!”我纠正说。
“不是你妈?那她是谁?”护士有些惊讶。
“我的房东,也是我的邻居。”
“那赶紧叫她家属来吧,叫她儿子女儿来吧。”
“他们来不了!”
“为什么来不了?自己老妈都病成这样了,还来不了!”护士没好气地说。
“他们在加拿大,一时半会儿真来不了!”
“加拿大?”护士惊谔地大声说,差点没惊掉下巴,护士站的几个护士都凑了过来,“这么说是位独居老人了?”
我点点头。
“居然是独居,而且没有想到独居得这么远!居然在国外!”
“这下可麻烦了,那老太太的治疗费……”
“治疗费没有问题,老太太不缺钱……”我说。
护士们长长吐了口气,然后就开始七嘴八舌地乱侃。
“别看那些儿子女儿在国外的,光面看着风光,儿子赚了多少多少,女儿多么多么有出息,其实心中的委屈谁能知道呢?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想着也没趣儿。”
“干嘛不跟过去想福呢?”
“想啥福呢?不嫌弃你就不错了,还想福呢!何况语言还不通!”
“这个倒是!”
“天天守着电视机、电话机,几年了,至亲骨肉都见不上一面,钱再多,又有什么意思?”
“确实没什么意思,我的孩子就绝不让他出国。”一个护士说。
“我也不让他出国!”另一个护士也说。
“你们现在是这样想的,也许将来就不这样想了!”一位年纪稍大的护士低声说。
“才不会呢,我才不愿意独孤终老呢!”两人立即反驳,接着又立即感慨道,“这做儿子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心肠也太狠了!”
“是啊,哪怕送养老院也好哇。”
“只怕老人不肯去,怕给儿子丢人,这种家庭的老人,通常比寻常人更爱面子。”
“这倒也是,只是太可怜了!”先前办理住院手续的护士说。
“真可怜,真可怜,也不知把儿子养这大图了些什么?”停顿了一小会儿,她身边的同伴说。
“能图什么?都送到国外去了,还能图什么?”
“就是不送国外,也图不到什么?不啃老就不错了。”
护士们又一阵唏嘘。
“那老太太住院期间住来照顾呢?”一个护士问。
“还能有谁呢?只能是我了?”我苦笑道,“实在忙不来,就请护工吧!”
“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啊!”年纪稍大的护士再次连声感慨,“还说什么养儿防老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啦,可怜天下父母心啦,唉!”
老太太在医院已经足足躺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天天都往医院跑。给她送吃的,给她送喝的,给她送换洗的衣物,甚至陪她说说话。这一个月,我和料理她的护工都成了她最亲近的人。她不止一次拉着我的手流着泪说:“孩子啊,你比我的亲儿子还要亲啊,你是我的亲女儿啊!”
然而当我问她是否需要打电话给她儿子,是否需要告诉儿子她现在的病情,她却总是摇头:“算了,算了,不要告诉他,干嘛要他操心呢?我还扛得住。”
然后她又说:“孩子,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大妈有的是钱,该多少是多少。”
说着就把存折交给我,又把密码告诉我,让我不要客气,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这老太太确实有钱,她平日里除了一日三餐便再无花钱的地方,而她租给我的三间门面和三室两厅的房子,早些年也赚了不少房租。因此她交给我的存折里的存款,竟然已经超过了七位数。
她又替自己买了农村医疗保险,住院费至少可以报销一半,所以她事实上自个儿并没有掏多少腰包。截止目前不过区区五万块而已,五万块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小数目,但是对我来说,却已经近乎是天文数字了。
儿子又来电话了。
这次打的是我的手机。我和我妈都在医院陪她。
她接过电话居然非常镇定。
儿子非常着急,而且开始犯疑:家里电话为什么老是不接,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太太:没有什么事,哪有什么事?阿芳不是住在楼上吗?我一个人呆着无聊,就老往她们家跑,跟阿芳妈聊聊天什么的,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就老是没接上电话。
儿子: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她无语了,不知做何回答,最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嗫嚅道:电话本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年纪大了,一时半会儿没找到……
这个不能成为谎言的谎言居然真成了谎言,儿子居然信以为真。
儿子:下次找不到电话本,就你问问阿芳,阿芳存了我的电话。
她艰难一笑,但是她已经泪流满面,整个病房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对相隔千里万里只能通过电话——仿佛温暖的子宫里,无声地连接着母亲和婴儿的柔软的脐带——维系至亲骨血的奇怪的母子身上,人们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望着她,脸上写满了怜悯、同情、无尽的感慨和绵绵不绝的悲伤。
她的悲伤尤其厉害,她再也说不下去了,便把电话递给我。
电话已经湿漉漉的了。我擦了擦眼泪,又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喂。因为电话并没有挂掉。
强子(老太太的儿子):阿芳,不必瞒着我,我妈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们这是在哪里?是在医院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难受到了极点,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因为老太太正眼巴巴地望着我,病房中的人也目不转睛着瞧着我,他们都不断向我丢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一个的意思是不要说,不要说;另一个的意思是赶紧说,赶紧说。
我不得不慢吞吞地说道:强子啊,你不必担心,伯母的身体好着呢,你放心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你不必瞒我,我都知道。不过还是得拜托你,拜托你帮忙照顾一下我母亲,我忙完了这段日子,就请假回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能机械地说:嗯,一定要早点儿回来……伯母盼着呢。
强子:嗯,谢谢你了!那么还请把电话再次递给我妈吧,我要跟她说拜拜呢!
但是我并没有那样做,我看见了天底下最撕心裂肺的一幕。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哭得非常伤心,她的哮喘似乎又犯了,为不让儿子听见自己的咳嗽声,她用被子盖住脑袋,白色被褥包裹着的那个瘦小的躯壳像患了羊癫疯一样吓人地大幅度地抽搐着。
病房中的人都立即涌向那个小小的躯壳,其中不乏医生和护士。
伯母在卫生间呢,强子,然后我果断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