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我变成了祥林嫂? ...
-
我并不喜欢鲁迅的文章,尤其不喜欢《祝福》,但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变成了《祝福》中的祥林嫂。
人在什么情形下喜欢向别人倾诉呢?不对,不是倾诉,是倾吐,一吐心中苦水,希望得到对方的同情和慰藉,从而平复内心的愤闷和不安。
大约是受到委屈的时候,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还是那句话,奉劝诸位,如果有离奇的经历说出来就罢了,至少可以开阔世人的眼界,满足众人摄奇的欲望;开心的事,比如中奖,比如儿子特别出息,考了状元,当了大官,也不必多说,因为除了你自己,绝没有外人会因为你的开心而由衷地开心;而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你自己,你之外的人皆为外人;而你若是有倒霉的事、伤心的事,你就最好牢牢闭上嘴巴,千万别开口;我若是对一个人产生了怜悯和同情,那么同时也对这个人产生了鄙夷、轻视和不屑一顾。这是斯卡丽特的原话。所以,你一定要小心:你若开口,你就成了真正的笑话,成了可怜的祥林嫂。
我没想到这场官司竟然如此难打,拖了半年,竟然连个音讯都没有。
“很难取证……”律师含含糊糊地说。
而他所谓的电视台的曝光,也未必真有成效。看了电视台的报道,即便是瞎子也必然相信彩票的主人是阿黄,但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没有证据啊!没有证据啊!光有舆论有什么?
口说无凭。
我没有想到,我竟然成了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对象了。
“阿芳啊,拿到钱没?”
“阿芳啊,怎么样?有什么动静没有?律师怎么说?”
我一脸陪笑,只是摇头。
他们也笑笑,但是我总感觉他们的笑容中带有某种:好东西自己既得不到、便希望别人也得不到、却又坐实了别人根本得不到的心安理得和幸灾乐祸。
我妈的情况就更糟糕了。
冬至那天,是一年中日照最短的一天。太阳一落下去,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因为没什么生意,又因为周末女儿在家,我得多做点儿好吃的犒劳犒劳她,因此,我的小店就早早地打烊了。正在收拾之间,我妈拎着一包羊肉气呼呼地走了进来。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阿芳,镇上的人都在笑话我们呢!”她把羊肉朝柜台上一丢,又说,“我买了点羊肉,晚上烧点羊汤,冬天吃了暖和。”
“谁,谁在笑话我们?”
“大伙都在笑话我们!”
“怎么啦?”我锁好卷帘门,便拎了羊肉朝厨房走去。她也赶紧过来帮忙。
“还不是你那没有踪影的200万吗?”她一边切羊肉一边说,“你说也奇了怪了,这关他们什么事?他们一会儿问东问西的,一会儿包打听的,等到我真跟他们说了,他们却又爱理不理、极不耐烦的,真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事啦?”
“发生什么事啦?能发生什么事,”她切好羊肉,又开始切萝卜,一脸气愤地说,“阿黄不是中了奖吗?你不是向他讨要200万吗?就这件事。从前我和他们说,他们都认真听着,非常热心,非常羡慕,甚至非常仗义,听说阿黄想要独吞那200万,个个都义愤填膺,替我打抱不平,替我拿主意;然而现在我跟他们说起……”
“你跟他们说这些做什么?”我一边洗菜一边说。
“我哪里是刻意和他们说这些?不过是大家在一起,拉拉家常,拉着拉着,就拉到阿黄身上了。可是,”我妈越说越气愤,萝卜被她切得咚咚咚直响,“我一提到那200万,我本来想要说200万可能一分都拿不到,但是我还没说,他们就立即打断我的话客气地说道:‘好啦,好啦,阿芳妈,我们都知道了,阿黄中了500万,阿芳可以分得200万……”
‘阿芳未必能分得200万呢……’我说。
‘哦,是啊!阿黄不肯给,阿黄这个混帐东西,这个挨千刀……’他们做出一副怪样怪声怪气地说道,‘不过,阿芳妈,这你也说过很多遍了……’
“我张口结舌地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脸上不仅没有了羡慕、谦卑,连起码的尊重也没有,感觉像是……”我妈停下手中的活计,思索了片刻,“像是亲眼瞧见一个有钱人破产、变成穷光蛋,和他们一样贫穷、一无所无,心里无比开心、自在,竟比自己中了500万还要开心呢!”
“是这个道理!”我说,“人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大家从前都在一个层级,谁也不比谁有钱,谁也不比谁更优秀,大家和和睦睦,不分彼此,如今你想要往上爬,有钱有势有地位,高人一等,他们自然就不高兴了,不落井下石就好了,仅仅嘲讽了几句算得了什么?您老今后可别再跟别人说这件事儿了!”
“我发痴了,我才去说!”我妈恨恨不已,说完她就把切好的萝卜朝锅里一倒。
屋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推倒了,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立即相继朝楼下跑去。
“大姐,你还好吧,你没什么事吧?”我们赶到二楼楼梯口,我妈一边拍门一边喊。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便叫我赶紧开门。一则因为独居,害怕发生什么突发事件;二则也是出于对我们母女的信任,老太太便留了一把钥匙给我。
我们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老太太一头栽倒在客厅的茶几旁,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额头上都磕出了血。
那是一张样式非常古朴,颜色非常古雅,极俱地中海风情的大理石茶几。据说是老太太的儿子从海外快递回来的,价值不菲呢。老太太不止一次夸赞过。茶几上搁着一部电话,电话旁搁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一页只写了一串电话号码。不用说,这自然是她儿子的电话。
电话旁还放着一个药瓶,一个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喝掉了一半。药瓶里装的药是哮喘片。她有极严重的哮喘。
她大约刚和儿子通过电话,刚通过电话后,就不停地落眼泪。恶劣的天气、极度的悲伤,再加她又那么动容地哭泣着,她的哮喘想必又犯了。咳了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她的情绪平息了许多,想必她又吃了药,就想站起来走走。也许是因为坐久了,腿脚不灵便;而她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折磨;反正总之这老太太体力不支,她站起来还没走上两步,就一个蹑跙摔倒在地。
而这一跤摔得也着实凑巧,竟然摔到了茶几上,而且额头还碰出了血。
她这一跤可大可小,保不定骨头就断了,半身不遂也有可能,再或者因此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她躺在地板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额头上流血不断。她又用一双手艰难地摸了摸腹部,脸部表情极其痛苦。
她这样子看起来像是摔断了肋条骨。
我和我妈赶紧跑过去,我妈想要将她扶起来,我立即制止住了她。
“目前这种状况,只能打120。”我说。
“那就打120吧!”我妈点点头,又着急地询问老太太,“大姐大姐,你感觉怎么样?”
老太太睁开眼睛,瞧了瞧我们,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就赶紧打了120,又找来湿巾为她擦去脸上的血渍,又用一块干净毛巾勉强为她止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