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人民教师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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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溪镇的夏天每年都差不多，总裹着一层黏腻的潮湿，连空气都像被拧出水的毛巾。
可十七岁的许嘉伊偏偏在这个蝉鸣刺耳的午后，嗅到了命运齿轮转动的铁锈味。那个夏天许嘉伊遇到了最特别的人。
暮溪镇艺术中心的大楼里排练舞蹈的音乐声终而复始，盖过了院里榕树上高歌不断的鸣蝉。榕树的枝桠在玻璃窗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蝉鸣声却被玻璃滤成闷闷的背景音。
树下一群孩童聚在一块儿玩玻璃弹珠，门卫王大爷守在一旁，生怕自个儿外孙磕着碰着。
“不行，还是不够齐，再加把劲练练，明天交完差有的是时间休息！”杨雪娟站在舞房的镜子前，双手叉腰，眉头微皱，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要不是头上几缕白发赫然夺目，没有人会相信她竟然已经年过半百。
好在岁月从不败美人，年轻时练舞的底子使得她常年保持身材苗条，时间只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皱纹，她看起来知性优雅，背永远都挺得很直。
杨雪娟话音刚落，底下的哀怨声随之而起。
说不累肯定是假的，长时间的站立杨雪娟也熬不住，脚上的旧疾隐隐作痛，更何况那群排舞的女孩们。
可谁让明天就要上台表演了呢。
杨雪娟作为专业科班出身的舞蹈教师，本该退休享福的年纪，愣是闲不住接下了舞蹈老师的活。她这人热爱舞蹈，在舞蹈上向来一丝不苟，精益求精，而且练舞这种技艺活本身就讲究台下十年功。
女孩们明白杨雪娟的良苦用意，平时嘴上虽有些牢骚，但大家心底里都是感激她的。
“继续，继续！”杨雪娟一边拍手一边喊着，试图重拾女孩们的干劲。
音乐声再度重复，十几个妙龄少女随着旋律起伏的身影倒映在镜子里。
为首的女孩身材极为高挑，皮肤白皙，夏日的暑气化作脸上的绯红，看着格外清晰。
她的动作无可挑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着修身白上衣和阔版杏色裤，素净的衣饰反倒增添了她几分清碎疏离感，在众人中脱颖而出。
杨雪娟缓慢走到女孩跟前，酥酥麻麻的疼痛感刺激着她的神经，步子明显有些踉跄。
“许嘉伊，你的技巧不错，但情感还要再深一些。很多动作你可以做得更饱满，舞蹈一定要传递情感，记住了吗。”杨雪娟说道。
许嘉伊应声点头，颈上的汗珠顺着她蝴蝶骨滑进舞衣里，随后动作变得轻盈却不失力量，她的足尖在地板上划出半弧，原色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杨雪娟寥寥数语，许嘉伊便能立刻读懂她的意思。
在杨雪娟眼里，许嘉伊的舞蹈天分很高，她打小舞感好，能静得下心来，人呢又长得漂亮，就连老天爷都追着喂她吃饭。不过许嘉伊能真正跳上舞，若不是杨雪娟出面，还真埋没了这颗星星。
这么多年来，许嘉伊是第二个想让杨雪娟豁出心血栽培的好苗子。至于第一个苗子，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杨雪娟至今没和她取得联系。
阳光斜穿过玻璃窗，在木地板上烙下菱形光斑。许嘉伊的足尖悬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只敛翅的鹤。
杨雪娟手里的木藤“啪”的一声敲在把杆上，粉尘混着松香簌簌飘落。
“方时悦！”
杨雪娟的嗓音带着昆曲刀马旦的穿透力，“看看人家许嘉伊的控腿——”随即突然转向，木藤指着许嘉伊绷直的脚背，“肌肉线条是活的！你当自己在菜市场踢白菜呢？”
许嘉伊和方时悦几乎是杨雪娟看着长大的，她俩关系近，偏偏性格上大相径庭，一个安静独立，一个活泼好动。
“杨奶奶——”方时悦拖着黏糊的尾音，“您瞧，您又拿凡人和仙女比，可不兴这么欺负人的。”
方时悦身边几个女孩憋笑憋得肩头乱颤，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撕开满室的燥热。
许嘉伊站在原地，脸上掩着一副假笑，她眯起眼睛，与方时悦进行短暂的眼神接触，随即压低声音：“方时悦！”那声音嗔怪中又带着一丝无奈，许嘉伊真的拿她没办法。
汗珠顺着方时悦的鼻尖砸在地板，洇出深色圆点。她歪头冲许嘉伊吐舌头，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像只落水仍要扑腾的麻雀。
“就你会贫嘴，还有不是让你们上课喊老师！方时悦，你又皮痒痒是吧……”
话音未落，杨雪娟口袋里的电话抢先了方时悦一步，唱起了“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方时悦扑哧笑出声，故意学着杨雪娟扶腰的姿势：“是是是杨老师，你的茉莉花开啦，准是又有小茉莉自投罗网找你学舞咯。”
*****
原本沉浸在舞蹈节奏中的大家瞬间没了继续练舞的心思。
杨雪娟见状，无奈地轻叹一声，大手一挥，说道：“得，你们先休息会儿吧。” 说罢，她便转身到走廊去接那通电话。
杨雪娟前脚刚消失在门口，许嘉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方时悦的手臂，拖着她一块儿往洗手间走去。
许嘉伊微微侧过头，刻意压低声音：“行啊方时悦，杨老太太盯得那么紧，你几句话，轻而易举就撬松了她的口。”
方时悦脸上瞬间扬起得意的神色，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嬉皮笑脸地回应道：“那许仙女要怎么感谢我呀？这边呢，强烈建议香吻一个哟。”
许嘉伊没打算接她的玩笑话，语气反倒严肃起来，“方时悦，你下次别再这么说了，幸亏和她们一块儿练舞，知根知底，要是在其他人面前，不知道私底下又骂了我多少次。”
许嘉伊本就长得冷艳，不笑的时候眉梢眼角皆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凛冽。小巧精致的鼻梁下，那淡色的唇瓣紧抿，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毅。
“骂又怎样，又不敢当着你的面说。”方时悦挽紧许嘉伊的胳膊，“说白了他们就是妒忌你，所以才会盯着你为数不多的缺点嚼舌根。”
“我知道，嘴长在他们身上，管不住她们，就只能管好我们自己。”许嘉伊摊手说。
“好了好了，下次不说了。许仙女，我的香吻呢！”方时悦像小孩讨要糖果般的眼神看着许嘉伊。
许嘉伊的脚步猛地停住，她微微挑眉，神情故作冷淡：“抱歉，姐喜欢男的。香吻没有，冰激凌倒是有，爱吃不吃。”
“吃！”方时悦满口答应。
“不过，我们镇上能配得上你的男的还没出生呢。”
许嘉伊拖着她继续走，“就你话多。”
事实上，方时悦说的是实话，许嘉伊真的是她见的为数不多的美人坯子。
皮肤白皙细腻，五官像是被精心雕琢过。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媚而不俗，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常年练舞让她的身形修长而匀称，腰肢纤细。她的气质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只有方时悦知道，她的心比谁都软。
要说非要有个人比较，方时悦想起小时候看的武侠电视剧里的王语嫣。那个角色清丽脱俗，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许嘉伊也是这样，或许美人从小就有早熟的气质吧。
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好似拉上了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太阳被云层严严实实地遮住，一丝光也透不出来。树上的蝉鸣声作罢，整个院子静得只剩下孩童嬉戏声。
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许嘉伊看到杨雪娟在舞房门口来回踱步，她脸色低沉，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许嘉伊迷惑之际，正巧对上了杨雪娟投来的目光。
“许嘉伊。”杨雪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招了招手，动作有些僵硬，“你来。”
“刚刚打来电话的是你爸学校的同事，他说你爸从梯子上摔下来当场昏迷，现在人在卫生院，你赶紧去看看情况严不严重。”
许嘉伊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愧疚。
许致远一个人民教师，好端端地爬什么梯子。他大概又是在学生面前夸下海口，许下承诺好以展现他伟大的教师形象，现在明摆着——翻车了。
平日里许致远就爱逞强，就拿上次家里热水器坏了这件事说吧，他明明不擅长修什么电器，许嘉伊便让他找维修工看看。结果许致远为了省钱，抄着工具闷头就是研究热水器。
虽然最后维修圈也是让他闯进了，但足足花了一个多星期，连带着一个多星期许嘉伊都是在邻居李姨那洗的澡。
为此，许嘉伊说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逞强自食恶果。
可她没想到这天真的来了。
许嘉伊很后悔，她觉得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
*****
“许嘉伊！”
方时悦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而遥远。要不是杨雪娟推了她一把，估计还站在原地发呆。
许嘉伊的视线落在方时悦的脸上，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骑我的单车过去吧，走过去还得十几分钟呢。”方时悦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车在楼下，没锁。”
金属的凉意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发不出声音。下一秒，她已经转身冲向楼梯。
许嘉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冲下楼的无数个瞬间，许嘉伊都在祈祷许致远平安无事。
她真切感受到被恐惧吞噬的威力，如果失去了父亲，她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走廊里，杨雪娟和方时悦留在原地，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事出突然，杨雪娟无奈摇了摇头，扔下方时悦进了舞房。
“许嘉伊家里临时有事，”杨雪娟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严厉，“领舞不在，你们就按提前编排好的动作，再练一会儿就解散吧。”
方时悦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视线落在许嘉伊刚才站过的位置，地板上还留着几滴未干的水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方时悦”杨雪娟的声音从舞房里传来，“还愣着干嘛？进来。”
“哦。”方时悦应了一声，脚步却像灌了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车钥匙的压痕。
“——还真是任何事情都动摇不了杨雪娟女士对舞蹈的严谨之心啊。”她在心里默默吐槽，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