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答案 “此番,由 ...


  •   邓婵玉看着哪吒珍而重之的模样,不禁感慨了一句:“你对那位倒是上心。”

      哪吒听不出这话里是揶揄还是什么,事情比预想的顺利,他拱手便要告辞。

      邓婵玉的神色却冷下来,敛去笑意,换了一副秋霜似的面孔:“李将军被孔宣擒回敌营,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怎么休养生息这几日,反而断了手?”

      哪吒停下动作。

      他知道邓婵玉在说什么。

      当年邓九公奉旨征讨西岐,他用乾坤圈偷袭,打伤老将的左臂。

      如今他自己的左手也伤了,吊着绷带,狼狈地站在人家女儿面前,有求于人。

      这是因果报应,是现世债。

      他今日来求食谱,本就该受这一遭。

      “是我的错。”哪吒道。

      邓婵玉怔住了。

      她原以为会看到哪吒梗着脖子、死不认账,永远都是那副“我打你爹是战场上的事,你打回来便是,扯什么礼义廉耻”的混账模样。

      邓婵玉太了解这个人了。

      眼高于顶、睚眦必报,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随父亲归周后,哪吒还专程到她营帐前溜达了一圈,说什么“深闺弱质,不守家教,抛头露面,不识羞愧”,字字句句都是刺。

      那时邓婵玉刚归周,人生地不熟,在营中处处不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吒偏生来这一出,叫她好生难堪。

      这些话他在西岐城下也说过,那时邓婵玉为父报仇,阵前叫阵,哪吒也是这般说的。

      邓婵玉心里明白,战场上的事怨不得谁。

      两军对垒,先要互通名号,击鼓而进,这是“致师”的规矩,为的是宣示师出有名,表明这是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对骂也罢,呐喊也好,都是为了壮己威,慑敌胆。

      冷兵器时代,士气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胜负。

      那些难听的话,不过是战场上的刀枪剑戟,各为其主而已。

      可归周之后呢?

      她已是自己人了,哪吒还来寻她的晦气,那是真与她过不去。好在当时哪吒被人拉走了,后来也没再来找过她。

      邓婵玉虽骁勇善战,到底是个女子,在满是男人的军营里,连洗漱如厕都要躲着人,更别提结交什么知心伙伴了。可说到底,人活在这世上,谁不想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下了战场,旁人聚在一处喝酒吃肉、论功行赏,她只能独自坐在帐中,对着那面铜镜梳妆。

      哪吒今日来寻她,她其实是高兴的。虽然说对方没安好心,可有人来,总比没人来好。

      邓婵玉想着这些,没有接话。

      哪吒见她不语,又放低姿态,拱手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那个歪歪扭扭的还要郑重,他右手抱拳,深深弯腰,吊着绷带的左臂跟着晃了晃。

      邓婵玉连忙抬手制止他,颇为哭笑不得:“你手伤着呢,就别作妖了。平日里我都没见你给我爹行过礼,这个我还真是无福消受。”

      哪吒闻言,直起身来:“从前的事,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哪吒继续解释着,说他不该偷袭,不该在她归周后还寻衅。说那些话不是他的本意,是被战场的规矩和面子架着,不得不那么说。

      他说得很诚恳,态度诚恳,表情诚恳,语气也诚恳。

      然而,邓婵玉瞧着他那双眼睛,清清明明,亮得剔透,分明没有半分愧色。

      哪吒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道歉,不过是为了食谱,为了那条龙。所以才将自己那身傲骨一根一根拆下来,折成别人想要的模样。

      邓婵玉一直知道,哪吒这人骨子里极其封建。男子为天,女子为地,男主外,女主内,这些念头刻在他血肉似的,掰不弯、折不断。

      哪吒看不起女子上阵打仗,觉得“不守家教”、“抛头露面”、“不识羞愧”。他说这些话时,打从心底里觉得,女子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这样的人,邓婵玉见得多了。

      父兄、她的同袍,这营中许许多多的男子,都是这般想的。

      她早已习惯,也不在意了。

      可这样一个封建的、骄傲的、从不低头的男子,为了自己的伴侣,低三下四地来问她这些琐事。

      食补的方子,补气血的材料,用什么锅,多久的火候。这些哪吒从前大约连听都不愿听的琐事,一样一样记得仔仔细细。

      这让邓婵玉想起许多年前,母亲曾拉着她的手,看着父亲在桂树下练刀的背影。

      “婵玉啊,你爹这个人,平日里粗枝大叶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那年我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他四处求医问药,连御厨房的人都去请教了。一个领兵打仗的大将军,蹲在灶台前学煲汤,那模样啊真是让人怜。”

      母亲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男人啊,若是肯为你放下身段去问这些琐事,去记这些细枝末节,便是真心待你了。”

      邓婵玉那时年幼,不懂这话的意思。她只觉得父亲那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蹲在灶台前煲汤的样子,确实狼狈得紧。

      放下身段算什么?真心又是什么?

      邓婵玉从镜中望着绯红的影子,然后低下头,继续梳她的头发。

      梳子从发顶一路滑到发尾,乌丝如瀑。

      “若是你真的感谢我,就请我去你孩子的满月宴上,沾沾喜气罢。”邓婵玉忽然提议道。

      听得此言,哪吒僵在原地。

      他不敢承认孩子已经不在了,又庆幸这个消息藏得严,邓婵玉不知道,营中大多数人也不知道。

      可庆幸底下,藏着些别的情绪,酸涩、胀闷,他说不清。

      哪吒站在那里,念头闪了几闪:“两个男子,也可以办这样的宴会么?”

      邓婵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活了这些年,没见过能生子的男人。纵使话本里、传说中,也未曾听说过。”

      “那两个男子……可以成亲么?”

      “阴阳平衡,男女天生便是要在一处的。你看古往今来,有谁是和同性相濡以沫的?这么多年,我走南闯北,没见过这样的婚礼。”

      邓婵玉说的是实话。

      这世间的道理,原本就是男婚女嫁,阴阳调和,才是正道。

      两个男子相爱?算什么呢?

      哪吒得到了答案。

      一个他不想要的答案。

      他面上的神采宛如灯盏里渐渐萎了的焰,一寸一寸地矮下去,终至于无。

      “多谢邓将军。往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万死不辞。”哪吒说罢想要离开,步子迈得有些急。

      “哪吒。”邓婵玉忽得唤他。

      哪吒看向她,晨曦从身后漫涌而来,将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晓色初开,赤乌未满,眉眼的凌厉被柔化了许多,化作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邓婵玉虽然不知内情,却也隐约猜到那条龙身上发生过什么。可她到底没有立场,她与哪吒算不得朋友,也算不得仇敌,不过是两个曾在战场上交过手、如今在同一面旗帜下共事的人。

      她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他?

      所有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被咽回去。邓婵玉只是笑了笑,道:“那些方子要日日用,不能断的。”

      哪吒颔首,大步走了出去。

      邓婵玉拿起梳子,几息后,却放下了。她瞧着镜中自己的脸,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倏尔有些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呢?

      世上的事,原不是懂了就能圆满的。

      -

      哪吒离了邓婵玉的营帐,将方子揣在怀里,又得了一大包零嘴。

      糖果、糕点花花绿绿,是邓婵玉临了又塞给他的。她说这些本是备着自己吃的,如今他拿去,也算物尽其用。

      他走得很快,心里似揣了只雀儿,扑腾扑腾地跳。

      昨日敖丙不肯喝药,哭得他手足无措。他翻遍了营帐,连一枚糖都寻不出来,只找到之前从炊事兵那里讨来的冰糖,白花花,粗糙极了,搁在掌心像一把碎石子。

      最后也没能送出去。

      敖丙等着他去寻雷震子,而他无法,握着那把冰糖,悄悄搁回案上。

      如今不一样了。

      哪吒想着回去之后,把那些零嘴摆在敖丙面前,一样一样地告诉他:这是蜜饯,甜的;这是松子糖,脆的;这是桂花糕,软和的。

      他想着那条龙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再也藏掖不住。他脚下生了风,恨不得一步跨回营帐去。右手提着那包零嘴,攥得紧紧,指节都勒出了红痕。

      昨日哪吒想了一夜,觉着自己大约是太急躁了。敖丙在石洞里关了那么久,又失去孩子,对药有戒心是情理之中的事。

      该慢慢来的。

      可他又怕,怕敖丙的身子拖不得……

      往后不能再这样了。

      既然要照顾好那条龙,样样都需预备周全。

      哪吒刚走到营帐附近,一个人影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李将军,”武吉抱拳行礼,黑面膛上没什么表情,“姜丞相有请。”

      哪吒没有多问,跟着武吉前往主帐。

      帐帘掀开,里头气氛沉甸甸的。

      姜子牙坐在上首,姬发陪在旁边,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帐中还有一人,立在角落里,头戴盔,身穿道服,手持降魔宝杵,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像。

      韦护。

      哪吒怀里揣着那包五彩斑斓的零嘴,在肃穆的军帐内格外突兀。他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过心虚,转而放回来。

      姜子牙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敖丙的两位兄长明日会来接他,他们要求在金鸡岭的咽喉要道上汇合。大营离那处有些路程。敖丙如今目不能视,无法独自御马,需得有人送他。”

      哪吒呆在原地,听懂了话里的每一个字,可那些字连在一起,他却理不清头绪:“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哪吒。”姬发的声音响起来,清越间凛然含怒,“注意你的言辞。”

      哪吒心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便要挨训?他现在千头万绪,遂住了口,怔愣着立在那里,把那包零嘴攥得更紧了些。

      姜子牙没有理会这小小的插曲,淡淡道:“此事让韦护去罢。哪吒,你可有异议?”

      哪吒看向角落的人。

      他对这个人印象很深,行事低调,谨慎,生存能力极强,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擒过的三代弟子。韦护的法力或许不是最强的,但凭借降魔宝杵的绝对威力,成了周营里最稳当的那个。

      在热血好斗的师兄弟中,韦护极少冲动行事,他低调务实、不轻易涉险,像一面厚重的坚盾。

      让韦护去送敖丙,比哪吒这个三番两次违反规定的先锋官,不知可靠了多少倍。

      这是万全之策。

      帐中众人都在等他回话。

      哪吒站在那里,手臂揣着那张方子,掌心攥着零嘴,耳边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这是最好的安排,韦护比你稳妥,更像个正常人。另一个说,不行,不能让别人去,谁都不行。

      他从来没有坚决地反抗过姜子牙的命令。

      一次也没有。

      他是灵珠子转世,是奉元始天尊法旨下凡的使者。可他也是先锋官、周营的将领,以及这伐纣大业中的一把刀。

      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刀只需要听从命令。

      “我不同意。”

      可现在,他立得岿然。

      脊梁挺起,像一杆淬银的枪,直直地戳在那儿。昂其首,下颌扬起,通体是不肯折节的清刚。

      深浓的黑瞳不见底处,似有烈焰灼燃,欲沸还烧。

      “此番,由我来护送敖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答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