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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食谱 仿佛谁把熟 ...


  •   雷震子与杨戬去后,营帐里静了下来。

      案上搁着方才待客的茶点,两杯残茶凉透了,叶片坠在底。点心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也未少。

      敖丙耷拉着脑袋,姿态说不出的委顿,宛若一朵被雨打过的栀子花,花瓣垂了下来,无精打采。

      哪吒心里犯起嘀咕。

      明明是这龙自己要见雷震子,他费了好大的劲把人请来了,又腾地方给他们说话,怎么如今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莫不是自己回来得太早,打断了他们?

      这念头一起,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他的营帐,他回来歇息,天经地义。

      哪吒清了清嗓子,道:“你身子不好,不该劳神。雷震子那厮脑子本就不灵光,还跟病患闹,也不知轻重。”

      敖丙闻言,缓缓抬起脸。眉尾下撇,唇抿着,一双蓝眸雾蒙蒙。

      哪吒被他这么瞧着,那点火气有些撑不住了。他移开视线,转身往角落走去。

      不过说雷震子几句而已,这龙便这般反应。

      他性子本就急躁,再待下去只怕又要吵起来。不如早些歇下,各睡各的,省得瞧见这模样心里烦。

      哪吒寻了块空地,开始搭临时的小床。

      方才在冉尔那里,那老头非要给他用药膏。说什么活血化瘀,缓解疼痛,消肿放松肌肉。哪吒原是不想用的,他从不爱涂这些黏腻腻的东西。

      可冉尔气势汹汹,他还指望老头给敖丙看眼睛,于是没有反驳。

      膏药气味重,苦涩的草木味掺着几分辛辣,蹭在手腕、袖口上,挥之不去。哪吒自己闻着都嫌腌臜,想着今夜还是自个儿睡罢,别熏着那条龙。

      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钉子敲进去,就算是个床了。他弯下腰,将薄薄的褥子抻平,边角掖好。

      一只手做这些,到底有些笨拙。

      哪吒正跟褥子较劲,忽觉衣摆被拉了一下。

      他回过头。

      敖丙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蹲在那里。

      敖丙从石洞出来之后,后知后觉地想起许多事。例如,大牢内和雷震子缠斗的人,是哪吒。周营里会因为他敖丙与人动手的,也只有哪吒。

      雷震子伤得那样重,拄着拐,单腿蹦着走——哪吒多多少少也会受伤罢?方才听雷震子那声惊呼,语气里的震撼不似作伪,敖丙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

      他恨哪吒,恨他不要那个孩子,恨他强硬地对待自己。可现在他蹲在这里,拉着哪吒的衣摆,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的手……没事吧?”

      敖丙问完,依然攥着哪吒的红袍,没有松开手。

      哪吒些许怔然,心想,原来他是在意的。哪吒周身缭绕药膏的苦味,掌心痛意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可他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没事。”他将铺了一半的褥子放下,在龙面前蹲下来,“小伤罢了。养几日便好了。”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蹲着。

      敖丙眉尾还是撇着:“是……是和雷震子打架伤的么?”

      “是。他断了腿,我断了手。扯平了。”哪吒抬起完好的手,掌心覆上那捧银丝,柔韧如瀑,凉滑似水,不经意地揉了一揉。

      敖丙任他的手在发间穿行,肩胛处绷着的弧线软了下来,半晌,才闷闷地问:“那你的手,疼不疼?”

      哪吒没有回答。

      他不疾不徐地将散发拢起,把垂落的一绺绕了个弯儿,轻轻绾到龙族耳后。

      敖丙靠得离对方近了些:“你……要不要过来睡?那张床太小了,你手又伤了……”

      哪吒伸出手,拉开了敖丙攥着自己衣角的指尖。龙的手冰凉,骨节细细的,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不了。”他拒绝道。

      ……

      那盏小灯灭了。

      敖丙蜷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寻不着一个舒适的姿势。这床比石洞里那堆干草不知好了多少倍,褥子厚实,被子暖融融,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褥子空出一大片,又翻了个身,面朝外,空荡荡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敖丙往旁边探了探,凉的。

      哪吒没有来。

      之前住在哪吒营帐时,那人总是搂着他睡的。

      哪吒身子热,像个小火炉,紧紧箍着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有时候敖丙嫌热,推他,哪吒便箍得更紧,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闷气地说别动。

      每次他半夜醒来,听见心跳声在耳边,沉稳有力,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那些日子,敖丙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安定的。

      可今夜,哪吒在角落里搭了一张小床,独自睡了。

      敖丙将手缩回来,蜷起身子。他看着眼前那片漆黑,浮起许多念头。

      哪吒是不是知道东海要来接他了?

      可依那人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断不会这般安安静静地不吭声。难道是因为自己连累他和雷震子打架,所以生气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敖丙以为自己今夜要失眠了。

      但被窝实在太暖和了,松软的褥子托着他的身体,他不知不觉阖上眼,坠入梦乡。

      ……

      醒来时,有光。

      光从帐帘的缝隙间漏进来,一缕一缕,金灿灿,落在被褥上。

      敖丙纹丝不动地躺着,瘫成龙饼,眯着眼晒太阳。在石洞内待久了,他对光很是陌生,现下一时舍不得避开。

      然后他闻到了饭食的味道。

      香气勾着他的鼻子,引着他从床上坐起来,循着味道摸索过去。

      桌上放着一只食盒,打开来看,是一小屉包子,白胖胖,像一群簇拥着的雪娃娃。旁边还有一碗豆浆,浓稠香滑,泛着淡淡的豆香。

      食盒底下温着水,将这些东西热得妥帖,不凉也不烫。

      只有一份。

      敖丙在桌边坐下来,守着那份早餐,唤了一声“哪吒”。

      无人回应。

      帐中静悄悄,那人显然已经出去了。敖丙坐在那里,有些茫然。

      原来哪吒真的这么忙么?

      昨夜哪吒围着他转,擦身、烘发、喂饭、端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他竟然忘了,哪吒是周营的先行官、奉天命下凡的杀神,有许多许多事要做的。

      自己不过是借住在这里的一尾龙,迟早要走的。

      也罢。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肉的,鲜嫩多汁,面皮发得恰到好处,软和又有嚼劲。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咽进肚子里。

      -

      与此同时,哪吒正行往营地西边。

      他没有去校场,也没有去帮忙收拾行军的物什。

      金鸡岭一役,周营折损惨重,光是将领就被擒了十余人。

      姜子牙便扎营在此,休养生息,整军备战。大军即将兵分三路:一路黄飞虎率往青龙关,一路洪锦领兵往佳梦关,姜子牙自己则亲率大军,杀奔汜水关。

      哪吒是头队先行官,自然要随姜子牙出征。可在走之前,他想先将敖丙的身子养得好一些。

      可敖丙不愿吃药。

      堕胎伤身,气血亏虚,不调理怎么行?

      药不吃,需从吃食上补。但他对这些一窍不通,想来想去,只能去问人。

      哪吒想过问炊事大娘。那些大娘们最懂食补,煲汤炖粥,样样拿手。

      可她们的嘴比锅铲还厉害。

      今日问了,明日恐怕整个军营都要知道“李将军给那条龙炖补汤”了。哪吒虽然不怕人议论,却也不想敖丙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在营中踱了几步,想到一个人。

      邓婵玉。

      土行孙的夫人,年纪与他相仿,又是女将,大约懂得这些调理身子的办法。

      哪吒打定主意,往邓婵玉的营帐行去。他走得快,吊着绷带的左臂贴在身侧,被风一吹,隐隐有些疼。于是他用右手按住,加快了脚步。

      ……

      哪吒在邓婵玉的营帐外站了许久,一直没有出声。

      他与邓家的恩怨,说来话长。

      当年邓九公奉旨征讨西岐,阵前正与黄飞虎交战。

      哪吒见黄飞虎久战不下,登了风火轮上前助战。他和邓九公交手数合,发现老将勇猛,刀法凌厉,见一时拿不下,便动了心思。

      他暗取乾坤圈,瞅了个空当掷将出去——

      正中邓九公左臂。

      那一圈打得老将带断皮开,几乎坠下马来,败回大营去了。

      周营赢了,哪吒出尽风头。可胜了没多久,报应就来了。

      次日,邓九公帐中杀出一员女将。女将生得明眸皓齿,瞧着娇娇弱弱的,出手却狠辣得很。她不与哪吒近身缠斗,只远远地勒住马,从怀中摸出一块五光石,扬手便掷。

      哪吒躲闪不及。

      石头正中面门,打得他几乎从风火轮上栽下来。待他捂着脸败回相府,照着铜镜一看。

      好家伙。

      那张脸青紫交加,鼻眼都肿得平了,活像戏台上涂了油彩的丑角。

      哪吒被周营那些人笑了许久。

      他那时候顶着一脸青紫,走哪儿都有人指着他说“看,被邓家姑娘打了脸的哪吒”,气得他好几日没出营帐。

      他年轻气盛,自然是不服的。

      可如今回想起来,倒觉得自己理亏在先。用乾坤圈偷袭一个老将,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虽然后来邓九公归了周,两家化敌为友,可哪吒每次见了邓婵玉,总有些不自在。如今要去求人家,更是拉不下脸。

      他犹豫片刻,终于扬声唤道:“邓将军。”

      里头静了几息,随即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哪吒掀帘而入。

      邓婵玉坐在案前,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她今日褪却戎装,不佩刀环,只着一领鹅黄小衫,嫩柳初染般。青丝不绾不坠,散作墨云,映得秀美的面庞愈发清透。

      她从镜子里瞥了哪吒一眼:“李将军?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哪吒站在帘子旁,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素来嘴笨,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一杆火尖枪使得出神入化,到了这种事上,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他想起此行的目的,硬着头皮拱手行了个礼。可他左臂吊着绷带,这一拱手显得歪歪斜斜,左支右绌,好笑又可怜。

      邓婵玉从镜子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笑起来。她放下梳子,托着腮,歪头望向他。

      “让我猜猜——”她拖长了声调,慢条斯理地说,“是为了你帐中那位?”

      哪吒没有否认,闷声道:“我想问问……怀孕之后,都吃些什么补身子?补气血的。食补的方子。不要药。”

      邓婵玉愣了一下。

      这哪吒三太子是一等一的心高气傲,目中无尘。他往常行在人前,总是把脊背挺得笔直,恨不得将下巴颏儿扬到天上。

      如今声气低了,调子也软了,腮边覆着浓艳的胭脂色。那红,是越聚越浓,直要漫过耳廓,一路烧到颈子上去,仿佛谁把熟透的樱桃汁子,点点滴滴都浇在了上头。

      许多年前,这人用乾坤圈打伤了她父亲。

      第二日,她使五光石反击回去,将其打得鼻青脸肿。那些年少轻狂的恩怨,此刻想起来,好似一场过眼云烟。

      邓婵玉没有多问。

      她起身走到柜前,翻出几张纸,又坐下来,研了墨,提笔蘸饱,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哪吒在旁边等着。

      他瞧见邓婵玉低眉写字的模样,想起几年前,她还是个骑着桃花马、扬手打石子的姑娘,泼辣辣,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她嫁了人,做了将军,倒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写罢,邓婵玉将那张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递给他。

      哪吒接过来,低头一看,上头列着各式各样的吃食。

      红枣、桂圆、枸杞、当归……还有许多他不认得的菜式,后面都注了详细的做法。

      什么“红枣桂圆粥”、“当归生姜羊肉羹”、“枸杞猪肝汤”,用哪样料,熬多久时辰,火候几何,放多少水,连禁忌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片刻,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收入怀中,贴在心口放着。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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