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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痴心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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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路口与眉眼含笑的少年分别,路灯透过发丝,闻识尘听见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也不由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黑眸弯起来,阴沉沉的潭水变得波光粼粼。
一步,两步,走进阴森可怖的楼道,踏上年久破旧的阶梯,一抬头,是触目惊心的破旧木门。
笑容转瞬即逝,紧绷的嘴角透露出压抑的愤怒。
“婊子的儿子”
“小三后代”
“神经病”
数不胜数的污言秽语猛然出现在眼前,闻识尘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血气在上涌,几乎要撑破太阳穴。
几乎不用猜,肯定又是闻景深的手笔。
在省城死里逃生,让失策的大少爷生气了。
闻识尘冷笑一声,用力推开门,果不其然,屋内也是一片狼藉。
衣物散落一堆,还没来得及倾倒的垃圾被洒在干净的地板上,房间里萦绕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闻识尘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默默收拾好了残局。
躺到床上的一瞬间,他感到一股久违的深深的疲惫。
这一整天连轴转,竞赛,猜忌,排练,最后还来这么一出大戏,就算是铁人也累垮了。
小臂无力地搭在双眼上,深不见底的黑暗袭来。
闻识尘这时才发觉,跟渝知君在一起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切。
这个突如其来的人身上有太多疑点值得他去怀疑,但他却像沙漠中的旅人,众叛亲离之下,遇到一个施舍善心的人,便拼尽全力挽留,好像粉身碎骨也无所谓。
最近几天,他都沉溺于这场渝知君为自己编织的梦里,什么深仇大恨全都抛之脑后。
他心甘情愿地沉浮在温柔陷阱里。
但闻景深提醒了他,现实不会因美好的幻想而改变。
母亲的牺牲,父亲的狠毒,兄长的步步紧逼,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他身上成为难以磨灭的印记。
闻识尘猛然从床上坐起来,骤然的灯光把眼睛刺得通红,像是隐忍的困兽。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
闻识尘揉着生疼的眼角,狠戾地说。
脑中突然浮现出以前渝知君对闻景深的谄媚模样,心里却隐隐钝痛。
让我松懈,留闻景深一命吗?
“痴心妄想!”
平静的水面再次出现无数裂纹
——
不负众望,渝知君今天果不其然迟到了。
在省城的时候,因为担心闻识尘而夜不能寐,好不容易回到班里补觉,又被叫去排演话剧,把他这幅小身子骨折腾得够呛。
本来就不喜欢上学,一气之下干脆在家休息了半天。
下午,当他精神矍铄地走进班级,迎接自己的却是一张张神情古怪的脸。
林清滢好像有话想对他说,小嘴开开合合好多次,终究还是闭上了。
渝知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却只看到了孤零零的一张桌子。
他以为又是闻景深的恶作剧,左看看右看看没找到闻识尘的座位,一台头却发现他坐到了第一排。
渝知君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嘟囔着:“闻景深把你弄这儿干嘛,还没闹够吗……”
“是我自己要来的。”
冷漠的话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热闹的班级瞬间冰封起来。
渝知君脸上控诉的表情还没收回去,嘴大张着,显得有些滑稽。
闻识尘头都没抬,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渝知君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狭窄的过道,虎口被坚硬的指甲抠的通红。
他想问原因,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打扰到我了。”
奋笔疾书的人终于舍得抬头,可说出来的话是那么无情。
冷漠锐利的面庞刺痛了渝知君的双眼,好像昨晚与他一起回家,一起吃夜宵,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闻识尘是梦一样。
他以为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以为努力了一定会有结果。
他以为……可以改变闻识尘。
莫大的气愤涌上心头,琥珀色的眸子狠狠颤了颤,抬腿离开,却是猛然打了个趔趄。
闻识尘的眼眸微动,下意识伸出手,渝知君却自己扶着桌子勉力站起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着桌上的题,注意力却再难集中了。
渝知君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的篮球场。
上体育课的学生们你追我赶,生机勃勃,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朝气。
渝知君突然想到,自己上辈子死的时候,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他感到很难过。
其实他本来就不应该心怀期许,当时创作闻识尘时,之所以在其身上施加那么多的苦难,就是为了塑造其无情强大冷漠的性格特点,这是年少无助的渝知君最想成为的一类人,他们无坚不摧,无所不能,也冷酷无情,一旦靠近,必然伤痕累累。
微不足道的关心与温暖,难以改变他们悲凉的人生底色,更无法消灭那些伤痛烙印,是他自己太想当然了。
渝知君重重吐出一口气。
003隔岸观火许久,看到宿主落寞神伤,趁机出击。
“宿主,现在反悔还不晚。你这么固执,人家也不领你情啊,还是把任务做完,早点回家吧。”
“回家?”
渝知君双眼无神地重复。
“对呀!”
“我没有家了。”
渝知君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笑容惨淡非常。
003愕然,止住了话头。
自从母亲去世,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被送到美国后,隔了一个大洋彼岸的距离,渝立国对这个讨厌的妻子生的儿子更是不管不问,找了无数个女人,自顾自在外逍遥,要不是年纪大了,积蓄花光了,需要用钱了,他甚至连渝知君去了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如浮萍一般在外漂泊,被伤得遍体鳞伤的孩子,却仅仅因为贪恋那虚无缥缈的亲情,义无反顾踏上路程,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渝知君在美国做过刷碗工,做过服务员,也去送过外卖,但他前半生一直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做起来很不熟练,被打骂了许多次。
再加上黄种人的缘故,自然遭受了不少委屈。
很多次,委屈的眼泪蓄在眼眶里,他都狠狠咬着牙咽回去。
哭什么哭,哭有用吗,你是废物吗?!
这是他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娇嫩细腻的双手磨出厚重的老茧,神采飞扬的双眼变得无神,人也日渐消瘦,幸好长了副好面孔,在打扫餐桌时被一位话剧导演看中,出演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却因为动人的演技和姣好的东方神秘面孔爆红。
一时间,如泥土升入云端,各种剧团邀约和商务邀请应接不暇。
他有了贴身的经纪人,有也了自己的工作室,再不是后厨那个任人欺凌的洗碗工。
一切是那么不真实,那么不真切,像是老天爷给的馈赠。
追求者自然是蜂拥而至的,但他却没有任何情感的欲望。
渝知君很难再去付出什么感情了。
物质满足了,精神上的空虚却让人彻夜难眠。
他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对闻识尘的创作中,却发现自己再难下笔了。
那是一朵苦难中绽放出来的花,铜臭味太重的东西会玷污了他。
渝知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明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明明他已经过上了自己以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后来他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再也没有牵挂了。
父母安康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多骗点钱出去跟朋友鬼混。
母亲生病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能让母亲尽快好起来。
被送到国外的时候,他想的是一定要出人头地,不辜负母亲做的一切。
可功成名就之时,他发现自己的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他在世上失去了立足点。
仇恨蒙蔽了他的眼,更蒙蔽了他的心。
在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之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仇恨把他那颗鲜活的心脏伤得千疮百孔了。
他开始失眠,开始厌食,再次开始不成人样。
挖掘他的导演很担心,主动提出跟他一起出去走走。
漫步在阳光明媚的公园里,渝知君的内壳却是冰凉的。
一个幸福的家庭与他们擦肩而过,小女孩天真的笑容吸引的他的目光。
渝知君僵硬地转过身。
一对年轻的夫妻牵着自己的女儿,小女孩靠着父母温热的掌心荡秋千,那对夫妻眼含爱意,笑脸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宝贝。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柔光,像是儿时模糊的记忆。
一股巨大的悲怆袭击了渝知君的内心。
他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紧抓着妈妈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叔叔。
年轻夫妻安抚好受惊的孩子,责备地看向对面的两人。
导演连忙打了个圆场,关切地问渝知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渝知君只是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渝立国和何秀丽也是这样的。
他曾经拥有过一样的爱。
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在此时,渝立国打来了电话。
久违的关心问候戳中了渝知君此刻脆弱的内心,他强迫自己忘记父亲以往的不堪,强迫自己忘记这个人在自己人生上留下的伤痕。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肯定变了……”
他这样说服自己。
他太渴望爱了,渴望到竟然孤身一人去面对这个恶鬼。
登上回国飞机那刻,导演突然心中惴惴不安。
他是个膝下无子的白发老头,跟渝知君相处的这些年,早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小孩。
他发信息让渝知君注意安全,还询问需不需要自己跟着一起去。
美国到中国路程遥远,渝知君不想让老先生奔波,便婉拒了。
导演也只好说服自己可能是离别的不舍导致的,没在再坚持,可没成想,那次机场一别,竟是永别。
西方的艺术工匠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东方缪斯。
导演工作忙碌,长期饮食不规律,身体本就不好,渝知君根本不敢猜,得知自己死讯的消息,这位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老先生会不会伤心到悲痛欲绝。
但愿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