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信笺》瑞琊

4、过往（二） 2025年

　　2025年的九月二十八日清晨，陆长歌醒得很早。
　　她心事重重，那封寥寥几句的问候信来得太奇怪。如果真的是资助人给她写信，资助人是怎么知道她现在的住址，怎么知道她已经回国并找到工作的？
　　她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发呆，开始盘算与她有关的几个人。
　　这些上面是她为数不多的其它几个朋友，是本科期间认识的。
　　除了俞磬舟，只有她们知道她的近况。但她们要么只知道她出国，要么只知道她在找工作，都是很片面的信息。更重要的是，她们无一例外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她们的家庭绝无资助她如此长久的可能。
　　唯一有可能知道她所有消息的，思来想去的只有公司，陆长歌被这种可能逗笑。
　　公司新入职的员工都得填写相关信息，包括手机号码和住址。陆长歌在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便眉头紧皱，幸好的是，对接她的公关部主管很快回复了微信，说公司每年会以集体的明细直接资助贫困群体。
　　这句话说得隐晦，得解读。
　　以集体的名义，顾名思义是公司出面资助，不是老板本人，跨国集团的中华区负责人无法代表整个公司。贫困群体表明就是一群人，而陆长歌是被一对一资助的对象。
　　简单感谢过后，陆长歌将手机扔在一旁。又再次仔细端详起那封短信。
　　【亲爱的陆长歌同学: 祝贺你完成学业，平安回国找到工作，愿你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成功，未来光明璀璨，大步向前走。】
　　要说这封信最大的诚意，大约是手写的笔迹，被她的眼泪晕开了黑色的墨。她慌忙举起那封信，用衣袖轻轻擦拭干净纸上污痕。
　　她最应该做的就是放下心里的猜疑，继续对态度异常的资助机构装聋作哑，既然资助人不愿意和她接触，那不管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她不再去打扰最好。
　　清晨没有太阳，陆长歌暂时强压心头纠葛，就这样一头栽进枕头里，眼里含着泪睡了过去。
　　一片昏沉里，她再次被不断震动的微信吵醒，朦胧中解锁了手机，俞磬舟的对话框里，几个让人汗毛倒竖的文字跳进视线: “温凛诈尸了！”
　　一瞬间，陆长歌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屏幕。
　　多日前已经宣布死亡的明星演员在自己的微博账号里发布新动态，扎眼的信息和爆炸的猎奇度让全网沸腾，热搜榜一片飘红，没有一个热搜不带着“温凛”两个字。
　　瘫痪两分钟后，微博终于加载出来。
　　陆长歌死死盯着那条定时发布的动态，呼吸顷刻停滞。
　　温凛没有报平安，没有澄清谣言，也没有调侃工作室的失误。粉丝在沸腾，路人在热议，估计经纪公司和工作室也刹那间炸开锅，只有温凛的微博账号是这个世界上最冷淡的存在——
　　他只云淡风轻地留下了几个字——
　　“那我先走了。”
　　他如此平常地承认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一瞬间，陆长歌的大脑轰然作响，血液仿佛被抽空，整个人跌入失重般的冷寂里。
　　就像她回国那天刚下飞机，关闭飞行模式之后弹出来的头条，几个冰冷的文字肯定地告诉她，温凛昨天还好好的，刚才死了。
　　“你的资助人诈尸，你的偶像也诈尸啊？”
　　俞磬舟没心没肺，接着又给她弹了两条微信。陆长歌退出卡得手机发烫的微博，盯着俞磬舟这两句话陷入深思。
　　这条微博是他发的——但他确实死了，或者说，发了讣告的他确实不会再出来发微博了。
　　也许这只是一条定时微博。
　　可如果这是定时微博，背后的情况便细思极恐了。
　　温凛一定是提前知道什么，才会设置这样的定时微博。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要死？所以这是自杀，甚至说，这是一场被温凛提前预知到的谋杀？
　　层出不穷的评论有还在嘴硬的，有悲伤地接受现实的，还有关于温凛“没死”的、说得确有其事一样的推测。
　　陆长歌久违地进入温凛的超话，那里已经失去了秩序。
　　只有一些人的言行出奇一致，无一例外地主张停止讨论温凛的死，他生前不招摇不张扬，不想死后还浪费资源。好几个应援站已经封存关停，生怕蹭到一点温凛带着血色的热度。
　　陆长歌心脏又抽痛了一下，可能是为意识到自己抱着恶意揣测多年的温凛似乎到死都是一个没有犯错的人，他似乎真的正在一点点消失，也可能是良心谴责了自己那场出尽风头的，对审判温凛死亡的面试。
　　俞磬舟的公司和温凛有合作，在这条微博发出之后第一时间征询温凛状态，对方斩钉截铁地告诉俞磬舟的公司：“温凛确实已经去世。”
　　俞磬舟在楼道和她通电话，她刚刚才得知好友真的吃了人血馒头。
　　作为多年好友，俞磬舟明白她性情冷淡，却也意味着她更珍惜所有走进她生命的人和事，比如陆长歌的福利院、陆长歌那位去世多年的院长妈妈、她自己、还有那个让她牵肠挂肚难过不已的，不愿意见她或者已经去世的资助人。
　　她想安慰陆长歌。
　　“工作室不肯公布温凛的死因，但是那边说了，不属于不可抗力因素。理论上说，我们品牌是可以继续用温凛做代言人的，”俞磬舟观望了四周，确保没有商务部加班加到怨气冲天的打工人，这才敢继续说好话：“但是温凛方的意愿是，品牌用一个死人做代言始终不好，所以他单方面和我们解约，赔偿了款项。”
　　对不起。她伸手摸了摸屏幕上温凛的名字，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