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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往(一) 六年前,九 ...

  •   六年前,九月,北京初秋。
      她在终面现场大放异彩,当时她不知道坐在角落里的胖老头是谁,只觉得对方气场不凡,但依然慈眉善目。
      后来余经理打电话告诉她,母公司的经理人想要听她再谈一谈,她那场用明星离世做的紧急公关面试。
      她带着电脑走进凌狮的大堂,对接人领着她来到了七楼的市场部,她看见了那天的胖老头。她没有把这场谈话当成面试,只当是普通的学术交流,她遵照约定谈了自己的见解,最后淡笑着说市场部不适合谈公关事务。
      胖老头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说他也颇为认同。他们相谈甚欢,直到日落西山,陆长歌才从凌狮出来,随便找了一家清吧吃晚饭。
      她回国匆忙,很多行李都还在英国,等海运发货。
      她一直忙着去核对订单,一边着手准备租房,还要和国内的朋友们见面,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人需要当面感谢。如果没有那个人,她现在或许只是个拿着初中毕业证,有上顿没下顿的失业游民,所以她非常想要感谢从十年前就开始资助她、却不曾见过一面的好心人。
      感谢信是最必要的,一些合适资助人的礼品也要仔细挑选,她还得先联系资助机构,询问资助人的性别年龄,委托它们帮忙促成这次见面。这不会是什么难事,陆长歌的本科同学在三年前就已经和她的资助人见过面,这几年也一直保持着友好的联系。
      但是此刻,清吧不适合写作,过分放松的情调非常影响人书写诚挚感人的长信。
      陆长歌有一本红色的硬板牛皮记事本,她习惯把所有经典的公关案例写在上面。无关学术,无关敏锐,无关工作,只是纷杂的个人想法,有时公关做得太久,会忘记一个普通人对事物最纯真的反应。
      她在留学的时候迷上了酒,一杯无比难喝又咸又苦的佛手柑特调端上桌,她一手端起酒杯解渴似的大口饮下半杯,一手把笔记本放在一旁,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电脑,上面还是刚才用于面试的幻灯片。
      其实那本红色笔记本里的所有公关案例都可以被用来整理归纳为相应的公关方案和全套的稿件内容,作为她应聘的作品集。不过她很看重这份工作,所以力求所有都达到最好。于是这两天的知名演员死亡的热搜便正中下怀。
      简洁素白的主题配不上那名演员光彩亮丽的一生,却和他的死亡十分相配。
      她借着他的死,做了一份顾全局面又细致入微的公关方案,完成了一场流利的面试,换来了一份薪酬可观的北京工作。
      那篇宣告死亡的微博只有一张白纸黑字的讣告图片,然后再无回应。
      舆论迅速发酵,不只是因为他的离世,更因为这份讣告本身,短得近乎敷衍,寥寥几句,什么都没有交代。
      一般而言,名人的讣告大都在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字之间,前三十字写明死亡时间与死因,后七十字用来回顾生平、亲朋悼念,最后三十字交代遗体告别会的安排。而温凛的讣告——
      温凛先生于9月17日离世,感谢大家的关心与厚爱。愿逝者安息,感谢亲朋好友及所有支持他的粉丝。——温凛工作室敬上
      没有具体的死亡时间,没有死亡地点,没有死因,连后续安排都未曾提及。信息寥落,态度克制,简陋得像是一座随时要塌的草棚。
      热评和广场上刷满了问号,不敢信的、不愿信的、悲伤的、愤怒的声音层层叠叠。
      陆长歌一动不动地盯着工作室的账号,她已经关注这个账号几千天了。
      温凛这个名字已经火了十五六年。
      她见过他早年的默默无闻,见过他上升期铺天盖地的网暴,见证过他成名后依然为人称道的真诚与敬业,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在这个时代,营销口中的“艰辛成长史”往往比业务能力本身更容易吸引目光,也更容易成为翻车陷阱。
      陆长歌想知道,要多久,温凛就会败给这些为人称道的好人设。
      “吃苦是很正常的。”
      他总是这么说,面对镜头时收起笑容,认真得像是在强调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
      也正因如此,陆长歌七零八落地收藏了很多关于温凛的成长史,社交平台上的帖子、零碎的回忆,她只粗略翻阅过,未曾细看。
      初秋的北京天朗气清,总令人比以往更舒服。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周,陆长歌就这样站在家里落地窗前沐浴她很久都没有享受过的阳光,眺望远处那栋高楼,想着里面那家名叫“夏有乔木”的经纪公司现在正在怎样为温凛的死焦头烂额。
      快要十一点半的时候,陆长歌最好的朋友俞磬舟终于结束了国庆黄金周之前的宣传工作,拎着一袋烧烤和两杯奶茶上门。
      自本科毕业后,她们已经有三年没有见面。
      俞磬舟笑着和她吐槽最近的热点,说公司商务部忙得脚不沾地了。温凛一死,身上各种商务推广合约全都要终止,俞磬舟当时所在的公司便是其中一个,讨要赔偿或是自认倒霉,是借机换品上架还是赶紧找下一个代言人,这些事都得在黄金周结束之前弄完。
      陆长歌默默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俞磬舟看出她心不在焉,便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她并不推诿,当即打开电脑,点出一封邮件,推到俞磬舟面前。
      “你当年找资助人的时候也这么困难吗?”她单刀直入。这几天资助机构异常抗拒的态度实在令她心烦,过往机构只是一个转交汇款和各类信息的中介,这十年来资助人也从未如此抗拒和她产生联系。现在倒好,资助人像个一提交流就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机构更是一反常态,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态度奇差的墙。
      俞磬舟应声上下滑动几封来往邮件的回复,眉心皱起摇了摇头:“一般来说只要双方都愿意,那见一面就是很容易的事。看起来你的资助者不想见面,你也可以把东西给资助机构,委托他们转赠的。”
      可眉头随着她看完越来越多的邮件皱得更深,方才的话一落,片刻静默后,她无奈地笑:“长歌,这就没办法了。”
      她指着屏幕念着上面的字:“资助人明确表示不愿交流,也不接收任何形式的赠品。”
      陆长歌点了点头,她说,如果真是这样,她可能想着尊重资助人的医院,就也作罢了。
      随即,她从茶几抽屉中取出两只信封,她先拆了厚厚的第一个,这是她写给资助人的感谢长信,随信附赠她亲手编织的手链。
      俞磬舟看见了信封上的黄色标签,九月二十六日退信,还有机构附上的说明,赫然写着无比刺眼的几个字“资助人离世,账户已注销”。
      她有些惊疑地抬起头,既然可以如此大方地承认资助人去世,为什么在邮件里再三推脱,不想交流不想见面,什么借口都说完了,这是何必?
      陆长歌凝视着那个黄色的标签。
      “所以给我发邮件的人,和本身负责转交物品的部门,或许根本没有要串口供的意识。”陆长歌不愿意多加揣测,只是机构的态度差得明显又不合常理,戏剧性的事件她见得最多。
      俞磬舟的心在陆长歌打开第二个非常单薄的信封之后彻底冰凉。
      那是一张十分崭新整洁的纸,是亲手书写的信,只有寥寥三句话,贺她彻底长大,学成归国,顺利找到工作,祝她未来幸福,不必记挂从前滴水之恩。
      这看起来是资助人的口吻。没有落款,没有时间,寄件信息是空白的。
      “这是一封今天早上,放在我家门口的信。”
      俞磬舟抬头和陆长歌大眼瞪小眼。
      一股寒意从脚窜上头,俞磬舟狠狠抖了抖,凑近来紧紧抱住了陆长歌的胳膊:“闹鬼了?不是说死了吗?怎么还知道你的近况,知道你的住址给你寄信?”
      她是真的怕鬼,而陆长歌却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她视若珍宝地把信件重新收好,在嘴边的话又生吞了下去,她不好再告诉俞磬舟,这资助人的第三封信所表现出来的信息,绝对不像是死了——写信的人知道她所有近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过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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