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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各人的结局 “我每天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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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高高筑起来的城门前,立着十几个不近人情的守卫。皮诺一定是出去了,而他,卡列,永远都到不了那个世界。耳朵里只剩下护城河哗哗的流水声。
卡列被那几个守卫带回了城中,没过几天,他疯了。一天中午,他在街头被三个城市警察抓走,关进了疯人院。
“你们才是疯子。我好着呢……”
卡列被抓住胳膊拖走了,嘴巴里嘟嘟囔囔说着话。
疯人院院长很同情这个年轻人,派人日夜盯着他,他要什么,院长都设法满足他,希望他早日出院,重新做一个精神健全的正常人。
“院长,他越来越疯傻了。”记录员汇报道。
“可怜的年轻人,看来一辈子都和自由无缘了。”院长摇摇头,不断地叹息。
现在容我简单介绍这座疯人院:这是一座新建的低矮建筑,远离市中心,静静地卧在肥沃的丛林地间。疯人院的不远处,抬头望去,是一座悬崖,崖底长满了茂盛的波斯菊。风一吹,白的粉的花儿就会随风飘摇,看着它们,什么烦恼都会消失。
卡列喜欢到这儿散步。这儿有宁静。
但他只有在自由放风的时候才会平静,回到疯人院,疯病又开始发作。他喜欢光着身子在众人面前走过,连羞耻的神情也没有;他会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累了就趴在地上睡觉;他常常望着院中的枯井或者墙壁,发上很久的呆;他总是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套故事,即使并没有人在意他,他还是会伤感地哭出声来。
卡列还有一个怪癖,就是每天都要写一封长信,别人问他那是写给谁的信,他也不说,只是默默低头写。要是有人阻止他,他又要发起疯来,摔东西,打人,像孩子一般大哭大闹。院长一开始还蛮感兴趣,后来见他写得没完没了,就随他去了。
“12月13日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疯人院里关了一个星期。人人都说我中了疯病,要把我关起来。我明明活得好好的,一个健全的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却要受这帮蠢货的羞辱!
唉,这里没有人理解我,没有人能懂我的心。你不用担心我,院长他人很好,总是劝我积极接受治疗。他懂什么?我分明没病!皮诺,好皮诺,我最亲近的挚友,你能懂得我的心吧?等我出了去,我就去找你……”
“12月28日
我时常想起你。这儿的日子很无聊,没什么好耍的。在城中心有早晨的集市,下午的喷泉广场,深夜还没打烊的小酒馆,我都想去看看。……我在这儿,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我们很久没有去小酒馆看看了,皮诺,就是近河的那一家,窄小、肮脏,但是还怪温馨的。还记得我们一起做医士的时候,我常常防着你到那儿喝酒,害怕你发酒疯。现在想想,那段时光真的让人怀念。
你还记得你喝得烂醉的那一晚么?是我把你抬回去的,你在我肩上说着胡话,其实那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听清。你也真是个怪人,明明自己身上没多少钱,还要给弟弟买稿纸,希望他考进法学院,做大法官。虽然这个天真的愿望一直没能实现,但是现在,皮杰他至少靠着自己的双手挣钱,挣些辛苦钱,依我看,他活得似乎还不错,你不必忧心了。旁人看不出,不懂你的心思,可是我全懂得。你可能不会成为一名医术精湛的医生,但永远都是一个好哥哥。
下午疯人院里死了人,是病死的,全身盖着白布送出去了,把那帮疯子们给吓坏了,我倒没有。我们在神灵堡辛勤工作时的时光,你还有印象吗?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固执,一心想着那顶插着华丽羽毛的白帽子,别的什么也不想。就连我在病室里给病人们做小手术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哭丧着脸的人们,心里想的还是那顶帽子。我受了教育,脑筋里竟然想的还是和那些没知识没文化的农夫渔民没什么两样。我该后悔了,可是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向过去忏悔。
要是有人问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是什么,一定是那天那场荣誉职称的授予仪式。那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从天而降的殊荣,仅仅是出于对弱者的关怀,对千千万万个贫苦人的同理心。这是你能够做到,而我做不成的事。你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医生。
我摸着良心发誓,自那天起我才认识到自己的生活是那么的堕落和毫无意义,唉,纵使熟读所有的医典和医书,空有一双灵巧而有魔力的双手,假若心里装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会对痛苦叫唤的人,而是别的什么抽象的事物,那么对这个世界又有什么益处?这样的医生在历史上不胜枚举,却不见得有什么价值……”
“1月17日
这两天吃饭的时候,我从那些疯子的口中听到了来自城里的新闻,说是神灵堡有一个原本正经工作的文书受了刺激,把自己禁闭在房间里,谁也不准靠近他。忽然有一天,他结束了一个月的幽闭生活,花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把全新的火枪。我大抵知道那就是皮杰。他一个文书,要手枪做什么?……”
“3月19日
春天来了,数着日子,我已经在疯人院里住下超过三个月的时间。生活一点起色也没有,死水一般。我每天都在问院长关于外面的消息,他总是不说给我听。
我这儿除了几封来自社会热心人士的慰问信之外,什么也收不到。我那些住在城里的朋友,怕不是忘了我吧?……我还是想着你。”
“6月2日
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说,过去的几个月,我总想找一个合适的日子,我说真的,皮诺,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可是每当回想起来,要用笔和你谈谈的时候,眼泪就止不住地流,糊得纸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词句,才能减少我的哀伤。
你还记得温格么?你说你时常梦见他。你想知道他的近况么?他好着的,活得好好的,一个人到了国外去。……我收不到他的信。唉,你看我,至今还在欺骗你,欺骗我自己。
温格医生他死了。
他的确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死的,他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11月30日
最近雨下个不停,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连几周不见太阳,我的衣服也给淋坏了。皮诺,这么多个月没能见面,你还记得我么?我有些担心要是哪天见着了你,你怕是认不出我来了,认不出我这个额头长了皱纹,满脸胡子,嘴巴歪在一边的疯子了。
疯人院也发生了很多事。那个慈祥的老院长走了,换了个胖脸的家伙来。他待我们很差,总是克扣我们的餐食,除了节日,我们一天只能吃一餐,吃的还是冷掉的豌豆卷饼和蔬菜汤。他还老是赶着我们到沙地里种小麦,据说,那块坏地就是他的。地里种不活麦子,他就打骂我们,说我们是蠢蛋。我们只是疯子,又不是傻子。沙地里能种出麦子,那石头都能变出金子来了!
他说我们是无可救药的废物,盼着我们早点死掉,这样就不用占用疯人院的位子了。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我看他比谁都更像疯子,哼,这里更适合他。不写了,要去劳作了。
……
今天集体劳作的时候,我偷偷跑了出来,跑到悬崖边透透气。这个季节哪儿都是光秃秃的,波斯菊都凋谢了。当我和往常一样在悬崖散步时,忽然发现脚边有一具人的白骨,还有顶腐烂得不成样子的黄色制帽,几乎要把我吓昏了。我趁着周围没有人才敢蹲下来去看。那是具人骨,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我顿时不感到害怕了,而是感觉那个人可怜极了。真是奇怪!我常常往这边走,却从来没有发现这些白森森的骨头。
……
傍晚回来的时候,有人告发了我,让我吃了鞭子。不过我身子硬朗得很,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奈何不了我,我还能熬呢。”
“4月14日
今天来了个年纪很大的人,他的胡子和头发全白了。疯子们都喜欢拿他开玩笑,偷走他的帽子,往他的饭盆里偷偷放碎石子。那长者脾气却好得很,老是乐乐呵呵的,容忍他们的胡闹。他见了我,还惊讶我比实际的年纪更加衰老呢!
他真是好人,我也很尊敬他。他热衷于神秘物,喜欢讲一些引人深思的哲理。这里所有的人都把他看作疯子,只有我将他视为古代的智者。晚上他跟我一起,指着天上的一颗星跟我说:
‘从我们脚下的土地到那颗星星,纵使花上无数倍自己的生命的时间,再遥远也能到达。空间上的产生的距离,仍会在我们的心中留下希望;可是时间留下的只能让人感到无可奈何。’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心中却深深认同智者的话。我真想立马回到那一天,无论说什么也要将你留下来,好好看看你,拥抱你,可是一切都不可能了。每过一天,我就离幻想中的场景更远一些……”
“6月8日
我每一天给你写一封信,不知道这三千多封信中,你收到其中一封没有?我已经三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体力衰退得不成样子。唉,皮诺,你可知道,我剩余的人生,都活在油锅般的煎熬里。我时常想,人这一生太过漫长,也太过短暂。我这一辈子怕不是要在这座孤单的监牢里结了!
十年以前那个渴求的财富和地位的卡列,你是见不着了。不过,活到现在这个年月也不容易……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会放弃寻找你,直至死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