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失踪 “你疯了, ...
-
太阳直直地烘烤着皮诺的身子,后背火辣辣的疼。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也不知道谁还会收留他,只好支撑着身子,仅存的一只手抱着玻璃罐,一步一步走到神灵堡的大门。
“开门!让文书先生出来见我!”
没有回答。
“开门,我是这里的医士皮诺!让皮杰出来见我。”
……
皮诺在太阳底下呼喊了十几遍,那扇庄严的大门才吱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你找谁?上面说了,没有通行证,谁也不能进来。”
“我……找皮杰,你、你们的文书皮杰。”
那双眼睛没说话。皮诺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瞪着自己的断臂。
“我们这儿,可不能养一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家伙。”
“给我找个能挡雨的棚子,好吗?求求你了……你,你去叫皮杰来,我别的什么也不要,棚子也不要了,只求他出来看我一眼,这就够了!”
“皮杰先生今天不在堡里,听着,他平时可不轻易见人。”
皮诺瞪大了眼睛,吃力地喘着气。
“不过,我倒是想出一个好建议!你去市政广场走一趟,给那些当官的老爷们擦擦靴子,提提东西,挣得一天的饭钱应该不难。哈哈哈……”
他正犹豫着。忽然,里头传来了另一个难听的嗓音。
“这不是我们的皮诺医生么,怎么像野狗一样了?”
皮诺浑身都在发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被无端的羞辱粉碎了。他歪着嘴,强撑着身子,在非科班的医士们面前挺直着骄傲的身板,背对着大门准备离开。
“您要是愿意,我们还是会发发善心,请您进来的。哈哈哈!……”
“我可承受不来,再见!”
皮诺丢下了最后一句话,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那是条少有人走的小径,路面落满枯黄色的叶子和折断的树枝,蛇一般弯弯曲曲地通向幽深的丛林。他知道到了晚上,树林上方就会传来猫头鹰和夜莺的叫声,吓人得很。
太阳一寸一寸地西斜,越西斜下落的速度就越快。
他拖着两条腿,趔趄地挪动着脚步,冷汗直冒。他连一口面包也没吃,饿着肚子硬生生熬过一个白天。
一路朝着北方,那就是他该去的地方。但哪边是北方呢?
一个刚打完猎的猎人走了过来。
“太阳快落山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那个汉子盯着医士的独臂问。
皮诺连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连连摆手。他吃力地扶正脑袋上的帽子,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真是个奇怪的人。”
猎人嘀咕着走开了。
皮诺累得晕头转向,找了棵最近的玉兰树,靠着它巨大的树干勉强歇歇脚。夏天就要过去,丹德先生的花园里也有这么一棵参天的巨树,开了很多的花,香气很好闻。那时候不过是去年的事,回想起来,却好像过了很多个世纪似的。
过去的日子发生太多,一切的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都逃不过死亡的宿命。在医院见习时,他早就知道眼前的病痛和死亡的命运,迟早会降临在他的身上,却没曾想到是这样的快,让他一点准备也没有。他的一只手臂被截掉了,可是死神并没有放过他,毒素在看不见的角落慢慢地渗进他的躯体,侵害着身上所有的器官。
他活不长了!
但他还是得继续赶路,趁着太阳还再地平线上的时候。
玉兰树上,乌鸦哇哇叫着。皮诺抬头,发现太阳抢先一步落下了,西边的天空,金色的背景正在淡去,渐变成一种宁静的淡蓝色。
他扔掉了没法再穿的破靴子,穿过最难走的荆棘地,一片闪着光的区域吸引他的注意。那是一片湖。
他走进了大湖,湖水倒映出自己的容貌,水中倒映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形,破了洞的黄色制帽披在头上,脸更加瘦削,两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正直勾勾地盯着水面。他什么时候变成这幅可怜的模样了?
天快亮的时候,皮诺才到了城门。
“前面没有路了,”城门的守卫说,“没接到指示,城门是不会开启的。”
“哦?我早该料到……”
皮诺只好折返回来。
城门的西边有座悬崖,恍惚间,他站在悬崖边,高高地俯瞰脚下的城市。
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红灰色相间的屋顶,白色的砖瓦之间,间杂着稀疏的绿色。整座城就这样卧在看不见尽头的碧绿色摇篮里。高高的耸立的钟楼,是当中最高的建筑。钟楼的旁边古老且破败的建筑,大概半年没人清理了,威严不及当年的十分之一,那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的神灵堡。再往前是集市,小如蚂蚁的行人来来往往,和往日无差。码头连接着沙滩和海洋,一只大船靠着岸,不难想象出,搬运工人们正在辛勤工作着。不知道那群工人们里面,是否也有一个叫奥诺的人?他一定也是一个坚韧、温和而隐忍的劳作者。
皮诺闭上了眼睛。
……
“皮诺,你到底在哪里?”
一天一夜的等待,卡列几乎发了疯,他抓起那封可怕的信,直奔街头。
他走遍了集市、喷泉广场、城市医院,甚至是附近的山林,徒步能够到达的地方,他都找了个遍。他披头散发,忘记了饥饿,现在就算皮诺在月亮上,他也会设法上去!
卡列忽然想起了皮诺的弟弟皮杰还在神灵堡工作,于是直奔古堡,命人见他。
出来一个看门的随从,抬起眼皮看他:
“您有通行证嘛?要不您……”
卡列毫不客气地扬起手,朝着那个随从的胖脸,狠狠地扇了两巴掌。
“别和我废话,我要找人!”
吃了亏的随从弯着腰,把卡列请了进来。那个随从原来是文书皮杰的随从,因为笨嘴拙舌,不讨人喜欢,所以落得个看守的职位。随从终于看懂了卡列的用意,急忙跑去找他的上司。
“你说谁找我?”
皮杰出来了。他留着一头时髦的卷发,披着黑黄相间的制服,制服的每颗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一脸的倦容,留着黑眼圈,鼻梁几乎要挂不住眼镜。文书抬头看见卡列,一改倦容,乐呵地要和他拥抱。卡列冷脸把他推开了。
“怎么了这是?”
“你哥哥一整天没回来了,这事怪得很!”
皮杰像是噎住一般,歪着头问看门的随从近来的事。随从涨红了脸,手指捏着衣摆,低着头连连说和往日一样。
“他的性子我们都知道的,我不相信他没来神灵堡。”
卡列认真地盯着文书的眼睛,舔了舔嘴唇。他的话文书听明白了,那可怜的随从仍是一脸困惑的模样,似乎不明白卡列的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随从偷偷地抬起眼睛看文书,文书的腮帮子直发抖。
“和往日一样?你在哄我呢!”
文书勃然大怒,毫不客气给了随从两巴掌,这两个巴掌使足了力气,“啪啪”两声,把那个撒谎者打倒在地。随从捂着脸狼狈地大喊:
“饶命呀,饶命呀!……”
随从挨了两轮打,彻底投降了,哆哆嗦嗦把那天把皮诺拒之门外的事情全抖了出来。
“我平时待你不差,你反倒要来害我,害我的亲人!”文书气得直发抖,“你要知道,没有我哥哥皮诺的协助,我从哪里谋到这么一份好差事?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士,连医生头衔都没谋到,你倒好,把我最爱的人赶跑了!”
文书用力踢了脚随从。
“你这个低贱的、忘恩负义的老鼠、毒蛇,毫无同情心的家伙,你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我绝不放过你!”
眼看文书又要动粗,卡列连忙拉住了他的身子,用手牢牢钳住了他的手腕。
“找人要紧。”
文书勉强点头。他们快出了神灵堡的大门时,文书回过头警告那个随从:
“回来再收拾你。小心你的小命!”
他们上街找了整整一天,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只是摇头说不知道。文书找了个会画画的朋友,画了张皮诺的形象,到处张贴。可是皮诺就如人间蒸发一样,一点踪迹也寻不到。
时间就在这种漫无目的的搜寻中度过。从夏天到冬天,再从冬天到第二年的春天,河边的杏树、桃树和紫丁香都开满了花,整座城市的市民们都沉浸在春假的欢愉时,皮诺还是没有回来。
他们坐在喷泉广场的阶梯上歇息,背靠着背,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我哥哥,怕不是已经……已经回不来了。整座城就这么大,他能去得了哪里?”
卡列感受到背后皮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泣。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在,我是不会放弃的——哪怕天涯海角。”
“不,不,卡列,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他已经死了!”
卡列站了起来,走在皮杰面前看着他的脸庞认真地说:
“不,他还活着!”
“你要去哪儿?”皮杰嘶哑着声音,抓住近乎癫狂的卡列,“你站住!”
“我要出城找他!”
“你疯了,你要去哪里找他?世界这么大,你要去哪儿才找得着?”
“我要出城找他。”
“卡列,你,你这个疯子!你已经中了疯病,知不知道?我要让城市警察把你抓走,丢进疯人院里。”
皮杰的眼睛含着泪,发疯一般摇晃着卡列的肩膀。卡列双眼无神,原本硬朗的身子此刻变得软绵绵的,宛如一块任人摆布的面团。
“我要出城,我要找到他。”
卡列慢慢转过身去,朝城门走去,身后的文书说了什么话,他也听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