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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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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解释,风燥热地吹动窗纱。窗外还是一片蔓延的阳光,淡淡的阴影浮动在眉眼间的纯白。
时值四月,却在气候并不温暖的岛国,到处浮动着槐花的香气。
槐花鼓胀胀地,像洁白的绢花一般眷恋着槐树的枝头。校园里的槐树不多,况且所在的教室太高,根本无法看到槐花树的样子。
只有靠近窗口时,才能看到那一阵阵的幽香的发散之处。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亲眼看到才能变得所谓美丽。
何况槐花只为香味而生。至少在这里如此。
校园里洁白的,绢花一般的槐花,大概会对或入药或食用的槐花,产生悲悯之心吧。那些生下来,就带着无用的香味的,黑色的花朵。
“本乡未绪……”沉浸在回忆中的我,猛地被一个声音惊醒。然而不想回头——那独特的发音,一定是橘嘉月。
“本乡同学,出来一下好吗?”不得不回头的我,只得从座位里站起来。站起来后才发现,数学老师站在讲台前,目瞪口呆,以犹豫的眼神示意我出去。
原来还没有下课啊。在同班同学的注目礼下,我缓缓地从狭窄的桌子间隔中穿了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嘉月的表情,和现在的颇为类似。就是我顶撞他的那天。
领结上依然有风吹动着,嘉月穿着学校统一配发的西装,没有披着外套。亮黄色的领结松散地在风的浮动下,拽着领口一阵阵下滑,领口在风中开开合合。剪裁合贴的西装裤,半嘲讽地,轻轻将右脚提前,交叉在左脚上。嘉月的左肩抵在教室门上,一脸懒散的微笑,嘴角轻轻扯出一道阴影。
我艰难地用几近赤裸的腿穿过突兀的一排排桌角。我讨厌穿裙子,行动不便也是原因之一。
短到膝上一大截的短裙可笑地衬托着我颇为男孩子气的短发。何况,这样的身材与美月相比,只是耳耳的水平。
深蓝色的棉布,雪白的衬衣,如果这就是所谓少女情怀的话。蓝色的百褶裙,在腿上摩擦,漾出阵阵涟漪。
我走近嘉月,嘉月笑笑,对我说:“哟。”
“什么事?”我对只顾走路的嘉月的背影问道,“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让我回去好不好?”
他定住脚步,突然转身,摇晃着一根手指:“不好。”
“所以我让你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啊?”我恼羞说道。
“你难道不想看看美月出了什么事情么?”
“不想。”我飞快地答道,想了想,又补充说:“如果是为这件事,我看我还是回去好了。”
“哎,别走啊。美月可是思念你得不得了呢。”
“什么意思?”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未绪……未绪……”
我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
“……美月她……”
“嗯?”
“有受虐倾向?”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我轻蔑地转头。
“什么嘛,现在的女高中生……”
“嘉月。”
“什么事?”
“你不是讨厌我么?”
“啊……被戳穿了。确实很讨厌你啊。”
“为什么?”
“我想你也该知道的吧,”嘉月侧身看着我,“你拆穿了我。”
“果然是喜欢美月吧,你。像初夏早晨一样的女孩?”
“……你刚刚直呼我的名字了。”
“对不起,老师。还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嘉月嘴闭得紧紧的,我一直仰着脸等他说话。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是啊,我不是都知道了么。我没有再追问下去,终究答案已经握在手里了。
喜欢美月,像……初夏早晨一样的女孩。
轮到嘉月开口了:“你和美月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呃。没什么。”
“其实我刚刚撒谎了。”
“什么意思?”
“美月醒来了之后,我问她,叫未绪来好不好。她愣了一会,机械地点了点头。好像很不情愿。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吵架了?”
……
“还是,”嘉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就像你刚刚说得那样?你对她施虐?”
空气一下变得紧张起来,仿佛有什么扼住喘息的咽喉,空气一丝丝渗漏进渴盼的肺部。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和嘉月的模糊的影子,投射在漫反射的光洁地板上。
仿佛刚刚的友好,只是一个玩笑。
我和嘉月……还是敌人……
“为什么要那样?”
“她什么都不懂。”
“为什么要那样?回答我?”
说不出口。我悲哀的自尊无人了解,像花魁卸妆后的眉眼,只有自己明白。美月的人生,无形中施加给我,沉重的压迫。
我嫉妒她,嫉妒她的人生,明明灰暗,却是冷暖自知的喜悦。
是啊,终究,还是嫉妒她。
我背负她的人生,她夺走我的骄傲。
她行走在我的前面,永远在我之前。而我背负两人的悲哀,走得很慢很慢。
为什么她单纯到,什么都不懂,为什么悲哀,都是我的事情呢。
她不会知道,我们俩相似的命运。她失去了家人,我失去了骄傲,这一切,都是本乡家,沾满血腥的手亲手造成的罪恶。然而她毫无察觉。
我憎恶,又嫉妒她的迟钝。
美月的父母,是被我的父母,雇人杀害的。那天,从父母房间讲过时终于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伪造了一场交通事故,然后,毁尸灭迹。
而美月的幸存说白了只是,他们无可救药的良心,寻找的,心安理得的方法。仁慈得残忍。
夺走了本应属于他们的财产,为了封口,再夺性命。这,就是我的父母。
这就是我的父母。还有因为嫉妒将我推下山坡的姐姐。这就是我的家庭。
像一个令人作呕的谎言吧?
嘉月沉默着,发丝的阴影在脸上,愈发浓密地遮蔽着。他就那样定定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双腿开始变得麻木的虚弱,久到猝然响起的下课铃将沉默的两人,从乌托邦的回忆中拉扯回生硬的现实。
突然醒悟过来的他,投给我一个复杂的眼神,迈开大步,又回头示意我跟上。
那一瞬间,我愣在那里没有动弹。
他的眼神里,有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