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蛀，月晦》洛狮

10、Chapter 10

　　好像我是那黑色的花朵，那种露骨的怜悯。
　　眼神中闪烁的温柔的光，令人本能地厌拒。

　　穿越医院的走廊，温热的灯光却有白森森的寒意。嘉月急促地在前面走着，我小跑着才能跟上，我们与许多惊异的护士擦身而过。她们在与我们错身后，身后就传来了惊异的私语。
　　“呐，你看到了么……”
　　“呀，真的真的……”
　　我明白。额上暴露的伤痕又开始疼痛。
　　啊。狰狞的伤疤，让我看起来就像神话中哥斯拉吧。如果已经习惯了这样，明明在理论上会好受一些的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呢。
　　永远地，让伤疤留在烧灼的额上吧，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动的时候，可以感觉到许许多多的目光。
　　这伤疤陪在我身边，就像护身符一样。虽然这话很奇怪，不过，也只有这样吧。
　　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一直守护着我呢？
　　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别人包容我呢？
　　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我感到自己的特异和独一无二呢？
　　呐，你说，有没有呢？

　　这条白色的长廊似乎那么长那么长，我就那么跟在嘉月身后走着，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柔和的灯光包裹着发凉的身体，悲哀却像冷空气般沉淀着。

　　“到了。”嘉月低低地说了一句，走到一间病房前。他用手指轻轻地叩了三下门，然后把门打开，动作很轻。
　　“美月。”嘉月边说边走进去，回头看看愣在门口不动的我。我像个傻瓜一样僵硬地站在门口，还穿着笨蛋一样的校服。
　　“啊，”美月惊喜地叫着，睁大了眼睛，“老师您回来了。刚才您去干什么了？”
　　“你猜猜啊。”他边说着边跨大步走到了病床前，美月瘦弱的手臂插满了透明的点滴，穿着病号服，半直起上身躺在并不宽大的病床上。
　　他低头冲美月笑笑：“还难受吗？”
　　“完——全没有”美月像宠物那般乖巧地笑着，仰头看着嘉月。
　　嘉月在美月的注视下，满不在乎地一屁股坐在毗邻的空床上，对美月说：“你看看谁来了。”
　　美月好奇地抬头，正对上我迅速下沉的目光。
　　时间交错的那一瞬间，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还好那只是一瞬间。
　　“未绪，”美月惊异地说，用打满点滴的左手捂住嘴，“是你？”

　　是我。很讶异吧美月。想后退么。
　　这个狰狞地，纠缠的，丑陋的女人，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的，不合适的女人。
　　啊，从来没有在别人的世界里，合适过呢。我就是这么悲哀的人。

　　“未绪你能想到我啊……谢谢你肯来这里。”猝不及防地，美月冲我笑了。
　　什么？
　　一直认为，温柔的美月，只有白痴的头脑。被我欺负成那样，也从来不会躲避。
　　即使这样，也肯接纳我么？
　　“呃。”我低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不用勉强啦，真的，”美月露出无公害的笑容，“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好。”
　　……果然还是被讨厌了。
　　我想得太多了吧。美月的温柔，是个性，而不是感受。
　　并不是只对我一个人温柔啊。

　　“橘老师，你为什么要把未绪带来呢，她很忙啦，拜托考虑一下她的感受吧！”美月嗔怪地对嘉月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撒娇。
　　“这不是很好么，病人就要受到特别照顾啊。”
　　“哪里好了！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啊，我又没有什么大碍，自己没问题的……”
　　“可是未绪也会想见你啊，”嘉月十分不讲理地清白，揶揄地看着我，“对吧，未绪？”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默默地“啊”了一声。
　　“未绪。对不起。老师他太固执了，给你添麻烦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美月的话像钢针一样死死地插入皮肤。
　　美月面露难色地说：“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好难受，胃里灼烧般的痛苦，全身上下，皮肤微微地发麻。
　　“真是……”
　　难受，难受。
　　“对不起了呢……”
　　难受，难受，难受。
　　我一言不发地夺路而逃。
　　刚刚走过的，宁静的医院走廊在眼前剧烈的晃动。天花板上耀眼的灯光，十分刺眼，在眼前无法消退地剧烈摇晃。一切的一切都在视线里模糊了，惊愕的医生和护士，迎面而来的惊呼的女子，十分介意的回头的家属……都在眼前消失。
　　我冲出大楼，对着楼外花坛，一股久违的泥土的香味冲击着鼻子。
　　我不顾一切地干呕着。

　　恶心，恶心。我感到，自己就这么一个令自己感到恶心的存在。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感到的那一种不甘心，那一种输给美月的不甘心终于到达了顶点。
　　凶狠地对待美月的时候，总是十分介意，是不是，自己在她心中又多了一份狰狞。
　　你只有到那顶点，才能感受到什么是孤独，是啊，我在自掘坟墓了吧。

　　美月的身后，即使没有亲人、朋友，总是，总是有什么东西，好像总是有什么东西支撑着她走下去，让她笑的那么开心，让她直面那么多的困难。那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我无法破译那看不见的力量，那么，有实体的力量——嘉月，是不是就是她坚强的理由了？从嘉月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与那看不见的力量交接，取代其成为美月的支柱。
　　是这样的吧？

　　那我呢？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为什么听到美月那率直的回避，会觉得自己那么地孤独。
　　是啊。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好寒冷，好寒冷。我不能撒娇，只能靠自己。好寒冷，好寒冷……
　　脚步声。

　　突然变热的体温。嘉月出现在，我的背后，离我如此地近，却又绝对绝缘。
　　“你怎么了？为什么自己走了？”嘉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关你的事，回去好好照顾美月吧。”
　　“美月她受过很多苦……”
　　我全身开始颤抖，我颤抖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求求你，不要再说下去……”
　　“可是她没有放弃过。”
　　“不要说……不要……”
　　“你缺少的就是这种执着。”
　　“不要说下去了……”
　　“一个人会孤独吗？”

　　“会吧？一定会的吧？你，把手放下来，”嘉月强制地把我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我回头愤怒地看着他。
　　“美月也一直是一个人……”
　　“所以呢？所以你想说什么，我就像丧家犬一样，而她却那么阳光那么坚强？”我揶揄地看着他。
　　嘉月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们成为对方的靠山，不好么？”
　　我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哭了？”
　　我伸手在脸上一抹，真的，手指上濡湿地反射着阳光。
　　“笨蛋嘉月……她的靠山，是你啊。”我望着自己的手指，呆呆地说。
　　“有些东西，比爱情伟大哦。”轻轻地，嘉月吐出这句话。
　　我像被安慰的怀春少女一样抬头：“真的？”
　　他像安慰怀春少女的白马王子一样点头：“真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