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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查斯坦·麦卡沃伊篇:死亡的艺术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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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有一小报为了销量,越洋找我采访,想我说说对于法斯宾德兄弟的了解。
路易·法斯宾德自杀前留下自白书,说自己失踪了的哥哥伊恩·法斯宾德是被他推下大海杀死的。法斯宾德家族对此一直保持沉默,外界的百般好奇无从宣泄。
前些年,一个美国女诗人去世了,这些天,她的遗作被出版。那个记者找到我的时候,我在公司附近的书店打发午休时间,正在翻阅那本遗作,《爱丽尔》。
记者是个一米九几的强壮男人,但是他装着一套旧西装,而且没有戴帽子,后面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聊法斯宾德兄弟吗?”记者低头问我。
我把头从打开的书中抬起,吊着眼睛看向他,然后把书的内页返给他看,上面写着——
*
时间回到半年前,我倚着伯爵号游轮三等舱入口外的栏杆。
“所以,你是(印度与英国的)混血儿?”
“是。”
“你父亲是军人?”
当印度没有独立的时候,派遣到当地的军人士兵,有的会与印度当地女子生下孩子。这一类型的孩子如果回到英国生活后被父亲抛弃,那时候的英国法律准许孩子的印裔母亲以监护人之身份申请赴英照料孩子。
刚才的对话中提到了自己跟随母亲长大,所以安德森会猜测自己的父亲是士兵。
这个猜测一般情况下是正确的,但是我的情况很特殊,我的母亲是苏格兰人,在本地生活不下去所以去了印度教书,由此遇到了我父亲。
他们的故事具体是怎么样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而母亲常年抽烟,脾气很坏。
我在印度的童年过得很不好,英国的孩子歧视我,印度孩子也不跟我一起玩。所以当印度独立,我坐上去往英国的轮船时,我非常开心。
但是一到伦敦就被遗弃,在孤儿院呆了几年,然后被领养。
“你的养父母没有虐待你吧?”
听着安德森这个问题,我愣住了一下,他会担心这个,证明他经历过。
我说:“没有,只是他们运气比较不好,在领养我一年后就去世了。按照法律,被收养的我仅可以继承收养行为发生之后的财产,基本就是没有。所以我就出去工作了......”
我没有说谎,但是突然这么感性的目的是为了跟杰瑞·安德森套近乎。
我成功了。
杰瑞跟我说起了他的悲惨身世——悲惨吗?我并没有认真听,但是他已经二十多岁的这个事情让我震惊了。
“成长的时候营养不足,所以矮小瘦弱,而且我娃娃脸,所以看起来就像青少年一样。”他这样说。
我露出关切的笑容。
杰瑞把偷了的钱包还给我。他脸色惭愧,说:“你刚才跟上了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想把我押送到安全员那里。想不到你的第一句话是问我需要什么帮助。”
在杰瑞翻开衣襟时,我看到里面印有法斯宾德家族格纹的钱包,那是路易·法斯宾德的钱包。这是安德森帮他擦拭咖啡污迹的时候,顺回来的。我对此没有说话。
我心里好奇的是,为什么路易面对安德森的时候会如此地不安。眼前这个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请安德森到一等舱的餐厅吃了一顿晚饭后,我便回到房间,在床上坐直身子回顾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想休息,我很累了,于是我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我昨天晚上没有睡着,应该说自从我知道伊恩也在船上后,我就没有睡着过。
——那副躺在人形大小的箱子里的盔甲,金色花纹的面罩,里面有呼吸的气息——很微很弱的呼吸。
感觉到那一丝气息抚到我的手心的时候,我立刻就知道里面躺着人——是伊恩·法斯宾德——他要杀死了我。
就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猜想,便使得我战栗不止。
我不想死。
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现在就死不值得,我那么难才活下来,我必须要得到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才可以死。
伊恩没有挨过饿、受过寒,所以才把感情的失败看得那么重,联系到生死。
我不会。
我不想在热带的艳阳之下去追那些拿走我午餐的白人孩子,也不想再在站在大雪中的格拉斯高,颤抖着双腿在万家温馨的大街上孤单行走,闻着空气中的烤火鸡香味,饿到抓起街边灰色雪往嘴里塞抵御饥饿......
昨晚,我坐在床上,不断用过往的悲痛回忆振作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想到应对的办法。
到了今天,我便开始在头等舱外面等人的出现。
我一直跟踪着路易到船头看日出,然后到家庭餐厅,直到在家庭餐厅被突然换了方向落座的路易发现。
我内心非常焦躁,特别是遇到了特雷莎·怀特的时候,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帮凶。
直到我的言语让路易生气,被他拉到餐厅外的走道时,我明白自己并非全然处于劣势。我知道他尊敬的特蕾莎·怀特不是好人。但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一直跟着路易回到头等舱,然后返回家庭餐厅找那个令路易反应异常的扒手......
我困了,在精神不清醒的时候,我这样安慰自己,那个箱子里没有什么伊恩,那是一个错觉——不是吗?真的会有那么荒唐的事情?——很快,我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我是被安德森的敲门声吵醒的,他邀请我去三等舱吃饭。
“昨天是你请我,今天是我请你。”
席间,他跟我说了早上又偷了一次‘路易’钱包的事情。“他可比昨天可怕多了,我靠近他要制造骚动的时候,他居然拉住我不放,说这船是他的好朋友的,他在这里把我扔下海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船是我的好朋友的!我在这里把你扔下海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倒抽一口凉气。
伊恩真的在船上!
他要真的杀了我!而对此,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抓紧了手中的汤勺,咬紧了后槽牙。
杰瑞继续道:“不过他给了五白块,说如果我再次见到他和一个老女人坐到一起就要搞破坏。白赚了五百块!所以立刻请你来吃饭了!”
“谢谢你!”我露出笑容,笑出了声。
这是可以利用的一个地方。
这对肝胆相照的兄弟并没有真的坦白所有给彼此,至少伊恩没有,我要往这套缝隙里插上一斧头,把细缝变成裂口。
“但是五百块并不够,因为我之前偷东西被一个安全员发现了,现在他私下威胁我要给他一千块才不会将我的事情公开,我真的不想一下船就被送去警局。”
“我有办法帮你将功抵过。”
于是,我让杰瑞去勾引特雷莎·怀特。
与怀特初次见面时,我就猜到这个女人的癖好,没有人会这样过分最追求年轻的,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个人时伊恩口中那个补习的婊子。
在订婚宴之前,伊恩跟我讲过他和查理·冯博特纳的相识过程,那时候怀特在伊恩嘴边出现过一次,作为友情结成的推动。
伊恩讨厌怀特,但是并不怎么在乎这件事,因为像怀特这些蝼蚁一般的人物在强大的伊恩眼中根本不值得一提。而且,没有那个小小癖好的存在,伊恩当时就不会放弃校辩论队的席位,更加不会有机会成为现在航运大亨查理·冯博特纳的好朋友。
我以为路易是知道怀特的情况的,展现出来的善意只是出于客气。但是很快我就明白过了。伊恩为了保护路易的纯真回忆,没有把实情说出来。
——这是一个可供利用的地方!
不只是怀特有着不可告人的癖好,而是两兄弟对于青春期公学时光的不同认知,伊恩在艰难中成长过来了,而路易没有。路易对此多少都是不甘心的吧,他也想变得像伊恩一样了不起。
而只有路易觉得自己也是了不起的,自己是跟伊恩在等同的位置上的,他才会有反抗伊恩的勇气。所以我说了那个谎言,说他在楼梯底下躲着的行为是保护了伊恩。
我就是要分裂这两兄弟的感情,让伊恩动手时,路易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从而帮助我脱险。
但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只能见一步走一步。
我心中满是惊慌。
上天怜悯我,让我遇到了玛丽·柯林斯。又有一个可供利用的地方了。
除了没有把怀特的真面目告诉路易,伊恩还做了另外一件事自以为地去保护路易,那就是把出版社的继承主动让给路易。
当年丧礼结束之后,法斯宾德夫人从自己弟弟约翰·法斯宾德口中得知路易要放弃读大学去意大利学习写诗,真的要被吓晕。
感性上,母亲不舍得儿子远游;理性上,路易的诗歌小孩子玩似的,而且他没有天赋,去了意大利学习以后也不会有成就。
这时候,伊恩想出了一个做法留下路易,同时保存他的自尊。那就是让路易继承出版社。
路易怎么不成器,百年历史出版社的主理人这个身份也是可以让他在社交圈里有尊严地过下去的。
将伊恩偶然说起的话串联,我得到了完整的过去。
没有人期待路易在出版社能做出些什么成就,因为主理人就是个虚名,真正做事的是总编辑玛丽·柯林斯。
而为什么这个家族出版社会乐意让一个外人掌舵?
因为玛丽·柯林斯不是外人,她是法斯宾德夫人的伴侣。
伊恩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是为了方便柯林斯指导路易出版社方面的事情,保持高位者的姿态,法斯宾德夫人暂时没有把层关系告诉小儿子。
当杰瑞跟我说,路易要他给柯林斯栽赃嫁祸的时候,我知道机会来了。
在路易引开柯林斯到法式餐厅的时候,我跟着杰瑞一起进入了102号房,那里面有柯林斯写给法斯宾德夫人的情信。
我把信件四撕头去尾,好让路易误会柯林斯跟伊恩在一起。
为了掩饰信件的混乱,我又把房间也弄乱了。
然后,我让不认识字的杰瑞誊抄一些信件的信息去诱惑路易到102号房来;接着,我用肚子痛拖着路易,同时杰瑞去跟安全员报告黑色手提箱的下落,逮捕柯林斯;上一步成功后,杰瑞再出现,领着我们去102号房查证;最后,杰瑞将我和路易锁在102号房。
其实,这里的安排实施起来还是出了问题,杰瑞在餐厅跟服务员吵架的时候暴露了他不认识字,但是幸好路易当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我当时真的要被吓死了。
*
“记者先生,你到警察局看了路易·法斯宾德的自白书,又有幸遇到了杰瑞·安德森等人。”我神态自然,“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猜测我的心。”
对方也没有很激动,他淡淡地说:“我也只是猜想了一下。不过,我有一个地方没有猜出来,或者麦卡沃伊小姐你能帮我猜一下。”
“你说。”
记者:“事情发展到这里,就可以结束的了。你‘劫持’了路易,伊恩不会对你动手的。还是说,从一开始你的动机就不是保命,而是——”
*
我把路易灌醉在102号房的时候,我看了看他写的诗,然后想起第一次跟他交谈的场景,给他一点希望,然后戳破它,他便会情绪失控。
就按照这个流程设计一个计划出来吧,给他希望,然后戳破这个希望,再放他情绪失控地面对伊恩。
*
记者:“你就这么憎恨大法斯宾德先生吗?”
话罢,躲在记者身后带着帽子的杀手跳到我面前。
下一个瞬间,我踉跄跌倒在血泊中。
*
什么从她的口袋里滚出——记者往前看去——是一枚镶嵌着方形祖母绿宝石的戒指。
*
苦痛使人无法站起,只能用手指抓住地方往前爬,指尖摩擦地板透出红色的血,一红色的手伸直,勾到了戒指,在痛苦呻吟中紧紧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