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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诡计 风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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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着焦糖笑容的哥哥走了,消失在人群之中,他连一片衣角也没有捞到。
也许名叫“江八袋”的哥哥说的对,他要去找他的宗门,足够困他一辈子的宗门,和那无禁止的修炼。
成功挑拨小孩心弦的江闻哪会想到那么多,他轻轻地转身走掉,和桃花落下时一样随意,雨滴一打,飞几个弯,飘飘然落在水坑里,无声无息。江闻回到了巷子口,将口袋里的钱尽数掏出来,蹲在刚刚性吴和姓尤小贩蹲过的地方,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把指甲盖大小的铜币分开摊在手心里,一边将它们抖平,一边仔细数着,生怕遗漏一枚。
“二百三十,二百三十一,二百三十二——”
嗬,果然生意要比以前好。
整整二百三十二妖币,顶他背四十一袋垃圾了。
数完后,江闻合拢手掌心,金色的妖币塞满了手心,几乎溢了出来,沉甸甸的,江闻捧着它们,心情很高兴,拇指轻轻拨动妖币,妖币便哗啦啦地滑到他指腹。
真好,又有钱去听曲啦。
他得意地揉搓着钱币,亲昵地像抚摸小猫小狗,低声笑语,似是手里的东西真能听得懂似的。
“你们这群小家伙,后日要不要跟我一起听戏去呀?”
这些是只属于他的,即使是暂时拥有,江闻却无比地依恋着。在他拥有的这段时间,小钱袋不会跑不会动,任由他把玩欣赏,不会和街边不懂事的小孩一样捏鼻子躲着他走。
江闻喜欢这明晃晃的金色,像手边的太阳,能将阴霾一扫而空,比他暗潮逼仄的茅草小屋不知道好多少倍。江闻宁愿横跨半个元洲背垃圾,他不喜欢在屋子里呆着。
屋子里空气被巴掌大的地盘挤得让人喘不上气,一张父母留下的半大床,一张瘸了两条腿的小桌,里头接着个三角形的小院子,角落里木板隔出一处更狭小的茅厕,这便是全部了。
他的小屋在巷子最里处低洼的地方,每值雨天,屋子里的积水足淹到他小腿,黏糊糊的,别提多难受了。
“嘿,这里还有礼花,快来捡!”
巷子里跑来了一群眼熟却叫不上名的孩子,他们争先恐后地拾捡地上的碎纸花,跑着,大声尖着,叽叽喳喳吵得江闻耳朵疼。
“我的,我的。”
孩子们相互推搡,只为多捡一些碎纸片。了谁捡到了更多的碎纸片,谁就耀武扬威地高举着手向伙伴们炫耀。
江闻皱着眉从地上的礼花碎片,低低地向上看去,蓝澄澄的天空,最远处飘着一层淡灰色的云,很薄,像雾烟。
他高扬起头,蓑帽与天空间的角度几乎接近垂直,眼瞅着就要贴在了短衫上。江闻本就戴的松垮,蓑帽简单地挂在他的马尾上,只要他再抬高一点,帽子肯定有要掉了下去。
千万不要下雨呀。
他想要把眼睛扎进那片薄云,去看一看,看一看里面装着是雨还是金色的礼花。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再对礼花碎纸不感兴趣了呢?
江闻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们明明差不多大小,却感觉这些孩子和他在两个世界里。他们之间,总有一层比纸还薄地东西隔在其中。
十二岁,正是和伙伴们玩泥巴捡礼花的好年纪,而江闻呢,多久没有和巷子里的那些小孩玩了呢?
爹在的时候他也许跟这些家伙们玩过吧。
江闻记不清楚了。
母亲在他三个月的时候就病死掉了,父亲拉扯着他们姐弟两个,从元洲城内搬到了巷子里。这片挤成一条的巷子是江闻从小就居住的地方,熟悉的就像每天吃饭睡觉,每家房上瓦片的位置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谁家被偷了瓦,他总能第一眼就发现。
江闻脑海中闪过些他早已忘却的零碎记忆,脊梁背冷不丁地打了个颤,顺着身子浮在脸上成了苦笑。
他好心提醒人家瓦被偷了,结果被主人家倒打一耙,栽赃到他身上,还说什么“贼喊捉贼,屁者先知”,不由分说地把他绑成粽子,扔在爹面前问他爹要瓦钱。
爹也是个沉默寡言的,每天丧着一张脸对着他们姐弟唉声叹气。再把姐姐送去澔卬山修行后,爹便更少笑了,大多时候他都是趴在半瘸腿的桌子上喝闷酒,不说一句话,醉醺醺的脸盯着江闻发呆。
但是当小小江闻被拎着脖子,被人提溜成小肉丸子的时候,他却难得地笑了。
当然,他家那个时候已经揭不开锅了,爹当然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赔主人家,占着自己学过仨瓜俩枣的阵法,边以极低的价格将那些阵法图全部卖了出去,主人家才肯放了江闻。
他记得这种事情发生过不不下三次,每次被抓他都不长教训,用街坊的话来说就是“喝凉水剔牙,吃饱的撑得,没事找事。”
现在想想,爹画的那些图他还记得一点,很丑陋,就像他的字一样,江闻没上过学他也能看出来爹笔都没有拿对,拿笤帚一样攥在虎口,还滴得好几团脏兮兮的墨渍,实在没眼看。那家主人也是没有眼睛脑子,爹那样给他,他就信了,喜滋滋地携着阵法图回去了。
不知道怎的,刚刚那个小男孩的影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眼眶里的泪悠悠晃晃,噙着云母贝片似的。江闻小时候被主人家放回来的时候也大概是那个样子。
他像小时候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哭,不过在爹死后,他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说实话,江闻还挺羡慕那些说哭就哭的性子,起码心里难受的时候可以不用憋着。
赚钱而掀起洪波巨浪的激动心情逐渐平复下来,正如一潭静水,扔下个米粒大小的石子也会牵引出千层水纹。
正当江闻出神游走时,一个长着副招风耳的少年注意到了江闻,努动嘴似要向他打招呼。
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江闻哪有功夫在意那个少年,下意识撇眼看。
“来人啊!抢小孩了!”一个尖锐沙哑地声音插过来。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襁褓中婴儿,跌跌撞撞地往人群里横冲乱撞,一脸惊恐地冲着,时不时回头往后看。
不出意外,在他扭头的一瞬间,腰间缠着的钱袋子就被人掳走,向人最多的无渊方向。
“唉!我的钱袋子!”
是头些时候在这卖东西的吴半元。
这时,江闻还想着街上的那个妇人,没想到他一回头,那“妇人”便利落地扔下“婴儿”,翻墙走了。
那哪里是“孩子”,不过是一层水沟里捡来的烂布,裹着个满是虫眼的木头块,僵直地躺在地上。
不用想,那“妇人”肯定就是尤全方了。
好一个声东击西。
江闻追着吴半元,双手一撑,矫燕似的翻到巷子院墙,他轻点墙瓦,三五步便蹦到了高处,阳光和煦,金光透过树影点点地撒在蓑帽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长开的单薄身板作一抹朝霞顷刻间消失不见。
江闻未曾修炼过,却有一身极棒的轻功,是他背垃圾的时候拿飞龙糖画“贿赂”小孩子学来的。小孩子嘛,修真界未来的花朵,早上五六点的太阳,哪里知道人间险恶,单纯的以为江闻是个给糖吃的好人,特地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手把手教会了江闻。
说他偷师?江闻才不这么想。或许是从小在垃圾场混,耳濡目染上了芈和的商人习性,双方你情我愿,合理交易,只不过跟江闻交易的对象是个不到腿高的小孩子罢了。何况临走时他还“大发慈悲”,费了不少口舌去教导小孩子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等一系列“生存条例”,都是实打实有用的。
当然,江闻可不在他说的“陌生人”之列。
他学会了轻功,小孩得到了霸气侧漏的飞龙糖画,还学会了江闻画半辈子时间总结出来的“生存条例”。
虽然江闻这辈子也比小男孩多几年。
怎么看,都是那小孩赚了。
江闻追得极快,耳朵边的风哨子似的挂过,房子没了,他就跳到树旁边的树杈上,躲在树荫里,居高临下地盯着吴半元。
两人躲进了人群,江闻轻撒一眼,轻而易举地定位到了聚在一起的两人。他们头发盯着头发,兴高采烈地掂量着“战利品”。
“嗨,长的好看有什么用,脑子好用才是王道!哥们,咱们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栽倒那小子身上?是不是啊,尤兄。”
“那是!”尤全方挺着馒头塞成假胸,趾高气扬地说。
“尤全放”这名字听着像一个膀大腰粗的粗人,实际是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公子,眉眼魅惑,只需要稍加掩饰,遮一遮他稍稍潦草的下半张脸,便是一个柔情万代的女子容貌。街上随便拉出一个男人来,都会震惊于他那眼含秋水的眼睛,自制力稍差的,抬眸间就将尤公子的容貌直直地印在心上。只可惜他本人并无那双“慧眼”,脑袋和吴半元混久了也不太灵光,只到今日看到江闻才想起来扮女装这一个“聪明法子”。
“说好了,咱们四六分,你四,我六。”尤全方说道。
“……嗯……”吴半元不情不愿地答应,他手里掂着江闻的乾坤袋,眼睛也不眨一下,等尤全方伸手来拿的时候,吴半元才猛然醒悟,眼球哧溜溜地转动,一个恍招将袋子塞进怀中,驳道:“你忘了?那些货物本来就是江八袋从我手里买的,你不就是站在旁边看的,屁事也没干一个,就要拿走六成?”
吴半元长着张白薄的长唇,唇珠上点着一个黑痣,人中左侧还拖着一条深色的疤痕,站得远看不甚清,像极了挤出来的一抹奸笑。
“我六,你四,这才差不多!”
“你出尔反尔?!”
刚寻见宗门队伍的小男孩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有意地一瞥,心便如潮水般波涛汹涌地一滞。
远处的树梢上,他又看到熟悉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间隔着跨不去的人流,他在天上,而矮小的男孩只能低在地上,暗中仰视着他。
两人眼眸碰撞,江闻注视到了两小偷身旁的白袍男孩,他躲在树荫后,糖膏似地笑容卷着梨涡,十指悄然搭在嘴角,朝着小男孩比了个嘘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