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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时瓦 春风若有怜 ...

  •   据说百年前,无渊并非现在这般荒芜,光秃的大水池寸草不生,泉水黑黢黢的,活像个吃人的大洞,那曾是一片赤莲池,池子中央还筑着翘角亭阁,红砖绿瓦,赤莲飞萤,一至夏天夜晚,便会飞的漫天流火。水池里还住着一只不会哑巴的鲛人,他肤若凝脂,还有条极其漂亮的淡蓝色尾巴,一至夜晚,鳞片泛着银色月光,浮在水面上,将水池晕染成了梦中才有颜色。
      每当夜晚有人在亭子上来回踱着步子,用略带夸张的语气唏嘘悲叹,善良的鲛人便会在水面上缓缓搅动水波,静静听着。
      他不喜欢人族眼泪发出味道,又苦又咸。
      这样的泪水滴在池子里,从他娇嫩腮中过滤,其味苦涩让他也忍不住落泪。
      满目悲悯的鲛人擦拭眼泪,冰凉的液体从手背划过,凝结成乳白色的珍珠,他总会折一枝赤莲,带着那颗珍珠递给亭中人。
      亭子里来来往往走过了不少人,不乏名人政客,宗师天骄。
      因此,鲛人渐渐有了名气,也不知谁给他起了个名字,“温听”,温良善听。
      时过境迁,溪水成河,这水池中的水量飞涨,淹没了当初的那间亭子,莲花池变成了只鸟不飞的大水渊。当初的那只鲛人也不见了踪影,几百年杳无音讯,大抵是死在某个角落。最令人感慨的是,那样一个人美心善的鲛人,到最后连一副画像都没有留下来。
      江闻满手沾灰,艰难地从小男孩身上爬了起来,不经意瞥见了怀里的男孩,也不顾的手上的疼,怔怔地盯着他的脸发神。
      肤白凝雪,眼中噙泪。
      他好似看到了赤莲池那只鲛人影子。
      男孩年纪虽小,五官已经出现俊俏,一双丹凤眼狭长上翘,好似瓣水上莲花,黑眉,朱唇,标志地像天上的小仙童,眉梢眼角处处透露着无辜。
      江闻没有见过鲛人,可在他脑子里,鲛人一定是长得像他这般恰到好处,多一分便是妩媚,少一分则是寡淡。
      小男孩从地上坐了起来,双手抱膝,身边倒着空荡荡的背篓,看着尸道门的那只队伍愈走愈远,一个回头看他的人都没有。
      不知尸道门的同门是没注意,亦或是压根不在意小男孩是否能跟得上,跟过来也好,没跟过来也好,他就活像一个可有可无的赠品,无足轻重。
      男孩似是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落泪,嘴唇都要被咬破。
      可能是因为年纪小,男孩没有尸道门标配的白伞,瘦小的身影背对着太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在一亮一暗的映衬下,这只影子略显落寞。
      周围人来人往,只留着男孩蹲在原地一个劲地哭。
      因为巷子里流传的那些谣言,有不少小孩子会被江闻和他那莫须有的“小鬼”吓哭,江闻一度以为他对于小孩子的眼泪见怪不怪了,无非就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扯着嗓子喊娘罢了。
      各种类型的哭他都见识过,可哭得像这个尸道门的小男孩这么丑的,江闻到是第一次见。
      男孩双手没有去擦泪,而是捏着耳朵,将那双飘着细绒的耳朵捏地发紫;眉毛本来是皱着的,但是却被它的小主人硬生生地抬起,高高地挂在眉骨上,嘴角也不似别人下撇,反其道地向上弯,不像哭更不像笑,这么一看不像鲛人了,反而更像巷子里小孩口中的“小鬼”了。
      睫毛簌簌,豆大的泪花顺着他的脸颊下流。男孩抽泣的声音沙沙的,小小的,轻细地还没有泪珠滚落的声音大。
      “嘀嗒”、“嘀嗒”——
      一滴泪悄悄滴在男孩脚尖,裹一层薄土,挣扎滚动。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那层裹了土的泪倏尔炸开,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深色的泥泞。
      像极了一只夹着尾巴,在角落里低声呜咽,湿漉漉、脏兮兮的小奶狗。
      “江八袋,愣着干嘛,还不把人家小孩扶起来道歉?”芈和瞪着在一旁出神的江闻,指着他鼻子呵道。
      行人在街上穿梭,听见这边的热闹,不少人驻足停下看。有的人皱眉,有的人低声窃语,更有的要准备当“圣人”,学着芈和指指点点起来。
      不过当他们看清楚小男孩身上的白衣后,正义凛然的手指却像蔫了的豆芽,悄然缩回袖子中去了。
      “这小孩是尸道门的啊!”
      “是吗?我看着不像”
      “你没瞧见那小孩脸白得跟鬼似的!尸道门的都长那样。”
      “娘?啥是拾‘拾到’门?”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和小男孩差不多的年纪,正是好奇的年龄段,拉母亲的手,眨着眼睛发问。
      “嘘,小声点。”
      母亲将小女孩往自己身侧一拉,紧按她的手示意闭嘴,接着便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警告道:
      “别挨他们太近,尸道门的那些人都是瘟神!想成仙成疯了,尸体都不放过,天天掏别人的坟!跟他们打交道,早晚都会遭受天谴!”
      江闻觉得耳朵进了虫子,痒的很,没一会眼睛又开始酸,扑棱着眼珠,朝那群人露出一大片白。
      他这些小动作,小男孩扫收眼底。
      “原来尸道门的人屁股也似我们普通人的皮一样薄啊,一摔痛的也走不动道!”说着,他还故意装作屁股疼的样子捂着腰,“咿咿呀呀”乱叫,倒像是他屁股真被摔成了四半。
      众人皆被江闻吸引去了注意,看着他略显滑稽的表现哈哈大笑,人群笑着骂着,无知无觉地将刚刚的话题翻页,转而去笑话议论起江闻了。
      “嘿,这就是垃圾场大名鼎鼎的‘江八袋’吧!脸皮果然够厚,大庭广众也不害臊!”
      “原来是他啊!哈哈哈,这种净出丑的家伙怎么还没被他姐扔了啊!要是我有这么个弟弟早就跑了!”
      芈和张嘴想要反驳,一看脸,说话的竟然是澔卬门杂物处长老,早些年在他还是一事无成的愣头青时,杂物处长老还帮过他不少忙,也算是知遇恩,讪讪地又将嘴巴闭上。生意他还是要做的,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傻小子而放弃他经营多年的垃圾场呢。
      要是他姐姐江知笑的话······
      那倒是可以考虑。
      芈和怕江闻又缠上他,让别人以为他和江闻一样是个没脑子的,于是边趁着人多,扎进人流中走掉了。
      别看他身宽体胖,跑路可灵活着呢!
      眨眼的功夫,已经溜回了巷子里不见了踪影。
      “轰隆——”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冒着火光的礼炮炸开在空中,天地连震了三下,金色的礼花碎片雪花一样纷纷扬扬撒下来,喧闹的元洲城门口霎时间安静无声,好似吃了蒙汗药一样停滞在这一刻。
      摊贩忘了叫卖,路人停了步子,小孩子也忘了听到巨响时的恐慌,含在眼里的泪憋了回去,愣愣地盯着礼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妖王来啦!妖王来啦!”
      这句话像礼花上的引线,短暂的缄默后,再度引燃了众人失散的意识。
      围在江闻身边的人不顾上看他们这些小热闹,一个个掂着脚尖,抻着脖子往前面看,迫不及待要目睹这位集妖修大成的妖王的庐山真面目,
      现在过去,保不齐还能在飞升前攀上妖王的枝呢!攀不上妖王就攀他手下的五大妖相,也很不错。
      最差,还能沐泽妖王飞升时的仙气,提高修为,洗涤经脉。
      自上一次有人飞升已经几百年了,他们修真界也该来些天庭的灵气了。
      人群往无渊的方向靠近,江闻终于能喘口气,耳边也不聒噪了。
      “好了,没人看你了,可以起来了吧。”
      他弯下腰,手递到了小男孩面前。
      男孩噙泪抬眸,间隙中,注意到了他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朵嫩粉色的桃花花骨朵。
      “好花配好孩子。”他肆意地笑着,扎的高高的马尾随风晃动,阳光将他墨色的发丝照耀成了焦黄色,像极了烧透了的糖浆。
      “别哭了好不好。”
      花骨朵是江闻从桃花枝上摘下来的,芈和把他拉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把桃花枝别到了腰间,本想着在回去继续卖符咒的,没想到碰到了这个小家伙。
      枝尖上残留的桃花不多,多已经在舞剑的时候落了,整个桃枝上仅剩一朵的小小的花骨朵还在□□着。
      他从小呆在巷子里,父母在他刚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姐姐也不常常回巷子,除了芈和偶尔给他投喂些东西吃,工作的时候骂骂他,长到这么大,他还没有被人哄过。
      没经验,所以江闻不会哄小孩子。
      不过哄小姑娘他会。
      巷子里有一处极简陋的月老庙,一到晚上到处都是腻腻歪歪的少男少女,边赏月边谈情说爱。江闻只需要抽空扒在月老庙墙头偷听,就能够轻轻松松学到哄小姑娘的法子。
      姑娘是人,小孩也是人,所以哄小孩等于哄姑娘。
      哄姑娘的技巧自然可以运用在小孩子身上。
      江闻自认为很擅长举一反三,想当然地这样得出结论。
      小男孩涨红了脸,羞赧地抬起手,接过他指间的桃花骨朵。
      他从没被别人这样说过,和师兄师姐呆惯了,他以为所有的哥哥姐姐都跟他们一样不近人情,只会一个劲地嘲讽他。
      “你不觉得哭很丢脸吗?”男孩蚊子似地喃喃道。
      “丢脸?丢谁的脸?脸不是还好好地在你脸上吗?”
      江闻揉了揉男孩的头发,手指翻动,反问道。
      果然是小孩,这些一戳就破的谎话也信。
      男孩思索了一阵,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着江闻的脸点点头。
      “好啦,把花别在头上,好孩子,去找你们宗门的队伍吧。”
      江闻拎着小男孩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背篓也塞进他的怀里,再转身捡起蓑帽,随意地带在头上,卷着笑摆摆手:
      “我还有东西要卖,走了。”
      小男孩小心地瞥着他的手,纤长,紧致,宛若六月的麦浪,风吹不倒,指尖带着淡薄的汗热,里头似是储存着夏日的阳光,让人不再畏惧秋天的萧瑟和冬天的严寒。
      他窥他如他腰间的桃花,为他的记忆里赠上了一抹春色,多年以后,他会忘记从小一起长大师兄师姐,会忘记瞧不上他的父母哥哥,会忘记自己的努力抵不过别人天赋的悲惨,只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不嫌弃他哭,不嫌弃他笨拙,不嫌弃他脆弱,笑吟吟地送他一朵花,会摸头,会亲切地唤他。
      “好孩子”。
      这是一个不可能属于他的称呼。他出生于人人忌讳的宗门,只要套上了那个死白色的袍子,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引来无数人的厌嫌。
      他的娘亲是一门之主,可为人最是寡淡,从不会对他和哥哥说一句好话,他们在她眼中并不是血脉至亲,而是为修为能力论高下的普通弟子。他双胞胎哥哥天赋异禀,他画尸的手法被别人高誉之为“马良手法”,母亲自然青睐,常年带在身边着重培养,走到哪带到哪,以至于世人只知道尸道门一个万里挑一的“少宗主”,却不知“少宗主”底下还有个没天赋还爱哭的双胞胎弟弟。
      就连三岁的时娘亲给他们起道名,特意给哥哥送了个“志存高远”里的“远”字,给他,只说了句“安安分分”,随手丢给他个“安”字。
      两三年过去,他仍记得母亲疏远的眼神,比月亮的银光还要冷。
      看着他转去的身影,小男孩第一次产生了怅然的情感。不是练习一百次也做不好法术的挫败,不是生日爹娘只让哥哥去前殿露面的暗妒,不是他摔倒压根无人在意的愤怒,是带着一丝甜的回味,又不知道何时能再见的苦,像没有陷的饼,明明塞满了嘴巴,却总感觉少了什么东西似的。
      如果他身边也有这么好的一个人,那该多好。
      一个愿意喊他“好孩子”的人。
      一个给他笑的人。
      男孩迫切地想告诉他他的名字,即使他很讨厌并且看不起的名字。
      然而,怯弱战胜了理智,他像洞底的癞蛤蟆,始终跳不出自卑的井墙,他一张口,胸腔便怦然狂跳,突突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朵。他觉得这比妖王的礼花还要响,聒地他耳朵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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