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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陵初雪 晨雾裹着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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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裹着细雪飘在金陵城的瓦檐上,姜诗行勒住枣红马的缰绳,看白茫茫的哈气从马鼻子里喷出来。这是她离家三载头回进京,原想着从西直门悄悄进城,却不料正撞上一出热闹。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
镶金嵌玉的马车从街角横冲直撞地拐出来,车辕上镶着的铜铃铛叮当乱响。赶车的锦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手里的马鞭抽得比爆竹还响。姜诗行往杏树后头避了避,瞧见茶摊老翁躲避不及,竹筐里的柑橘骨碌碌滚了满街。
"老不死的!"车帘一掀,钻出个穿绛紫锦袍的公子哥,腰间玉带勒得肚子鼓囊囊的,"本公子新裁的云锦靴都让你这烂橘子弄脏了!"
老翁跪在雪地里直磕头:"二公子恕罪,小老儿这就给您擦......"
"擦?"谢二抬脚就踹,"把你剁了也赔不起!"
姜诗行指尖扣住剑柄。这三年来她行走江湖,最见不得仗势欺人的勾当。正要上前,忽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白玉折扇绞住马鞭,玄色衣摆掠过积雪。来人勒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姜诗行这才看清,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面色苍白得像是久病之人。
"谢二公子,纵马伤人非君子所为。"
声音清泠泠的,像檐角化开的雪水。姜诗行注意到他握扇的右手——虎口处有层薄茧,食指关节微微发红,分明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可掌心纹路里又沾着墨渍。
谢二的脸涨成猪肝色:"祁宴春!你不过是个外来的侍卫统领,也敢管本公子闲事?"
这话让姜诗行心头一跳。前些日子在扬州驿站歇脚时,听行商们议论过这位新任的侍卫统领。说是金陵祁家长房嫡子,自小养在江南老宅,年初圣上钦点入京任职。原以为是个文弱公子,没想到......
"啪!"
马鞭破空声打断思绪。谢二突然发难,镶着铁刺的鞭梢直取青年面门。姜诗行下意识要拔剑,却见那柄白玉折扇"唰"地展开,扇骨上寒光微闪。
三招。
姜诗行在心里默数。第一招绞住马鞭,第二招点中谢二手腕要穴,第三招扇面轻拍马臀。谢二连人带鞭栽进雪堆时,折扇已经收回袖中,仿佛方才那凌厉的招式只是错觉。
"这些钱权当赔礼。"青年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靛青锦囊。老翁颤抖着不敢接,他就把锦囊轻轻放在柑橘堆上。姜诗行眼尖,瞧见锦囊口露出的半截金叶子——够买下整条街的柑橘了。
雪忽然下得密了。青年转身时,一片雪花恰落在他睫毛上。姜诗行这才发现他生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却黑沉沉的,像是把整个金陵城的夜色都收进去了。
那目光扫过她腰间佩剑时,忽然顿住了。
姜诗行下意识去摸剑鞘上缠着的青梅络子。三年前离家时,小妹哭着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剑穗塞给她。如今红绳褪了色,玉珠也磕破一角,倒衬得剑鞘上"苍山负雪"四个古篆愈发孤冷。
"姑娘的剑......"
"大人!刑部急召!"
马蹄声踏碎未尽的话语。十二匹黑马疾驰而来,为首的金吾卫翻身下跪,铠甲上的雪粒子簌簌直落。姜诗行望着青年策马远去的背影,玄色披风在雪中扬起又落下,像只收拢翅膀的鹤。
"别瞧啦,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宁如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举着串糖葫芦,"那可是祁家嫡长子,上个月刚退了户部侍郎千金的婚约。"
姜诗行拍掉她肩头的雪:"胡说什么。"
"我亲眼瞧见的!那日侍郎千金在朱雀大街哭得梨花带雨,这位祁大人愣是连车帘都没掀。"宁如一啃着山楂含混道,"要我说,这种冷心冷情的男人......"
话没说完就被马蹄声打断。方才离开的金吾卫又折返回来,马背上赫然驮着个五花大绑的人——正是谢二身边那个赶车少年。
"奉祁大人令,当街纵马者押送刑部候审。"为首的将士抱拳道,"惊扰二位姑娘了。"
姜诗行望着马蹄溅起的雪尘,忽然想起件事:"方才谢二喊他祁宴春?"
"可不就是'宴宾客,醉春风'那个宴春。"宁如一掏出手炉塞给她,"听说他出生那日,祁府满院的春海棠忽然开了,这才取了这么个名......"
手炉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姜诗行回头望了眼长街,老翁正在收拾翻倒的茶摊,那袋金叶子原封不动压在竹筐下。雪地上留着凌乱的马蹄印,深深浅浅指向皇城方向。
"姑娘,您的香囊。"
茶摊老翁颤巍巍捧来个靛青色的物件。姜诗行一怔——这不是祁宴春的锦囊吗?
"方才那位大人走得急,落下了。"老翁搓着冻红的手,"小老儿腿脚不便,劳烦姑娘......"
宁如一抢着接过:"您老放心,保管送到!"转身就冲姜诗行挤眼睛,"这不就是现成的由头?"
姜诗行瞪她:"要送你送。"
"我倒是想,可惜人家瞧上的是......哎别拧!"宁如一揉着胳膊直跳脚,"说正经的,这锦囊针脚像是宫里的手艺,你闻闻还有沉水香的味道。"
姜诗行捏着锦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揣进怀里。指尖触到内衬的绣纹,像是某种符文。正要细看,忽听得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声。
"啪!"
青花瓷碗在雪地里碎成几瓣,褐色的药汁泼在祁宴春靴面上。姜诗行抬头,正对上他微微蹙起的眉——这人不知何时折返回来,肩上落满新雪。
"大人恕罪!"药铺伙计吓得扑通跪下,"新来的学徒抓错药,小的这就重煎......"
祁宴春弯腰拾起药包,苍白的指尖拨开药材:"当归要用酒炙的,这却是生晒的;黄芪须得蜜炙,怎么掺了硫磺熏的?"
嗓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伙计的汗却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姜诗行站在街对面,看他垂眸分拣药材的模样,忽然想起扬州药铺里教小童认药的游方郎中。
"......把这三钱艾叶换成益母草。"祁宴春将药包递回去,"家母素来畏寒。"
宁如一用胳膊肘捅姜诗行:"听见没,是给祁老夫人抓的药。"
姜诗行没接话。她注意到祁宴春扶了下药柜才站稳,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忍着什么痛楚。方才制伏谢二时矫若游龙的身手,此刻竟显出几分虚浮。
暮色渐浓时,两人在宁府角门分手。姜诗行摸着怀里的锦囊,忽觉指尖刺痛——不知何时被绣纹里的金线勾破了皮,沁出颗血珠。
当晚,她对着烛火拆开锦囊暗层。靛青缎面上用金线绣着星图,角落缀着个"宴"字。正要细看,窗外忽然掠过道黑影。
"谁?"
铜镜寒光一闪,姜诗行反手掷出锦囊。来人凌空接住,玄色衣摆扫灭烛火前,她看清了那双映着星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