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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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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我的翡翠被商会会长拿走了?”陈泽坤意外地说,仔细想了想,确实有可能,只是一个会长要什么没有?为什么拿他的翡翠?
方宛之自信地点头:“我问了学徒,给了你的银票,他亲口说的。”
陈泽坤:“学徒的话,能信么?”
“自然能。方才我就注意到了,这个学徒操着安庆口音,是我老乡。安庆在去年有洋兵入城,乱了好一阵。但学徒在外,没有个三五年是连家都回不了的。我拿老乡和家乡近况套近乎,又用你的钱利诱,且只是问一句物什,又不是要他做什么杀头的事,他没必要骗我。”
陈泽坤见她说得有理,又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当然是因为她也想过出去当学徒啊。
只是,她发现,根本没有几个手艺人或者店铺收女学徒,这个世道根本不许女人独自谋生。
方宛之在心里说,嘴上却说:“‘若是你能进学堂,我学堂的《逻辑学》状元非你莫属。’这是我一个哥哥同我讲的……赶紧去找那会长吧。不过,你得等我先在他那拿保人证明。”
要是因为帮这人而耽误她拿证明,就不好了。
他们来到京畿商会会长于景清在北苏州路470号的商会大楼,楼内星形大灯上的水晶闪闪发亮,拼花地砖干净整洁。
听到方宛之的来意,前台的人掀起眼皮看了看她,接过证明表和银票。宛之亲眼看着他从中抽出一张塞进自己制服的夹层里,再将她的表压在台桌上一叠的文件里。
宛之:?
“请问道台大人多久能为我担保?”她忍不住问。
“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即使已经做到商人中极有头有脸的了,这些人仍追求为自己谋个一官半职,京畿商会会长于景清就为自己捐了个“道台”。
那人漫不经心地回答:“嗯……大概月余吧。”
“那不行啊。”宛之哪有时间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停这么久?何况看这人的态度,她的证明表真的能送到于景清的案桌上吗?“我哪有这么多钱在上海等着呢?”
那人笑笑:“那你就回你老家等呗。你以为那些大人物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么?”
老家……她才刚从老家逃出来。她哪里有退路?
宛之心里思索一番,“那请你将表和银票还我。我不找他证明了。”
拿不回来。
“你当我们商会是你开的,你想怎样就怎样?”那人哪里舍得进了自己口袋的钱,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连带了看方宛之都不顺眼起来。他决定不将表上报,届时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你!”
“你又想怎样?你又能怎样?”前台浑然不把她放在眼里,眼睛一扫,“你那兄弟都出去了。你也别赖着了,回去等消息吧!哈哈。”
方宛之浑身火大,赔了夫人又折兵,保人证明一看就没法得了,钱又少了那么多,而她无权无势,连这个前台都干不过……也不一定,她有些想趁夜路打劫这个前台,抢回她的钱了。她往旁边看了看她那个所谓的兄弟,发现他正在往一个男人那走去。
那男人长得平平无奇,身段倒是窈窕。他刚刚从门口走进来,因为正在和路过的商会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求着什么,没有注意到在前台的方宛之和陈泽坤两个人。
陈泽坤看起来很恨他的感觉。方宛之见他拳头紧攥,看向那人的表情恨不得千刀万剐。
她在静等看戏和上前阻止两个选项中纠结。
若选看戏,他是和她一起进来的,这里人都看到了,知道他俩认识。要是他闹出什么事,有一定几率连累到她。
上前阻止,她拦得住他吗?
纠结。
陈泽坤在大厅等着方宛之办保人证明,听到那个前台不耐地说要月余,心里就猜方宛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一看就没打算在这里待这么久的。
虽之前她要求要等她先办,他再取翡翠。不过他也等不了一个月……不如……
“让我见见道台大人!很急!”
一阵喧哗传进陈泽坤的耳里,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往声源处一望,那个背叛了他、让他沦落到被拳打脚踢、又扔河里的戏子的脸正正进了他的眼里。
没有人能控制住对曾差点杀了自己的人的杀意。除非他用恐惧替代了。
陈泽坤没有用恐惧替代杀意,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这时他的手里塞进了一只同样温热的手,“别在这里发癫。”
清冽的少年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后她狠狠地掰弯了他的一根手指,又恰到好处地快速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不亚于扇了他一巴掌。
然后疑惑地看着并没有发叫的他,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临痛不惧。”
陈泽坤把她的手抖开,被她拉着的身体现在背对着后面的仇人。他们俩没有产生什么声音,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包括那个仇人。
身后的仇人还在苦苦哀求:“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见道台大人一面吧……”
声音尖软,不愧他台柱子的名号。陈泽坤又想起那场戏院里的围剿。
不过疼痛确实让陈泽坤现在冷静点了。他最后看了那人一眼,长腿一迈,径直出去了,走了几步,等了等方宛之,等她跟上了,带着她进了一家法国人开的咖啡馆。
“你怎么回事?”他们同时发起质问,两双同样年轻气盛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我有原因。”两人又异口同声,四目相对,都忍不住向对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方宛之:“你刚刚那样,真像要上去杀人。可人那么多,你要是真做什么,就算你是假洋鬼子,也会被巡捕抓起来的。
所以,你该感谢我,否则我们今天都没好果子吃。”
“那真是谢谢你啊。”陈泽坤道。
宛之却之不恭,明明是标准文静闺秀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好说,好说。”
陈泽坤再次见识到了方宛之的厚脸皮,他再也不把她当作那种社会团体在报上呼吁的弱势群体了。他抿了下嘴,正欲说什么,就被宛之打断了,“说吧,你的原因又是什么?”
服务生姗姗来迟,有些惊讶这次竟然招待的是两个华人。
方宛之迟疑地看着菜单,陈泽坤等了她一会儿,直接点了两杯。
“我的原因……”陈泽坤瞧着方宛之像只猫一样,对端上来的咖啡既好奇又警惕,听到他的话,才抬头看他,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如你所见,那个就是骗了我,让别人把我弄得浑身是伤,还把我扔进河里的罪魁祸首。”
“这么厉害……哦,这么可恶!太恶毒了!”方宛之义愤填膺地说。
陈泽坤:“不过看起来他过得不怎么样。也是奇怪,爷好歹也是他的金主。而且爷又在上海待不久,他好好听话,哄爷开心,洒给他的钱数都数不完。要是被逼的直接跟爷讲,爷是那种霸道不讲理的人吗?!真是脑子坏了坑爷!这种人,爷不动他,他也没好果子吃。”
方宛之第一次听他自称“爷”,猜他应该是真生气,就没打算说什么话来触他霉头。她看着面前的咖啡杯出神。这杯子纯西式设计,洛可可风曲线,对称图形印其上,咖啡的气味飘进她的鼻腔。
闻起来很特别的味道,她从没见过。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多数都是洋人,也是中国夫妻来尝鲜的。
摸着温度不烫了,宛之轻轻抿了一口。
!!好苦!
“嘶。”
她的眉头紧皱,舌头吐出来,一脸嫌弃地看着面前的咖啡。
脑袋上,对面的陈泽坤不仅不同情她,还浅笑起来,少年的笑音清冽,和刚刚愤怒的音色一点也不一样,“你好笨。”
“你才笨!”宛之委屈,“到底谁喜欢喝这玩意儿!洋鬼子真是太没品位了。”
“真是说大话不脸红。有没有可能是你没品位?”陈泽坤见宛之瞪着他,优雅地喝起咖啡。
宛之见他根本不在意她的怒目而视,气馁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
陈泽坤原本很生气方宛之的走神,但是看她被咖啡苦到了,还是会被逗笑。但他不打算真的让她吃瘪难受,便招手叫服务生来给她加了糖和奶。还没叫她转头来再试一次,就听到她说:“你看,你的仇人出来了。”
他看向窗外,那个戏子果然从大厦出来了。刚刚他没发现,这个戏子脸色其实很不好,青黑青黑的,脚步也很虚浮。他过马路的时候没有注意四周,一辆平时就行驶得飞快的洋人轿车,此时正直直向他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