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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居士 ...

  •   五年后,京城。
      “……月黄昏,人竟瘦。独立寒秋,谁呵红酥手?故地重游风满袖,寂寞亭台,似是当年柳……”
      不知是谁家的画舫里传来琵琶弹唱,清幽的词调缓缓融入天边的飞雪中去了,分明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湖面,当琵琶的第一声响起时就静了下来
      “……又是居士的词么?”年轻的剑客靠在湖边石亭的栏杆上,提了酒壶往自己的嘴里灌。
      “居士?这么浮艳的词,怎么会是所谓的居士写的?”身边乌衣青年明显有些醉了一改往日的冷峻,轻笑着说道,带了剥茧的修长手指执着素骨竹扇挑起挡风了帷幔向外望去。
      “浮艳?逸溪你这么就不对了,你不知道坊间对这位居士的词评价甚高,大抵逃不过清隽雅秀四个字呢。现在哪家的姑娘小官不是求了他的词来唱?就连当今御史台的王少秋王大人都特地写词与他赋和。”年轻剑客扔了酒壶,摇着头不满地对身边的青年说道。
      “哦?是么?那还真是厉害。”常逸清挑了挑眉,素白的扇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继而点在剑客的额上,“话说立夏,这么些年,你不是被你师父囚在暮云山上出不来么?刚放出来几天,这些事儿你就门清了?”
      “嘿嘿。”被唤作立夏的年轻剑客不好意思的笑笑,“兰香阁里的姑娘告诉我的,你不知道这几日因为这位居士,要有大事发生呢。”
      “哦?”常逸清望向湖面,此时歌声已经停了下来,湖面上又恢复了喧嚣。
      “再过几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花魁会了,这次玲珑楼的楼主早就放出话来,谁拔得头筹,就可请居士当场为她作词一首,到时不仅各地的美人会来,那些官家大人,风流才子也定然来的不少。”立夏夸耀般的说道。
      “一首词?”
      “哎?逸溪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一首词。”见常逸溪眉眼间露出几分不屑,立夏连忙说道,“如今这世道上金银珠宝华衣美服算得了什么?纵然你家财万贯,千金也买不来居士一词一句。”
      “哦?”常逸清展开扇子轻轻摇摇,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来,“居士?那立夏你可知这位居士到底是何人?”
      “说来也奇怪,他这两年极是出名,可愣是谁也没见过真人,不知道底细。第一个唱他词的朱弦姑娘说是前年中元在湖上泛舟,捡了一盏花灯,灯上写了一首蝶恋花,落款仅有‘居士’二字,后来有人仿他的诗多了,他的署名后才跟了一枚闲章。”
      “红叶题诗?当真是个风流居士。”常逸溪将虚伪二字咽了回去,放下攥在手里的青玉杯子,壶里的酒被立夏喝了大半,已经凉得通透了。
      “逸溪,你五年不来京城,不如多留几天可好?”
      “留几天?立夏,我留几天是要留几天,可却不是陪你玩的。”
      “哼,我又不是不知道,常大庄主。可至少要留到正月过后吧?要不这难得一见的花魁大会你怕是要错过了。”
      “……再说吧。”
      “那明天的花灯会,你可定是要去的。”立夏也不强求,无赖拉着常逸溪的袖子说道,“我明日酉时定然去找你,你可不要跑了。”
      我不跑,就是看你怎么找的到我。
      常逸溪笑而不语,将最后一口冷酒吞入口中。

      第二日常逸溪起得极早,睁开眼睛时,窗外还是黑蒙蒙的一片,待他梳洗干净用罢早点,牵了马走出门去,东边的天空才显出一片清明来。路上积雪未化,马蹄打滑,他只好慢慢行来,呼出一口薄霜,他不由得叹道:都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虽然不记得去年八月十五是否云遮月,但是今年雪打灯倒是一定的了。
      他原是走得极早,路过集市却也见到小贩已经收拾着东西准备开张了。将近二十年来新帝登基一手提拔顾幽草为丞相改弦更张,硬是将风烛残照的天下重新拉回盛世。
      只是惟见冠盖满京华,不知伊人独憔悴。
      出了城门在往西行了三十里,到了碧云寺已然天光大亮了。
      哪里来的香气?香甜到了浓烈。
      常逸溪四处望望,远远看见碧云寺的后山一片清雅的梅红,算算时间,与慕容随缘相约的还甚早,常逸溪转了个方向就往后山行去。
      五年前,他可不记得同样的时节里有梅花盛开。
      到了后山,山径的青石板上如何都不能在骑马了,常逸溪就将马拴在一棵古松上拾级而上,此时他武学已出有成就,轻功在同辈之中无出其右,在滑腻的青石板上行的极稳,行到半山腰路分了两头,他犹疑了一下,就顺着花香寻去,果然再行不过五十步,藏在松柏之间的梅林就引入眼帘了。
      水声?
      竹筒轻轻敲击着石板。
      他循声低头看去,却见稀疏的梅林间青石板上一双素白的鞋,再往上看去,就见一个白衣青年立于梅间,乌黑的发没有束起,全部散落于腰间,此时他正弯了腰从身旁的水桶里盛了清水,小心的洗去花瓣上的尘土,他做得极为认真,如画的眉眼微微低垂着,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手中的枝桠。
      “顾离卿?”
      名字脱口而出,青年显然被吓到了,手上一晃,清水立刻洒在洁白的衣衫上。
      “你……常逸溪?”
      竟然他还认得他,他也还记得他。
      依然是一个衣冠不整,一个乌衣羽扇。
      常逸溪不由得想起初次见到他时的情景,不由得微笑了起来,见顾离卿脸上突然浮起两朵红云,更是笑得嚣张。
      “在下失礼了。”常逸溪不忍再为难他拱手说道。
      “嗯。”顾离卿显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得应了一声。
      “这梅林可是顾公子栽种的么?”
      “嗯。”顾离卿讷讷点头。
      “真是难得,我记得梅花在我家乡倒是甚多,可到了北方不却易成活,顾公子定然花了极多心血。”常逸溪不由得赞道。
      “这梅林初是家父移种过来,几年来均不得栽种要领,到了今年才第一次盛开。”顾离卿带着小小的炫耀微笑着说道,眉宇间多了一股清隽的傲气,更衬得整个人玉树临风。
      “哦?那可当真难得了。”常逸溪突然伸出手中的纸衫,一朵梅花颤巍巍地落在素白的扇面上,“过些日子,这里就又是京城一处名胜了。”
      “哦。”
      常逸溪本以为那人听了这话更应该高兴些,谁知顾离卿却微微皱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是因为落花?还是因为名胜?
      “常公子,天气寒冷,不如到寒舍坐坐喝些茶,可好?”
      “甚好。”
      应当没惹他生气,只是有些不快吧?

      常逸溪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梅林,又继续往山上行了几里,就看到一座竹庐精舍。顾离卿引他进了屋,便转进了内室。常逸溪就在房间里随意走动,他现在似乎是在顾言卿的书房里,他走到房间靠窗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张长条桌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两册摊开的书卷,纸窗打开了一半,正好可以看到山腰上梅林的一角,他这才注意到一只清泉从梅林见穿过藏匿到岩石中去了。
      他拿起桌上摊开的一本书册,竟是用小楷工工整整誊写的两卷华严经。
      ——众生痴翳常蒙惑,佛光照现安隐道,为作救护令除苦,可畏能观此法门……
      “你……看什么呢?”
      常逸溪连忙抬头,顾离卿已经穿好了一身杏黄色礼服,腰间如同寻常贵公子一般穿了十三块白玉蹀躞,同色系的带子将本来披散的长发束起,又配了一只白玉簪,整个人素素的恹恹的,皱着眉头正看着常逸溪。
      “抱歉,看得太入迷了。你这卷华严经送我可好?”常逸溪冲他晃了晃手中书卷,连忙从书桌前绕开。
      大抵他是不喜欢别人看他的东西吧?
      “你若喜欢便拿去好了。”顾离卿淡淡说道,向房间靠里的软榻走去。
      “好,我当然喜欢。”他赶忙说道,随着顾离卿在软榻上坐下。
      榻边生着火炉,似是因为主人在外面呆的久了些,此时已不太旺了,顾离卿用一只长柄的铁毡翻了翻,见底下又变得通红,才将铜壶吊在炉上,等水开了烫好了两只茶杯,才添了些茶叶。他做这些的时候样子极是认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似乎有说不出的风流。
      “请。”
      一杯清茶推倒他的面前,浮起的茶香中甚至带上一分檀香气,常逸溪将两者一同咽下,微微眯起眼睛,终于叹了一句“好茶。”
      顾离卿闻言微微一愣继而又笑了起来,面前英俊的青年长眉微挑显出三分轻佻,本来甚是漂亮的一双凤眼完成了两道月牙,英挺的鼻梁沿着薄薄的嘴唇竟又有三分痞气。
      这便是碧荷山庄的庄主么?顾离卿用茶杯上腾起的氤氲遮住了眉眼。
      当真有趣。
      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不知茶已续到几杯,话题却已转到了江湖上,常逸溪话便多了些,顾离卿就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不知何时话题却转到自己身上去了。
      “唉?这么说慕容先生并没有教过你分毫武功了?”常逸溪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幼年的时候全靠师傅拼劲了心血全力相救,只是离卿并非是学武的材料,也无甚兴趣,家父也不愿我习武。”
      “不学武?那你可要考个状元?”
      “呵呵,逸溪你说笑了,我于仕途也无甚兴趣。”
      你便装吧,看你能装到何时。常逸溪虽然心里如此想到,脸上却依旧不露声色。
      “平时只有你一个人住在山上么?不冷清么?”
      “冷清?并不十分冷清,师傅住在山下,家父有时也会来住上两日。”
      “那也还好。”
      顾相和慕容先生么?到底那年听说过他们两位是故交,来住似乎也无不妥。可是常逸溪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逸溪你想错了,”似是知晓了常逸溪的想法,顾离卿摆弄着手里青瓷杯子淡淡说道,“家父,自我三岁那年不曾再和师傅见过的。”
      “哦?竟是如此么。”
      他说这番话出来有是什么意思?常逸溪望向顾离卿,见那人在氤氲一片的茶香之后依然自在悠然的微笑着,眼角流露的温柔竟是让他立刻就想到了拈花。
      这人真是华严经抄多了么?
      他一时又迷惑起来。
      “你还真是入佛了。”
      顾离卿闻言笑笑略低下头去却不再多言了。

      也到了和慕容随远见面的时间。
      两人一起走下山来,到了积雪覆盖的一径石阶,常逸溪先是往前走,走了十几步突然发现身后人不见了,他转头去看,却见顾离卿颤颤巍巍的半步半步往下挪,贝齿咬着嘴唇,眉头狠狠皱着。常逸溪用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轻功一跃便回到顾离卿身边,再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带下山去。顾离卿只觉得身体一轻,春寒料峭的风意外轻柔的吹过他的脸颊,他小心的睁开眼睛,只见两旁青翠的松柏缓缓向后退去,白皑皑的积雪时隐时现,常逸清带着他御风而行。
      “别怕。”常逸溪一双弯弯的桃花眼冲着顾离卿轻笑,轻轻扣住顾离卿紧紧拽着他衣衫的手腕。
      两人本是挨得极尽,常逸清一句话贴着顾离卿的耳朵,顾离卿猛一转头,两人的鼻子正撞在一起,还没等叫痛,顾离卿就狠狠推开了常逸溪。
      常逸溪没料到他这一推,收势不急,两人毫无形象的从半空双双摔在地上。
      “你做什么?!”常逸溪捂着鼻子,大声吼到“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痛劲慢慢过了,却没听到那人回他一句,他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了,四下一望,顾离卿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你怎么了?”明明自己刚才怕他摔着,落地之前使力将他向上带了。这人真是一整块儿琉璃做的么?琉璃可也没他这么容易摔碎的。
      无论如何,他还是赶忙两步过去,将人半抱起来,还没等他仔细看怀里那人的伤势,一只白皙细瘦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拽过他的领子。
      一对惊讶的凤眼正对上一对深黑不见底的眸子。
      顾离卿眼睫很长,近看时如一对蝶翼轻轻震颤,刚刚被撞的鼻尖微微发红,及薄又锐的唇边带了极为清澈的笑容,优雅的檀香越发浓烈。
      “顾、顾离卿……你……”
      “哼。”原本微笑的青年,轻哼了一声放开他的衣领,墨黑的眼睛极冷的一瞥,站起身来。
      常逸溪怀里一凉,眼睛又弯成了一条月牙。
      有仇必报。没想到,顾离卿顾大公子还有这样一面。虽然忍耐力不尽如人意,报复手段还真是别出心裁。这么灵动的心思就是放在朝堂上也无出其右者。
      只是可惜了。
      “老师?你……”
      忽然听到顾离卿的惊叫。常逸溪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慕容先生,好久不见。”
      岁月似乎并未在慕容随远的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迹,慕容随缘依然是一身锦衣帛带,飘逸出尘,他似笑非笑眼睛在两人之间看了又看。
      “来了,便进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一 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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