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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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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苍苍,梵音渺渺,两只白鹤微展开雪白的翅膀整理着羽毛,清澈的檀香味道绕过几重屏风穿透树梢沉沉落在青石板上。依然挽着发髻的乌衣少年,轻轻摇着素白折扇,斜倚着楠木廊柱,修长的眉眼半闭着望着清冷的庭院。
此时正是晚春的早上,太阳还没有升起,天空是淡的不能再淡的灰蓝色,然而微冷的风吹在人身上已经不再感到凉意。
难得清静的早晨。
本来想多睡几个时辰,身体却还像往日一般醒了。常逸溪将扇子合起抵在下颚有些无奈地想到。
然而这难得的清净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哭声打断了。他不由得皱起眉来望向庭院。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小小少年。天气本就不冷了,少年却披着厚厚的雪裘,乌黑的发没有束起,因为蹲在地上的缘故,一半落在青石板上。
哭声越来越大,惊得两只白鹤飞了开去。
“你便是哭个什么?若再哭我便告诉师傅去了。”小僧不迭声地斥骂着,可少年却哭得更是声嘶力竭。小僧无奈又骂了一句,便跑了开去。
该是喊师傅去了。
常逸溪不由得也好奇着一大清早锦衣少年为何在这小小院落里哭得伤心。他轻轻捻开折扇,晃了两步走下台阶,来到少年身边。
“你为什么哭?”他蹲下身来,仔细打量着少年,少年似是被陌生的声音惊到了,哭声停了下来,抬起一张白净的小脸来,一对乌黑的眼睛望着常逸溪。
过了许久,久到常逸溪开始觉得他是个哑巴,谁想少年却又突然哭了起来,常逸溪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他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哭,半晌无奈地叹气伸出手去轻轻顺着他的背,一下两下,冰凉柔软的发丝缠着他的指尖。
哭了一会儿,少年像是哭累了,开始小声地抽泣。
“……你是谁?”
“啊?”常逸溪显然没有缓过神来,“哦,我姓常,常逸溪。安逸的逸,溪流的溪。”
少年点点头。
“那你……”
常逸溪话没问完,少年又开始专心致志地哭了起来。
“小卿啊,你这又怎么了?”身着蓝衣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
常逸溪连忙站起身来,束手站在一旁,刚要相拜却见男人微笑着摇摇手,然后弯腰将少年抱了起来。
“便是和师傅说说。”
男人抱着少年一步一步走到廊下,放了少年坐好,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条红绳和一把素骨梳子,开始为少年束发,静静等着少年开口。
“玉兰……玉兰花谢了。”发束了一半,少年才止了哭声开口说道,声音是常逸溪从没听到过的软糯。
常逸溪这才发觉,少年冰凉地指尖上捻着两片洁白的花瓣,他不由得转头去看,院中几株玉兰都已经开尽了,如今只剩下一片碧绿。
他便是为这个哭了么?
常逸溪觉得好笑,他不由得抬起扇子掩了轻扬的嘴角。
“常公子……有何见教?”
常逸溪惶恐地抬头,却见男人依旧温和地微笑着。他轻轻咳了一声才开口说道:“花开花落本是四季更替的常事,到了明年仍是会花开,不必因一时花落而伤怀。”
“可是,明年再开的花却不是今年这一朵了,明年的离卿也再不是现在的离卿了。”说罢,少年便又落下泪来,“我如今为他哭上一哭有与送人永逝有无不同?”
什么?常逸溪听得咂舌。他不是要每朵花谢了都这般哭吧?
男人重重叹了口气,绑好了少年最后一缕头发,将梳子收回怀中。
“让常公子见笑了。”
“哪里?他想得比我深些,自是对的。”
对的,却不能苟同。
“常公子谦虚了。”男人说道,站起身来,伸手为少年拉紧了雪裘。
“荣瑾他也是担心你担心地紧,为师不罚他,小卿,为师要罚你。”
“是。”少年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湿意,却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
“今日早课也不必去了,去将华严经第一卷第一篇抄上十遍。”
“是。”
“去吧。”
少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小跑着离开了庭院。
“……常公子。”男人见少年跑了出去,才收回含笑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年。
“慕容先生。”
“很好奇他是谁?”
“……”
“你也应该听过他,他叫顾离卿。”
原来是他。怪不得言卿这个名字很熟悉。顾言卿便是当今丞相顾幽草的独子,听说未过满月便生了一场大病,顾幽草四处求医无门直到顾言卿已是气息奄奄之时才来了以为方外之士,说是能治他的病却要将他带走,顾幽草本是不愿无奈已是无法,三年后那人才将顾离卿送了回来,顾家自是感激不尽,那人却又将顾离卿收了做徒弟,如此便又是十年不得和家人团圆。
“先生就是那位方外之士么?”常逸清问道。
“什么方外之士,我和幽草本就是故交,小卿他不得和家人团圆也自是有一番缘由。”男人说道,引了常逸清进了禅房。
名为荣瑾的小僧端上两杯清茶,随后又退了出去。
“原来如此。”常逸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不再多问了。
“我本是想教导他些佛门义理,谁知那孩子又是如此性情。”男人无奈苦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轻烟,淡淡抿了一口。
“顾公子聪慧无方,先生不必如此忧虑的。”
“便是如此聪慧才令人忧虑,天底下如此痴的,令尊纵横天下也不见得能遇到一个。”
“先生言过了,我常家碧荷山庄不过偏安一隅,家父随然性喜游历,却怎样也称不上纵横天下。对了,令尊拜托先生的事?”
“我自然答应下来,只是令尊……真是辛苦你了。”男人不怀好意的笑笑看着眼前十三岁少年狠狠皱起眉来,十岁起就开始长家的常逸清早熟在正常不过,“小卿今年也是十三岁,身体弱才看起来小些。”
“……”常逸溪自是听明白了男人的调笑。
“常公子可要在京城留几日?若是留,便住在我这里可好?我和师兄说说,这个人情他还是给我的。”
“先生好意,不过我还要去办些事情,过午就要离开京城了。”
“如此,我就不强留了。”
“……依然,堪不破么,这么些年了……”寂静的禅室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叹,空气中的灰尘似是被这声轻叹惊扰了,纷纷扬扬的飞起。
男人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仿佛突然沉入了往事之中,“堪破堪不破,又能如何,还不是束手无策。”
“你说小卿他痴,你们便不痴了么?”
“说的也是。可在师兄你眼里,这世上有谁人不痴不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