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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六 诛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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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顾离卿精神见好,热度却总是无法退去,只好整日躺在床上,朱弦自然悉心照顾,常逸溪因为心下愧疚,也是寸步不离。剩下除了立夏时常过来找常逸溪,倒是少有人再来看他,连他的父亲和师傅也不曾来过。
按说顾离卿言语之间对朝政之事了然于心,定然有不少私交甚好的官员,那位司天台的刘少监,还有年纪轻轻的御史中丞,更不用说还有顾幽草顾丞相,没人来看他,实在不应该。
又或者,是趁自己晚上不在的时候来的。
但是想一想堂堂顾相来这烟花之地,常逸溪便也不再问了。仅是陪在顾离卿床边说话。
这日朱弦前脚刚离开去忙事情,他就端着药进来了。
房间了点了淡雅的熏香,顾离卿裹了三层被子,靠坐着正在读信,信看起来也没有几行,可他却看了又看,不住思索着,似是遇到什么难题,常逸溪进来也没有抬头。
“离卿,葛先生熬好的药送过来。”
小心掰开顾离卿的手将药放在他手中,常逸溪也不多问,摇着折扇坐在顾离卿对面的软榻上。
软榻上的小方桌上,正放了一本《六韬》。常逸溪拿起翻了两页忍不住皱起眉来。
《六韬》他儿时也是读过的,虽然可称得上是博大精深但是终入不了大家眼的。里面所记载的方法谋略,实用是实用,却十分的不入流。
他手中这本《六韬》被主人翻得卷边,空白之处还写满了整齐的批注。
“离卿?这是你的书么?”虽然认出了那人的笔记,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什么?”顾离卿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看见常逸溪向自己挥一挥手中的书,“是我的。”
昨日半夜王少秋过来议事,顺便将书还了,看来是朱弦忘了收了。
“离卿,《六韬》……还是少看些为好,看多了,反而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好人。”常逸溪说道,将书合上放回原处。
“……”顾离卿听了他这话,反而接不上话了。
他原以为常逸溪会说这书上方法害人,不忠不义是小人行径莫要学去,可却没想到他却这样说,言下之意不过是别然他将人们想的太坏了。当年他读《六韬》也是想着防着别人将书中手段别用到自己身上。
“受过了,自然记得。逸溪若不愿听不愿看,就莫要趟这浑水。”
父亲说自己天真,这常逸溪不是比他还天真些?
“离卿,说得对。是我不愿听,不愿看。”
可惜,我还是懂得,懂的不比你顾离卿少些。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顾离卿反反复复看着手中的信,常逸溪望向窗外出神。过了半晌,顾离卿似是决定了什么,披上一件外衫,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走向软榻。
“……离卿?你热症还没下去,怎么起来了?”等顾离卿坐在他对面他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拿了件外衫给他披上,眼前的人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儿,常逸溪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葛先生一定会把自己毒的半死。
“无妨,回信而已。”
一边回答着,他一边在小桌上摆好了文房四宝。
细细磨墨,顾离卿也是同刚才一样思索着,等墨快溢出砚台才停了下来。他做这一翻动作,额头已经起了一层细汗,提笔凝神,心跳更是加快了不少。
常逸溪看得心惊,连忙扶住他的手,滚烫的热度隔着几层厚重的衣料传了过来。
这人,竟然烧的这么厉害。
这几日常逸溪虽然知道他热度没有退下,只是见那人每天很是精神的样子,便不觉得他病得有什么。
“不如,我代你写吧?”
“没事儿。”顾离卿淡淡说道。提笔沾了墨,匆匆写下两行,倒也不避着常逸溪。
常逸溪也好奇什么事儿让这人苦思了这么久,谁想,竟然只是两行闲话,一行说京城的天气,一行说了病情,多一个关于朝政商场的字儿也没有。
但是,凭这两行字,常逸溪懂了。
“朱弦姐姐最好也去吧?路上也多个人照顾。”一手还扶着他的手臂,一手却搂住顾离卿的腰,常逸溪低头贴着他的耳朵说道。
“……不必了。”顾离卿将信装入信封里,封口,放在桌上,全然不顾常逸溪半抱着他的动作,“我不在京城,楼里的事儿就都要拜托朱弦照管了。”
“……这样。昨日立夏也和我说想去江南一趟,说要寻一段上好的桐木给自家师傅刊琴。”
“也好,路上有你和立夏立公子,出去反而方便些。”
“朱弦姐姐不能去……不如,对,那天跳剑舞的那个小姑娘,我看立夏也是喜欢人家,不如去江南一游,反而不显得别扭。”常逸溪装着没听见顾离卿说话,半真半假的建议道。
“你是说荣儿姑娘?”顾离卿眨眨眼睛,心里盘算着可行性。
不够稳妥,但是值得冒险。
“荣儿?应该是吧?咱们就装作京城来的商贾,岂不妙哉?”
顾离卿闻言一愣,不由得笑出声来。
常逸溪眨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怀里的,不正是天下第一大奸商么?
“离卿你身上檀香多余铜臭。”飞速在顾离卿颈间嗅了一下,再回过头来,乌衣公子又无限深情地坐回小桌对面,手里打着扇子,心安理得的笑着。
“逸溪?折扇,可否借我一观?”顾离卿淡淡一笑,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
这折扇是碧荷山庄历代庄主的信物,虽没立下繁琐规矩,可借人一观之事,也从没有人提过。
“……既是离卿,当然无不可。”常逸溪微微一愣,反而大方的将手中折扇交到对方手上。
扇骨是极好的湘妃竹,扇面是京元纸泛着淡黄。
被他骨节优美修长白皙的手握着,还真美。
顾离卿仔细端详着扇子,却不知常逸溪正欣赏着他的手。同样的扇子放在他手里是优雅,在他手里却显得尊贵。
顾离卿摆弄了半晌,突然拿出一只绑着瑾线半个手掌大的刺绣荷包,绑在扇子下,当了个扇坠。
“离卿?这是?”
“你的那枚珍珠,我前几日让楼里的先生帮忙做成坠子。你也知道珍珠不好侍弄,沾了手蒙了尘都不好,就让他们给加了荷包,你也好收着。”说着,顾离卿将折扇交还对面人手中。
“如此,有劳离卿费心了。”
常逸溪装出欣喜的样子,带着薄茧的手指划过刺绣蓝底银线刺绣的荷包表面。
有些人做出什么事情,总是让人忍不住的多想。顾离卿多疑,连带着接近他的人也受累。罢了,姑且信他这一次。反正在某些人眼里,自己和玲珑楼的关系是扯不清了,再怎么进也无所谓了,总不能将他堂堂碧荷山庄庄主算作玲珑楼的人,最不济被拖下水照顾师弟也是应该的。
心里想的清楚,接下荷包自然多了几分乐意与坦然。
顾离卿淡淡微笑着看着他,眼眉间分不清喜怒哀乐,仿佛世间万物尽不入胸次。有那么一刻常逸溪觉得自己错了,这人只不过简简单单的想送自己一枚珍珠罢了——只可惜,不是。
这时的常逸溪其实已经看错了,算错了,错的离谱了。
当他明白的时候,他恨过、怨过,却不曾后悔。